《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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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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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孟清和的三人间,沈瑄的帐篷又高了一个等级,架高的榻上铺着毯子,帐内还备有热水。
    药箱打开,赵大夫取出一个瓷瓶,想了想,将整瓶药都递给了沈瑄。
    “一日一丸,温水吞服。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只是日后要好生调养。”
    沈瑄接过瓷瓶,“劳烦赵大夫。”
    “不劳烦。”
    “赵大夫可回帐休息。”
    “沈指挥可知该如何让孟佥事服药?不需老夫帮忙?”
    “赵大夫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话落,掀开帐帘,直接赶人。
    赵大夫:“……”
    媳妇娶进房,媒人丢过墙!
    竖子不足与谋!
    好吧,赵大夫也着凉发热了。
    帐帘放下,沈瑄从瓷瓶中倒出一粒丸药,试着掰开孟清和的嘴,屡次不成。干脆将药含进口中,服了些温水,俯身送入孟清和口中。
    火热的气息,柔软的触感。
    水迹沿着嘴角滑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
    意识昏沉中,孟清和皱紧了眉头,想要侧头,却有一股力量固定住他的下颌,丝毫不能动。
    眉头皱得更紧,太苦了。
    沈瑄单臂撑起身,拇指擦过被水浸润的唇,黑眸渐深,再次低头,唇缘轻触,带着未曾有过的好奇与心动,缓缓的,融合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两人的影子映在帐篷上,随着火烛的熄灭消失在黑暗中。
    雨水渐小,巡营的士兵走过,不慎踩进泥坑,溅起了一片水花。
    孟清和浑身发冷,顾不得口中苦涩的药味,本能的抱紧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沈瑄侧躺在塌上,手背贴上孟清和的额头,热度似退了些。
    拉起大氅,闭上了双眼。
    翌日,孟清和在沈瑄的马上醒来,队伍已经拔营,对于沈瑄会把孟清和带在马上,众人并未感到奇怪。
    军中兄弟受伤不能骑马行走,大家都会互相帮扶,朱能张玉都这么做过,燕王也不曾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孟清和不是受伤,而是生病。
    孟清和眨眨眼,似乎还搞不清眼前的情况,沈瑄见他醒来,低头,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声音低沉,“热度退了。”
    动作太突然,孟十二郎有点傻。他还记得回到帐篷后脑袋发晕,倒在地上,隐约听到赵佥事和钱佥事的说话声,在那之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朱高煦策马走过,见孟清和醒来,说道,“孟佥事可好些了?若是还不成,不若让提调空出一辆粮车。”
    见朱高煦的关心不是做假,孟清和尽量坐正了些,回答道:“卑职谢郡王,不必麻烦提调官了,不发热,卑职应能自己行动。”
    朱高煦点点头,“马上就到滹沱河了,孟佥事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卑职尽量。”
    中军有千户来寻朱高煦,燕王宣召,朱高煦立刻调转马头,孟十二郎到底松了口气。
    抬起头,想问问昨夜的事情,话到嘴边却有些问不出口。
    干脆也不问了,大战将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九月初,燕军抵达真定。前锋发现了南军运粮车队的痕迹,沈瑄立刻带人追了上去,截获大批粮草,还从擒获的南军口中得知,滹沱河南岸的军队已经到北岸扎营,耿炳文亲自出城调度指挥。
    燕王派人侦查,发现耿炳文果然中计,正在滹沱河北岸集结军队,严阵以待,等待燕军的到来。
    “孤再帮帮老将军。”
    为了节省时间,燕王下令张玉,朱能,谭渊等人带领麾下士兵,分成小股对南军进行骚扰。见到落单的就上去猛揍,一个都不放过。此举果然令耿炳文加快了合兵的速度。
    耿炳文也很无奈,他最擅长的是防守,率领大军发起进攻并不是他的强项。常年和北元作战的燕军恰恰习惯于进攻,就算耿炳文发现燕军是有意识的逼迫他合兵一处,出于安全考虑,也只能照办。
    人多力量大,以人数论,和燕军硬碰硬,己方绝对不落下风。
    耿炳文经验老到,决定稳扎稳打,正面决战,奈何朱棣太狡猾,坚决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耿炳文摆出阵势,等着朱棣前来一战的时候,朱棣却令张玉朱能等大将举王旗带兵猛攻,自己率领一支骑兵绕到真定的西南面,对耿炳文率领的大军进行突袭。
    前后夹攻之下,人数占据优势的南军陷入了混乱,燕王率领骑兵冲进万人之中,左劈右砍,杀得畅快淋漓,南军士兵和将领围在四周,就是拿他没办法。
    是燕王刀枪不入?
    非也。
    十几万人,豁出去一人口唾沫都能把朱棣淹死。燕王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大军杀了几个来回,全因建文帝那句“毋使朕背负杀亲之名”的名言。
    建文帝亲自给造反的叔叔穿上了一身防弹衣,这种情况下,基本没人敢直接把刀剑往燕王身上招呼。
    于是乎,燕军在朱棣的带领下杀得南军大败,在南军中几进几出的燕王更是披上了神话色彩。
    被几万人围着,硬是连块皮都没擦破,不是真龙天子还能是什么?
    眼见败局无法挽回,耿炳文当机立断,带着队伍退往真定城。燕军穷追不舍,眼瞅着追上了,耿炳文突然不跑了。
    原来,领头追击的朱能跑得太快,能跟上他速度的只有沈瑄和其余三十多个人。
    耿炳文怒了,几万大军被三十人追着跑,这也太荒谬了!真当他是软柿子嫩豆腐,一捏就破一切就碎?
    见南军列阵,朱能也不含糊,二话没说,举起马刀,哇呀呀就冲了过来,绝对是不要命的气势。
    三十个人紧随其后,仿佛面对的不是几万南军,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疯了?
    的确是疯了。
    朱能和沈瑄等人杀疯了,和他们对战的南军也差点吓疯了。
    这是人吗?
    活脱脱一群杀神!
    刀光血雨中,南军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混乱之中互相踩踏,刀子砍向自己人的不在少数,弃甲投降的竟达到三千多人。
    等到张玉谭渊领着更多的燕军追上来,耿炳文只能壮士断腕,舍弃被燕军围住的的士兵,带着余下的几万退进了真定城,关上城门严守不出。
    燕军想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下城池,却一下撞到了石头上。
    野外作战,耿炳文落了下风,固守城池却是他的强项,凭着手里的几万人把真定城守得固若金汤,燕王亲自领兵攻城三天,硬是一块城砖都没啃下来。
    恢复了自信的长兴侯耿炳文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燕军,对着朱棣摇手指,想当年的张士诚都拿某家没办法,你小子,也不行!
    对造反者朱棣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
    耿炳文可以守在城里和他耗时间,等着朝廷再派大军,他却不行。
    攻不下真定城,打不开南下进攻的道路,后勤粮饷再跟不上,难保军心不稳。万一有人生出异心,不想继续跟着他造反,那问题可就大了。
    燕王这里发愁,他麾下的将领也开始发愁。
    这个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打又打不下来,说服耿炳文投降更不可能,举兵靖难以来,燕王终于遇上了第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第五十六章 十二郎献策

    真定城久攻不下;燕王发了狠;下令调集军中全部火炮;不及代价的群轰。
    城池建造得再坚固;也架不住成百上千的铁球往上砸。城墙很快被砸得坑坑洼洼,几座城门也是摇摇欲坠。
    耿炳文晓得此举的厉害;马上下令士卒用泥土滚木堵住城门三面,只留南门;加倍兵力防守。
    四面城门都堵死,固然增加了燕军攻城的难度,也相当于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大败之下困于城中;士卒的情绪本就不稳,堵死四面城门,明摆着告诉大家要死守真定,生机渺茫。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朱棣不可能同他拼消耗,耿炳文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何况真定城内几万大军还要吃饭,留下南门,同样是为了等待援军和粮车。
    耿炳文能想到的事情,朱棣也不会忽略。他不打算给耿炳文任何翻盘的机会,下令继续炮轰的同时,派出骑兵拦截运粮车和援军。沈瑄率领燕山后卫缴获了山东运来的军粮,朱能打退了永平指挥吴杰的援军,彻底截断了耿炳文的后路。
    炮轰声中,耿炳文再次走上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准备登城的燕军,心情复杂。
    燕王的确有太祖高皇帝之风,论军事谋略,性格果决,手段老辣,年轻的皇帝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
    不!
    用力摇了摇头,天下正统乃是建文皇帝!燕王不过是一藩王,更是反贼!
    “擂鼓,攻城!”
    燕王骑在马上,立于大纛之下。
    身姿魁伟,面容刚毅。
    马刀遥指真定,此战必下城池!
    “攻城!”
    各军战旗烈烈,攻城的燕军架起长梯,呐喊声中,奋不顾身的攀向城头。
    城头檑木巨石并下,烟尘中,攻城的燕军很多从半空跌落,死伤每时都在增加。
    燕军架起了更多的长梯,同袍的死亡更激起了他们的愤怒血性。
    城头守军也拼尽全力,檑木巨石之后是滚烫沸水,热油,如雨的弓箭。攀上城头的燕军也很快被乱刀砍死,死前拼命咬住了一个守军的喉咙,惨叫声中,抓着对方一起跌落城头。
    不得生,便赴死,没有退路。
    不断增加的伤亡人数让朱棣皱眉,比起富有天下的建文帝,他手下的士兵虽然善战,数量却终究有限。打消耗战,他的确拼不起。
    鼓声中,攻城的士兵退下来,燕王下令继续炮轰。他就不相信了,集合全军的火炮,不能在真定城墙上开个窟窿。
    可惜老天都在帮耿炳文,就在燕军架起火炮,依序填装泥土,火药和铁球的时候,天空中聚集起黑色的乌云,一声又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滴瓢泼而下,浇灭了燕军手中的火把,也浇凉了燕王的心。
    城内的守军怔忪片刻,大声的欢呼,耿炳文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对着城下的燕王大声喝道:“朱棣,上天不予,你何敢取!”
    雷声轰鸣,掩不去耿炳文的怒喝。
    城内守军士气顿起,燕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收兵!”
    朱棣的确被耿炳文激怒了,但他没有丧失理智,冒雨进攻,无异于让手下的兵卒去送死。
    燕军鸣金收兵退回大营,城头的守军仍在欢呼,憋屈了多少天,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总戎,逆贼气势已弱,不若出城反击?”
    耿炳文摇头,他同样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如果是徐达常遇春,或是李文忠蓝玉在此,此计可行。但他不是以上人中的任何一个,手下也没有哪个将领的才具比得上这几个人。相反,从朱棣的身上,他却能看到徐达和李文忠的影子。
    “仲庵,我已经老了。”耿炳文单手按在城砖之上,神情中带着一股萧索。
    当年随太祖高皇帝征战天下,剿灭元兵,鏖战陈友谅,对抗张士诚,耿炳文都未曾感到如此无力,因他深知朱元璋的雄才大略,跟随这样一个雄主征战沙场,虽死无憾,有何可惧?
    南京的建文帝却让耿炳文动摇了。
    宠信腐儒,不通军事,偏听偏信,还时常脑袋抽风,做出不可思议的愚蠢决定,这样的皇帝让他感到无力,十分的无力。
    难怪朱棣会造反了。
    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不由得悚然一惊,他怎么会这么想?
    “总戎?”见耿炳文脸色骤变,一名部将小心问道,“可是有何处不妥?”
    “无事。”耿炳文定下心来,说道,“加固南门防守和城头工事,逆贼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遵令!”
    部将应诺,沿城梯而下。耿炳文也走下城头,离开之前,回身朝燕军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云之下,燕军大营被遮在雨幕之中,隐隐的,耿炳文的心头升起了一阵不安,一种危险将临的不安。
    大雨连下了两天,老天似破了个窟窿,雨水中夹杂着冰雹,气温骤降,早晚呼出的气息都凝结成霜。许多燕军想起了边塞,入了秋,很快就要下雪了。
    孟清和坐在沈瑄帐中,捧着一碗姜汤慢慢的喝着。身上包着沈瑄的大氅,仍能感到阵阵冷意。
    风寒一直没好,勉强能自己行动,上战场挥刀杀敌却是不行。
    整个真定之战,孟清和都做了旁观者。不想被视做没有用处,主动请缨到后勤部工作。负责军粮调度的提调官算不上熟人,只在燕王府中打过几次交道,本以为孟清和帮不上什么忙,没想他到了两天,军粮骡马大车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不是沈瑄派人来找,孟佥事八成会在后勤部门扎根了。
    赵大夫给孟清和诊过脉,又留下了一瓶丸药。
    气温骤变,身体强壮的军汉也有不少着凉的,军营里总是飘散着姜汤的味道,燕王和两个儿子都捏着鼻子喝了一大碗。朱高燧被辣得直蹦高,朱高煦也没好多少。
    孟清和一直在沈指挥的帐篷中歇息。大雨滂沱,不少帐篷无法再住人,大家只能借个方便挤在一起。孟清和之前的两位帐友正和两个千户挤在一起,帐篷里没了孟佥事的地方,留在沈瑄的帐篷里顺理成章。
    一碗姜汤喝完,身子总算暖和了许多。孟清和起身动了动手脚,帐篷的帘子掀开,冷风卷着雨水,沈瑄走了进来。
    只是从燕王的帐房走回,全身便如水洗一般。
    “指挥。”
    孟清和忙递上布巾,沈瑄随手除掉滴水的铠甲,内里的衣服也已湿透,贴在身上,透出有力的背脊和劲瘦的腰线。
    黑色的的长发披在肩上,沈瑄一边解开系带,微微侧头,挺鼻红唇,眉浓似墨,眼中带着锋锐,明明是一副美人宽衣图,却让人起不了一星半点旖旎的心思,生怕被这刀锋一般的美人劈成两半。
    一身武官服送上,有些凉的指尖不经意的擦过手背,孟清和垂下眼眸,告诉自己这是个意外。
    每天都要意外这么几回,习惯了。
    他是逼着自己习惯的,动不动心跳飙升两百,早晚心脏病。
    系好腰带,沈瑄的视线落在孟清和的脸上,见对方表情平静,眉毛挑了一下,坐到榻边,也静静的出神。
    除了雨水砸落的声音,帐篷里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寂静也会让人无措,孟清和终于耐不住了,出声道:“指挥。”
    “恩?”
    沈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常见的慵懒,孟十二郎咬牙,忍住!
    “王爷宣召,可是为攻城一事?”
    “是。”沈瑄坐正身体,显然也为这件事心烦。
    攻不下真定,就打不开南下的道路。即使绕过去,以耿炳文的老辣,难说不会从背后偷袭。届时腹背受敌,更是胜负难料。沈瑄心中所想也恰好是燕王的担忧,张玉朱能等人未尝不知,却没人诉之于口。
    并非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说出去于战事无益,反而会打击士气。
    燕王很烦躁,犹如一头困兽,手下的大将也是一样。
    耿炳文防守的真定城,对造反者朱棣来说,当真是如鲠在喉。他甚至开始埋怨老爹,杀了那么多的开国功臣,怎么偏偏把耿炳文给留下了?
    要是当初也给他一刀,如今他还用这么头疼吗?
    想归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埋怨起不到任何作用。何寿房宽等人提出暂时撤军,返回北平的建议,燕王也在认真考虑。手下的士兵就那么多,都葬送在真定城下,他也不用继续造反了,直接拿条绳子上吊去见老爹算了。
    听沈瑄三言两语说清局势,孟清和十分诧异,一来为沈瑄将如此机密告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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