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八怪传奇(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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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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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姨走出门,反身将房门上了锁。

  听见锁声,梅子反应过来,跑去拉门,已经无济于事,无奈地靠在了门上。

  板桥一个人从前院闲逛到雅堂,手里摇着绸折扇,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游哉悠哉。一曲哀怨凄楚的古琴声从一间屋子里传出来,板桥闻声止步,顺那琴声走了过去。

  屋子里。梅子一腔哀怨,纤指轻弹,曲乐逸空,低徊缓旋……

  想起死去的娘,想起蒙冤的爹爹现在不知落难何方,想起自己不明不白地做了歌伎,梅子禁不住热泪洗面。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呼唤,她惊惊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窗口边,板桥在亲切地招呼着。

  梅子跑到了窗边,喊着:“郑大哥……”

  “房门锁着了,我进不去。”

  “我知道。”

  “怎么啦?想家了?”

  梅子羞涩地低下了头,突然抬起头说:“郑大哥,我心里咚咚跳,好害怕……”

  板桥安慰道:“别怕,这世上还是好人多,遇着什么事了,记住,你就拿卢大人做挡箭牌。”

  梅子想了下,颤声地问道:“要是钦差大人想害我,卢大人能行吗?”

  板桥被她问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梅子大睁着那双秀眼,乞求地:“郑大哥,有件事我能求求你吗?”

  板桥看了下周围,悄声地:“说吧,趁现在没人。”

  梅子破釜沉舟地:“我想逃!求求你帮我逃!”

  板桥大惊失色:“啊!这时候?……”

  梅子:“现在不逃,就没机会了。”

  板桥为难地:“梅子,不是郑大哥不帮你,你要替卢大人想想,他和你爹一样,是个好官哪。你这一逃,没事,可卢大人呢,钦差就要拿他是问,‘欺君’啦,‘失职’啊,什么罪名都可以往他头上加……”

  梅子打断了板桥的话,知情识礼地:“郑大哥,你别说了,现在这事我不想了。”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板桥匆匆地:“来人了,我知道你的心思,过了这一阵,我和我的朋友们会来帮你……”

  4

  扬州府的前院,那帮戏班的班主们仍在争论不休。

  “好了!”麻三贵急了眼,叫道:“‘小红花’第一个,兴化的的第二个,你你你,一个个挨个来!”

  “哎,麻大人。”仪真的班主瞪大了眼,“我们那个了……倒排到最后一个,这怎么说?!”他的暗示很明确。

  “哦……”麻三贵想起了收人家的礼包是最大的,他拍了下脑门子,“那你就第二!”

  这一来,又乱了套。

  麻三贵突然蹲到地上,不说了。

  众班主傻了眼。

  麻三贵见没了声音,站了起来:“现在我定了都不作数,钦差大人看了,他定你们是第几你们就是第几!”

  就在这时,大门外喧闹了起来。

  一个衙役跑了来禀报道:“麻大人,巨砚运到了!”

  扬州府衙门外,街道堵塞,围观的人群人山人海,四头大牯牛拖着着两个庞然大物在劳役的配合下艰难地往扬州府门前的广场走来,那物件上面,覆盖着一块大红布。进入广场的时候,只听得“咯嗒”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前面的一辆牛车突然崩塌,一个劳役往下看了眼说:“车轮的底轴断了!”

  十多名劳役上去用圆木作底轮,一尺一尺地往返推滚……

  麻三贵从里边跑了出来。大声嚷着:“停,停停!”

  劳役们住了手,一个个累得靠的靠,躺的躺。

  一个押阵的校尉从车后跑上前讨好地说:“大人,东西运到了,你看看!”

  “怎么是两块了?”麻三贵问道。

  校尉说了句玩笑:“一块是棺材盖啊!”

  众人哄笑声中,校尉走去掀掉了覆盖的大红布。硕大的平台上,架着一个宽四尺长六尺半的一尊大巨砚。又掀掉一块红布,那是一尊雕着腾龙的巨砚盖。

  见此奇物,众惊色诧语,啧声连连。

  麻三贵地蹙起了眉头,烦恼地说:“啊呀,你是怎么搞的,谁让你运到这儿来的?!”

  校尉闹懵了,瞪大了眼问麻三贵道:“大人,那你说该运到哪儿?”

  麻三贵气急,却又上不得火:“这是我私人的物件,往我家运。我家,北门外的红顶巷啊!你把他们都轰起来,快啊!”

  校尉吩咐兵士拉劳役们起来,拉了这一个,那一个又坐下去了。

  卢雅玉与金农、黄慎等人走了来。

  金农识货,眼睛亮了一下,不露声色地说道:“罕世珍品,龙鳞砚。”

  卢雅玉:“哦,你知道这种砚?”

  金农:“当年唐明皇御称此砚‘龙鳞玉砚’,采自广东端溪下岩的泉口,其色如龙鳞,叩之如泉水叮咚,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已经失传五百余年。”

  围观的群众七嘴八舌起来:

  “这个大的砚台天下少见,要值多少钱哪?!”

  “私人的?哼,说的好听。还不都是百姓头上刮来的!”

  “嗨咿,你真呆了,皇上要来,衙门里的大小官儿还不趁机大捞特捞!”

  “就是,过了这一村就没那个店!”

  劳役们一个个都不愿再干,校尉踢一个,另一个就说:“老爷,你们再找一批人吧,我们累的实在不行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回家连老婆都抱不动了!”

  围观的人群轰然大笑。

  卢雅玉陪着凌枢、李禅、曹仁等一行来到了府衙大门口。只见广场上涌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人群在兵士的呵喝下,人墙缓慢地让开了一条道。

  在大门处不远处的墙角下,晚到的板桥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那辆蒙着大红绸布的马车,新奇地朝一个狼吞着红薯的劳役问道:“什么好宝贝,用红布蒙着?”

  劳役有一句没一句地应道:“一……一块大石头。”

  板桥猜测地自语道:“大石头?莫非是巨砚?”

  “对,他们说是什么砚台,还是宝贝呢。”

  “从哪运来的?”

  “江西。”劳役扔掉了吃剩的红薯皮,恼恼地说,“妈的,为这个烂石头,三个人丧了命。”

  “哦?”板桥大惊。

  劳役叹了口长气:“你说,这和当年给宋徽宗运花石纲有什么两样?”

  麻三贵领着凌枢来到巨砚的车子前,指着复又盖上了大红布的巨砚说:“凌大人,这是我搞来的一件稀世珍宝。您看。”说着掀开那块大红布,巨砚露出了,但麻三贵原想期待的神色没在凌枢脸上出现。

  凌枢平平淡淡地:“好是好,又有什么用?”

  “大人,这是下官买来送给您的。”麻三贵悄声道。

  “这么大的家伙,你让我怎么背回京都去?”凌枢用手抚了一下巨砚,取之嫌累,弃之可惜地说。

  “多雇些劳役,也就弄走了。大人,这是天下少见的巨砚哪!”麻三贵满身是劲地凑着凌枢的耳边吹鼓着,“不信你试试,我寻到的这件珍宝绝不比印度的绿宝石差到哪去!保准满朝文武惊讶,皇上保准喜欢!”

  麻三贵见凌枢的口气不疼不痒,一下子着了急,这边说着那边爬到了架在高高平台上的巨砚,对着砚面哈了一口气,“大人您看,哈气成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盛水不干。”

  “那还是你留着装水喝吧。”凌枢露出浅浅的笑意,认真地说,“你不是让我回到京城去出丑吧?”

  “不敢。”麻三贵的鼻涕淌了出来。

  看见马屁没拍着倒挨了一蹄子的麻三贵出了洋相,围观的人群轰一下漾开了笑声。

  就在这时,靠扬州府大门那边的人群一阵骚动,不知为什么,人们都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凌枢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站在巨砚上的麻三贵懵懵懂懂地说。

  在衙门的一面院墙上,不知谁贴上了一张大纸,上面写着一篇幽默动人的警世词文《砚石怨》:

  宋徽宗独宠花石纲,乱了朝纲,天下笑柄,父子成

  了人家孙子帝王。花无知,石无情,一朝触了*,花

  亦有情,石亦断肠,仁人君子,焉能有忘?

  官饷不敌私贿恶,府蠹如蚁凿堤窟;督盗搜赃例苛

  狼,几多笑声几多哭。笙歌云外飞唱,一片灿烂辉煌;

  巨砚显,金龟玉笋无颜色。当心,花石好入房,门开合

  不上。任是铁壁铜墙,终引萧篁。

  金农、黄慎他们一眼就从变过体的字迹中认出了是郑板桥所为。黄慎轻声地说:“冬心,这是板桥的字……”

  金农连忙“嘘”了一声,作了个手势止住了他再往下说。哥几个不敢声张,周边将板桥寻了个遍,不见板桥踪影。遂掩口作笑,挤在人群里共赏奇文。

  一个看上去很活泼的年青人大声地喊道:“哪位先生晓得这文告上的意思,给念念说说啊!”

  “我来!你们都听好了。”金农站在人群里大声地应道,谑笑地边读边解道:“‘宋徽宗独宠花石纲,乱了朝纲,天下笑柄,父子成了人家孙子帝王。’说的是前朝徽宗皇帝昏聩无度,不理朝政,只知道沉溺在风花雪月、玩物猎奇之中。结果呢,玩掉了国家,玩掉了社稷,父子双双成了阶下囚。古话说玩物丧志,一国之君这般昏庸,能不国破人亡吗?就连不知人情世故的花石都为之疼心了,更不要说天意难违了。所以说‘花无知,石无情,一朝触了*,花亦有情,石亦断肠,仁人君子,焉能有忘?’前人之失,后世之鉴,我们不能忘了这段往事啊!”

  “说得太好了!”人群里有人赞道,鼓起掌来,其余的人跟着鼓掌起哄:“金大师,你接着说!”

  金农接着解说道:“刚才说的是上半段。下半段是这么写的‘官饷不敌私贿恶,府蠹如蚁凿堤窟;督盗搜赃例苛狼,几多笑声几多哭。’意思说的是现在的贪官污吏不顾社稷利益,不顾百姓死活,黑了心地收刮民脂民膏,他们狼狈为奸,象白蚁一样在社稷的长堤上凿下来一个又一个大窟窿。‘笙歌云外飞唱,一片灿烂辉煌;巨砚显,金龟玉笋无颜色。当心,花石好入房,门开合不上。任是铁壁铜墙,终引萧篁。’失传几百年的巨砚让其它所有的国宝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内子里呢?那是贪官污吏在拿百姓的血汗钱暗下做着见不得人的交易啊。就象当年轰动天下的花石纲,别看现在国富民强,失了民心,触了*,国家就是再富庶,也难保要失掉天下的啊!”

  金农解说完了,引得一片哄笑声。

  后面没听到的人急得大声地喊道:“我们后面听不到,金画师,你再大点声说一遍!”

  站在巨砚上面的麻三贵诚惶诚恐地对下面挤不进去的凌枢等人说:“大,大人,不好了!这是谁贴的反词!”

  凌枢脸都变了颜色,厉声地令道:“来人啦,快去把它揭下来!”

  得令的守卫将士一涌而上,鞭打枪击,撞开一条通道。

  凌枢血冲脑门,声嘶力竭地再次令道:“包围!包围现场!所有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要给我放了!”

  场子外围,武装的将士骑着快马围住了场子。围观的百姓大乱,东窜西突……

  5

  一群官员尾随着大怒不已的凌枢进了议事厅。

  凌枢气急败坏地挥着手:“反了,反了!扬州的逆贼,扬州的刁民!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卢雅玉静静地走了上去,劝说道:“大人,先别发火,火旺伤肝,何苦呢?”

  “你,是第一个……”凌枢找不出词儿来,突然放低了声音眯起了小眼,“你看着乐嗬,是不是?”

  “不敢,微臣不敢。”卢雅玉作揖道:“我实实在在是为大人的身体作想,唯天可以作证。”

  “好了好了。”凌枢打断了他,阴冷地问道:“卢大人,你是知府,当家的,出了这样的反词,你作如何打算啊?”

  卢雅玉不敢不应:“大人,微臣还懵在鼓里,待我理出个头绪,破这个案子还是有办法的。”

  凌枢冷笑着:“那好啊,我等着。麻大人!”

  麻三贵屁颠颠地跑出来:“小的听候吩咐。”

  “戏曲歌舞都安排好了吗?”凌枢问道。

  “全部安排停当,就等大人莅座了。”麻三贵涎笑着,乞望着等候主子的发话。

  凌枢转过脸对卢雅玉说:“卢大人,我去看戏了,门外的案子就交给你了。”说完往门外走去了。

  卢雅玉突然反应过来,喊住了凌枢:“凌大人,请等一等。”

  “何事,说吧。”凌枢连头都没回。

  卢雅玉请求道:“有那张字留作证据足可以破案,门外的百姓你看是不是先放了回去?”

  “不行!”凌枢没理睬卢雅玉的建议,“这些都是人证,不能放。案子一天没破,他们就给我在那呆一天!”

  说完拂袖出了门厅。

  凌枢一行往前院的戏台走去,落在后面犯疑的李禅被躲在墙角背后的人拽了过去。李禅刚要叫,发现是板桥、金农、汪士慎。惊讶地轻声道:“是你们,吓我一跳。”

  金农笑了一下说:“扬州人犯上没拿枪。”

  李禅见众人安然无恙,舒了一口气道:“你们没事就好,我都急死了。”

  金农说:“我们的几个画友都没跑出来。”

  李禅突然想起了黄慎:“黄慎呢?他也没出来?”

  那三个摇了摇头。

  李禅大惊失色地说:“糟,出不来也就大难临头了。”

  板桥呆愣了:“那怎么办?凌枢他要动刀子?”

  李禅说:“现在还说不上。知道那词是谁写的吗?”

  三人对视了下,没敢道出原委。李禅虽说与他们称得书画之友,相互之间有共同语言,但他毕竟是宫廷画师,顶戴花翎,无形中隔了一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你看我,我看你,有些尴尬。

  “看你们这样子,还信不过我李禅。”李禅笑道。

  “跟你说了吧。”板桥是个留不住话的人,心下琢磨谅与对方说了无妨:“是我。我写的。”

  “哦?”李禅闻之,紧了一口气,但他佯装轻松地假嗔道:“你们连我都信不过,太伤人心。”

  板桥连忙解释说:“李兄切勿见怪,你一身顶戴花翎,谁敢跟你说那么透心的话啊?”

  李禅笑了:“其实我猜得就是你。那词儿写得太好了,一篇传世的好檄文,大快人心!”他顾了抒发情怀,竟把大事忘脑后了。

  汪士慎苦笑了一下,忧心忡忡地说:“李兄,你还是先说说怎么救人吧。”

  在凉棚下的看座落了座的凌枢左顾右瞻没见随行的李禅,疑心地问道:“李禅,李大人呢?”

  旁边的曹仁应道:“也许去上茅厕了吧?”

  凌枢恼恼地说:“哼,多余的人,屎尿比别人都多。”

  麻三贵从戏台的后面回到了凌枢的身边:“大人,马上就开始。”

  这时,滞后的李禅已坐到了看棚里。

  迎宾的戏班子敲开了锣鼓。“小红花”班主给喜气满面的麻三贵呈上了戏单。“大人,请您点戏。”

  “这是什么?”麻三贵不解地问。

  班主说:“这是戏单。”

  麻三贵挥了一下,潇洒地回道:“那好,那就唱戏胆。”

  凌枢一听就乐了:“胡闹。”

  麻三贵跟着来了一句:“听到了?钦差大人说了,不唱戏胆唱‘胡闹’!”

  众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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