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允禧高兴地大声道,“你把玉妃画得象极了。她是皇上现在的宠妃,皇上见了,必定龙颜大开。记住,这时候你不要错过了机会。”
下午,乾隆在西暖阁召见了李禅。
紫禁城养心殿中的西暖阁是乾隆书房兼与军机大臣、亲信人员商谈机要之处。堂西南侧设坐榻,坐榻上方的墙上悬有雍正皇帝写的匾额“勤政亲贤”,其联为“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西侧小间就是著名的“三希堂”,乾隆在此收藏了王羲之《快雪帖》、王献之《中秋帖》和王洵《伯远帖》,并由此而得名“三希堂”。
李禅执画轴进见的时候,乾隆正与宫廷英藉画师郎世宁说着什么。
“臣李禅拜见圣上!圣上,臣遵旨,绘得《嫔妃对弈图》一幅,请圣上御览。”
内侍太监安宁从李禅手中取走画轴。
乾隆随意说了声:“平身。”接着就把眼光放到《嫔妃对弈图》上去了。
乾隆神态不知不觉间为之动容。喜道:“好,好!郎爱卿,你也过来看看。”
郎世宁走了过去观看。
乾隆指点着:“你看,神态各异,安然自如。朕难得见得她们这般逍遥悠闲。你再看玉妃,象的如何?与你的西洋画中的人物比,又如何?”
“好,好。比西洋画更为细腻传神,更是入微大气。李大人的手笔我异常佩服。”郎世宁由衷地赞道。
郎世宁
在外国人面前争了脸面,乾隆心花怒:“传朕的旨意,赐李禅白银五百两。”
“喳!”安宁应道。
李禅叩谢:“谢皇上龙恩!”
乾隆兴致所至,取笔在此图上题诗一首:
胭脂匀缀小桃枝,
别苑春和二月时。
镜户团鸾清书永,
楸枰斜倚共敲棋。
李禅见乾隆观图龙颜大悦,想起允禧的交待,李禅不失时机地趁势上奏:“启奏圣上,微臣有一事相求。”
“爱卿有何请求,说与朕听听。”
“凌枢大人遵旨打点圣上南下事宜,朝廷上下皆知,微臣意欲前往扬州……”
“只是到扬州?”乾隆斜眼瞄了一下李禅,笑道:“哦,我想起来了,爱卿的家乡就是在扬州吧?”
“启禀圣上,微臣的家乡是在扬州。不过,臣请求去扬州,是想多见识一些扬州画师……”李禅道。
“上次那帮扬州画师在京城可是大出风头了。”乾隆笑着说:“你去把这些人都找到……”
李禅不知乾隆往下要说些什么,不敢贸然应话。
“好好看看,他们在南边的影响是个什么样。”乾隆想着说。
李禅见乾隆没有对扬州画师们无发难之意,胆子大了些。说了自己的心思:“皇上,臣下此行,想收进一些有代表性的画作进宫,不知可否?”
乾隆颇感兴趣地说:“哦,那好啊,值得收藏的收进来,值得推荐的人才推荐来。”
李禅谨慎地说道:“皇上,扬州画派并非‘正宗’,不少人说其是‘旁门左道’,臣唯恐……”
乾隆大乐,指着悬挂在御室内的郎世宁《百骏图卷》为例:“此话怎讲?如此说来,郎爱卿这幅《百骏图》也是旁门左道喽?他用西洋画法作中国画,情趣别具风味,开了中国画风之先,如何不好?!”
“臣明白圣上旨意。”李禅在心目中极佩服乾隆敢破先规的胆识和魄力。
乾隆开明大度地说:“有人自视正宗,朕知晓。爱卿前往各地,广纳贤才,不拘一格。不要有何顾忌。”
乾隆如此宽和大度,令李禅激动不已,叩拜道:“皇上圣明!臣遵旨。”
听说乾隆恩准了李禅前往扬州,还要选取扬州画师的字画到宫里来,蒋南沙一批人坐立不安了,皇上如此出格,源出何处?看来没别人,就是这个李禅了。想当初,你姓李的是康熙帝嘱老臣把你带出来的,今天你就这般为所欲为了,狂,也太狂了。蒋南沙越想越恼,就塌了天一般。说起来也是,平民画师的东西光明堂皇地进了内宫,他这大师的位置往哪放,岂不让天下人遗笑大方?等到皇上临朝听政那天,蒋南沙迫不及待地出班奏本道:
“启奏圣上,臣以为李禅南下扬州不合时宜。”
“此话怎讲?”乾隆反问道。
蒋南沙的贬毁之意显而易见:“臣以为扬州的画师充其量也只是街头上卖艺的艺人,他们的东西怎可进宫?他们的东西能进宫,我们这些御画师的位置往哪放?李禅平日对宫廷画派的画作就是不恭不敬、肆意嘲讽,他这样做,就是要在皇上面前标新立异……”
“爱卿的意思朕心里有数。朕已谕旨李禅。此事就不要再议了。”乾隆将蒋南沙的阻遏挡了回去。“凌枢。”
凌枢出班:“臣在。”
乾隆询问道:“南下打点的人马都安排妥当了吗?”
凌枢回道:“启禀皇上,臣慎之又慎,已安排停当,随行人员名册造好即报禀皇上。”
“嗯,愈快愈好。”
“臣遵旨。”
李禅前往允禧府报喜的时候,允禧正在书写着一封书信,在他的书案上首,置放着一只书好的信封,上面写着:扬州 郑板桥画师 亲启
允禧说:“皇上已经答应了,是不是?”
李禅作揖道:“正是。微臣特来禀报,谢大人点教之恩。”
“毋须客套了,李大人,我俩是书画好友,这般客气就显得见外了。”允禧笑着拿起书案上写好的书笺递给李禅:“你看看这样写可以吗?”
李禅不知是什么,接过一看,竟是一封寻友诗信,上面是这样写的:
秋之初,香山碧云寺偶遇扬州怪杰板桥郑,耿耿作图, 留得诗空,不揣冒昧,涂鸦即成。何日再谋君面,期期以盼。
万丈才华绣不如,
碧云新拜清竹图。
朝廷今得鸣琴牧,
江汉应闲问字居。
四廓*新雨后,
一缸竹叶夜凉初。
屋梁落月吟琼树,
驿递诗筒莫遣疏。
扬州郑板桥见教。
紫琼崖主人允禧
亲笔
允禧的诗作叙说了他与板桥邂逅的过程,描绘了他敬重板桥才华和画品的真挚情感。作为皇家王公,能与一个布衣画师如此平起平坐,殷殷以求与板桥沟通往来,实属况古未有的感人轶事了。李禅这么想到,抬起头来竟不知该给允禧说些什么。
允禧不解究里,问道:“怎么,写得不尽人意?”
“不不不,殿下情意切切,几至微臣无以表述。”李禅恭谦地说道。
允禧快意地笑了起来:“哦?有这么好?”
李禅诚挚地说:“殿下不避悬殊身份、地位,与一位平民画师索好叙友,令微臣敬佩不已。”
“哦,我忘了告诉你。”允禧欣喜地说,“板桥的清竹图我配好诗句之后,挑了几幅呈送给皇上御览,皇上龙颜喜开,当下矜印嘱如意馆收藏起来了。”
李禅亦大喜:“皇上识才重才,乃我大清帝国之大幸!板桥闻之,不知有多高兴了!”
允禧特意强调交待说:“到时别忘了把这事告诉他。”
李禅:“殿下放心。”
三天后,乾隆在紫禁宫太和殿登御座,午门上钟、鼓齐鸣,宫乐依次奏响,声震九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分立两旁,气势威武,场面宏大壮观。凌枢领着李禅等一行“乾隆南巡前站打点”的官员身着朝服、顶戴花翎,胸挂朝珠,从卤簿队伍中鱼贯而过,进午门、过太和门,齐集太和殿前,按品级列位序立,在丹陛大乐声中,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乾隆气度万千地摆了下手:“诸位爱卿平身。”
众臣雷鸣:“谢皇上!”
凌枢出班奏道:“钦差凌枢率众与圣上辞行,请赐圣意。”
乾隆平和地说:“该说的已经说过了。一路劳心,多多自重,辛苦诸位爱卿了!”
“圣主洪福吉祥!万岁万岁万万岁!”
鼓乐齐鸣,威武的鼓乐声中,凌枢率随行众臣登上云纹缎带的青顶大棚轿,拉轿的马匹披红挂彩,缀以红缨、流苏,着一色红缎袍的民尉扛着各色彩旗前方引路,随后是数百人的御林军护车,气势恢宏出城而去……
3
这天,扬州府知府卢雅玉正在大堂阅案,发现南门铁匠铺的命案有讹情在其中,小铁匠赵阿泉人不在家,怎么知道他死去的老婆晚饭吃的是南瓜粥呢?仵作从赵阿泉老婆肚子里掏出来的东西与赵阿泉所供的相差不二。显然前后口供矛盾百出,卢雅玉刚要传令把嫌疑人小铁匠抓捕到堂,朝廷六百里快递到了。
师爷洪达打开朝廷特用的黄绫布制封的信夹,紧张地对卢雅玉说:“皇上要南巡,前站打点的钦差凌枢大人要莅临扬州。”
“具体日程有吗?”
“没有。”洪达是个十分精明的老师爷,判断问题精细老道:“以小的估计,钦差沿途逗留巡视,到扬州少说也锝一个月后。”
“不管钦差何时到扬州,早作准备没有错。皇上刚刚登基就这么看得起我们扬州,我们不能丢丑了。”卢雅玉深知此事大似天,一旦皇上对哪个都市看重了,不说官运亨通,至少那方的百姓将受益无穷:“洪师爷,传唤府中官员到后院议事厅议事。”
“是。”
议事厅坐北朝南,雕梁画栋,三大间敞屋。室内陈设雅致,素而不艳,一式的镂空雕花红木桌椅,正堂中间的上端,是知府卢雅玉亲书的横匾:“议事厅”,屏门上挂有一副汪士慎的《春梅图》,两边是郑板桥的八分书,上联是“一枝寒玉抱虚心”,下联是“四时风雨得清音”,两旁的廊柱下置放着汉白玉方盘盆景,正面是海梅方桌、太师椅,条几上放有大理石插瓶。厅的四周,都是本地名人字画,郑板桥的兰竹,金农的漆书,汪士慎的雪梅,高翔的松石,黄慎的人物……
扬州府的官员陆续来到议事厅,各就其位。卢雅玉清点了一下人数,所有的官员都到了,独独少了一个麻三贵。洪师爷说议事之后他给麻大人转达,卢雅玉是个做事严谨不二的人,更何况麻三贵主管的税务是府衙财政大项,他不到场,成何体统?
税政官吴忠良给卢雅玉咬了个耳朵:“麻大人家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昨天夜里我从他家门口过,看见多子街的薛郎中匆匆往他家去,小的随口问了句,他说麻大人让他的教书先生给气倒了。”
“哦?”卢雅玉沉吟了一小会,说:“给人气了,又不是什么绝症,哪有那么多的娇贵。来呀,用官轿去把麻大人从府上接过来。”
这人哪,做事不能老是琢磨算计人,累了人不说,更是累了心。麻三贵就属这号人,你在郑板桥表妹王一姐身上打主意,原本就是挨人咒的丑事,人家黄慎解读郑板桥的字画笑话了你,那也是促你明白个事理。你不顺着正道去反省,倒过来动弯弯肠子挤兑人,你就是遭了罪也没个人说个好字。一清早,麻三贵正在后院逗弄着鸟笼里的画眉鸟,黄慎找来了要结上半年的工钱。自从吴子坤说这个黄慎该防范的话以后,他家一直盘算怎么在黄慎身上出那口气,现在这小鸟儿自己进得笼子,找大爷要工钱,你也有个求人的时候,这笼子的门我给你合上,怎么调理那就是听我麻某的了。
麻三贵装着一副笑脸,假腥腥地:“工钱好说,不过,黄先生要给我做件事,这工钱才能算。”
黄慎不知他什么意思:“大人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了。”
麻三贵从心里冷笑了下,从旁边的太师椅上拿过板桥画的那三张画子,递给黄慎。
黄慎展开看了下,不明究里:“大人把这个交给我干什么?”
麻三贵逗着小鸟脸都没回,说:“我喜欢这些画子,你给我临摹出一百张来。明天一早就要。”
黄慎愣了。
麻三贵笑着回了下头:“你愣着干什么?去画啊。”
黄慎明白麻三贵肯定知道了他和郑板桥私下的隐秘,要不然,怎么会给他小鞋穿呢?他掉头就走。
“你要是在明天这时候交不出一百张画子,别说上半年的工钱,全年的工钱我们也都算结清了。”麻三贵在黄慎的身后说。
黄慎是个言语不多的老实人,哪受得了这份窝囊气,却又一时没了主意,跑到汪士慎家灌了一通黄汤,把事情给汪老夫子说了,老夫子说:“有什么法子?为他郑板桥惹的事,把他找出来,哥几个临摹起来也快,把工钱搞到手再说。反正这个麻府你也呆不下去。。”一句给黄慎开了窍,大叫了一声:“我有了。”有了什么他没说掉头就跑走了。
大龙和小龙、小凤今天特别的老实,那是因为黄慎给她们上了一堂特别的课。孩子们的面前各放了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墙上挂着板桥画得那三幅画子。原来黄慎在老夫子家喊有了,主意是打在了这帮小崽子身上。
“看到这三幅画子了,画好一百张,先生全年一百两的工钱就是给你们的奖赏!”
一听说有这么多的钱,三个孩子兴奋地惊叫了起来:“先生的话是真的?”
黄慎引逗地说:“不信?我们拉钩!”
小凤跑到黄慎面前拉手钩,嘴里唱着:“拉钩拉钩,说话算数,说话不算数,生个娃子没有*沟!”
黄慎最后与小凤和了一句:“没有*沟!”说完大笑。
大龙和小龙高兴得又是拍桌子又是打板凳。
花钱出个气,值。黄慎安排好这些回了房,嘴里喷着酒气一面收拾行装一面美美地哼着福建民歌小调:
妹妹望月盼情郎,
月缺月圆愁断肠;
哥哥望月思故乡,
哥与妹子化鸳鸯。
末了,觉得不解气,在桌上留了张便笺方才出了门。
到了晚饭时辰,左等不来人,右等不见影,几个姨太太急了眼。跑到学房那边一看,学房里黑乎乎的,隐隐约约的亮光下,大龙、小龙和小凤打翻了砚,碰倒了登,横七竖八躺倒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画子上。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和奶娘扒在窗户上大呼小叫地“心肝宝贝……”喊个不停,里边的小人儿就势没有反应……三姨太见了身边的家奴,一股恶气上了胆:“你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把门砸开!笨猪!”
一把斧头狠命地砸着书房的铜门锁。
门开了,几个姨太和奶娘冲进屋子,抱起昏睡的儿女们声震屋宇,泪洒骨肉。
麻三贵疲惫地来到后院,一听书房的吵闹声,走了过去。一见狼籍一片的书房,整个人傻了。管家讨好地递给他一张便笺,说:“这是黄先生留下的。”麻三贵不看没事,一看出事了,那条上写着这么一行字:
黄先生的一百两工钱不要了,留着给你看病用。
麻三贵眼一黑,什么也不知晓了……
麻三贵是一个典型的捐官,初入官场,总不是那么回事,一招一势学了官家人那种甩派耍横的势子,说话做事却不时不处带着他商家人的奸诈狡谲,官不官商不商,不伦不类冒鲜的东西多,往往让人忍俊不住从心里打趣他。不过,这可是一个心地阴毒的主,没法子治住他,你可千万别去惹他。
如今,郑板桥、黄慎算是惹了他了,不让他们栽跟头,他麻三贵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人了。怎么个算计法,动脑子还是要吴子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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