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八怪传奇(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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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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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画师的画作悬挂上墙之后,召来了众多的御画师围观评说,他们中欣赏叫好的有之,讥诮诋毁的有之,静观缄口不加评说的亦有之,心态各异,不一而足。蒋南沙晚到,在大堂听说扬州画作今天挂上了,蒋南沙一声没吭进了李禅布画的屋子,背着双手静悄悄站在人群后面,一个老臣发现了他,毕恭毕敬地说了声:“蒋大人您来啦。”平平常常一声招呼,引得在场所有的人回了首,人们很自然地让开了一条道,蒋南沙也没客气,穿过人道走到画廊跟前,随意打量一番,连头也没回,骨子里带刺地说:

  “扬州是李禅的乡里。这回李大人很是光宗耀祖了。”

  李禅望着那颗早谢的后难勺,不卑不亢地说:“金大师,您误解了。学生虽扬州府属人,但绝非有亲乡念土之意。皇上下诏编撰《石渠宝笈》,臣在收集宫藏书画时,扬州尚有书画精品可收编,才有此动意。”

  “我看这些画人充其量只是未入流之辈,怎可妄禀皇上?如此轻率,岂不是有意诋毁我等声名?”蒋南沙缓缓转过了身子,眼神夺人,面露不悦。

  “先生差矣,他们师从石涛大师,画风独僻,大有名噪江南之势,不可小觑也。”李禅笑意中夹带平缓的声调,他在竭力缓和气氛。

  李禅不提石涛便罢,一提惹了蒋南沙的莫名之火。

  蒋南沙恼怒地“哼”了一声:“当初我就纳闷,允禧千岁那儿怎么会出现那么多的清竹图,现在我明白了。李大人,老夫奉劝你好自为之!”说完拂袖而去。

  蒋南沙暴怒远去,在场的好心人无不为李禅捏了一把汗。老臣沈逸存低声对李禅说:“李大人,你在金大人面前怎么能张口石涛,闭口石涛呢?”

  李禅的牛脾气上来了,不客气地大声讥嘲道:“荒唐,提石涛动了他哪根筋?”

  沈逸存回忆往事道:“大人不知原委。那年,康熙先帝南巡到扬州,石涛向康熙帝进献诗画,谈诗论画时,金大人说今人能学得古人的皮毛,就是好画师了,此话一出,被石涛好生奚落了一番,康熙皇帝也乐了。金大人当众出了丑,你说他能不嫉恨吗。”

  李禅受到皇上的恩宠,引来了如意馆御画师们莫名的妒嫉,大画师蒋南沙如坐针毡,他忧悒不安地琢磨,皇上这般看重扬州画师的东西,什么意思?从扬州画师大闹琉璃厂文化街,从慎亲王允禧碧云寺与郑板桥化敌为友,从《巨砚怨》皇上破例开恩郑板桥,从莲花亭郑板桥醉后狂词,一直到今天,竟至在如意馆单辟扬州画派专室,皇上一而再再而三流露出他对扬州字画和扬州人的倾情,莫不是想要以他们来取代他在画坛既有的位置?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天地小了,越想越觉得再不采取补救措施,他这辈子苦心经营的地盘将会丧失殆尽。他私下串通了自己众多的弟子在朝中散布流言蜚语,一面在太后面前搬弄了李禅的是非。蒋南沙多年亲近太后,这时有了效应,太后说了,皇上哪天去如意馆御览告诉她一声,她也要去凑凑热闹。蒋南沙兴奋异常,心想:李禅啊李禅,你就等着到那一天,看我蒋南沙怎么朝你发难吧!

  太后说话果不失言,乾隆到如意馆御览扬州人的字画那天,她真的一同来了。

  画廊前石涛的一幅《岩居图》显得格外的醒目,气势逶迤壮观,乾隆静静观之,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遂问起石涛其人,说起石涛其事。

  “爱卿见到石涛本人了?”乾隆兴致盎然,似乎对石涛其人其事很关注。

  “禀皇上。”李禅道,“我在扬州的这段时间,石涛领他的弟子高翔到泰山远游未归。这是微臣从玲珑山馆购下的。”

  乾隆见地越时地称赞道:“购得好,购得好。石涛现已高龄,应该留下他的一些笔墨了。”

  窥见皇上龙颜放喜,蒋南沙不失时机地进身献殷道:“石涛乃前朝皇室后裔,他能如此敬崇我朝,可见我大清帝国政通人和,民心所归矣。”

  “当年先祖南巡,石涛大画僧跪奉迎驾诗,那首诗做的很是别致啊。哈哈……”乾隆说这话时有意无意间流露出异族称雄中原所特有的那种霸气,他傲然挥手,谈笑风生,趁兴念起了那首迎驾诗:

  “去此罕逢仁圣主,

  近前一步是天颜。

  圣聪忽睹呼名字,

  草野重瞻万岁前。”

  蒋南沙观颜察色地进言道:“皇上,石涛尚且领得圣主的恩德,但一些不知名的狂生竟然不知好歹,却做出有违圣恩的字画来,着实让人不可思议。”

  “此话怎讲?”乾隆问道。“爱卿尽可直言。”

  “太后、皇上,您们看了下面的这些画作便知一二了。”蒋南沙说道,言语中特意带上了皇太后,其意昭昭。

  乾隆看看蒋南沙,又看了看李禅,踱步走到黄慎的一幅画前。

  李禅盯了蒋南沙一眼,慌忙过去给皇上辨析黄慎的那幅顽童堆砌雪人的字画:“此僧未曾入娘胎,昨日天公抛下来,暂借午门投一宿,明朝日出上天台。”李禅指点着,强强地作出镇定自若的神态,“冬日孩童堆积的雪人,日头一出,自然也就消融了。黄慎师从石涛,这幅诗画还真有些禅意。皇上精通佛学佛理,自有定断。”

  乾隆看着画子,端详半晌没有表态。

  见皇上没有应和,蒋南沙来了精神:“李大人,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他是借画说话,影射……”

  “影射什么?”老太后信邪,就怕乾隆出个什么事,拉下脸盘问道。

  “影射皇上南巡不祥之意啊。”蒋南沙信口雌黄道,“太阳一出,雪人就成了雪水一滩,这叫好景不长、前功尽弃……”

  皇太后信了真,“嗯,不吉利不吉利,把它撤了去。”太后的话音刚落,就有心怀叵测的佞臣上前扯下了画轴。

  乾隆有些不高兴,一幅好端端的写意画让蒋南沙那么一胡谝,就成了左右不是的糟贱物了。这老家伙今天想干什么?想着法败朕的胃口。太后也不知道哪根筋走岔了道,平日对字画之类的闲品不闻不问,今日老人家兴致勃发,信口开河。

  太后盯着汪士慎一幅画看:枯败的老树干下一片闲花野草。她饶有兴趣地念着上面的题诗:“‘想君别是闲花草,未必孤山枯树枝。’……”

  “闲花野草是什么?枯树老枝又是什么?”蒋南沙递话给老太后说。

  “你说呢?”李禅看出了蒋南沙的坏心眼,不得不抢先说了。“画师感慨春意到了,枯树何日再发?我印象中蒋大人也画过枯树发新枝的画作,想必没有比这更新的解说吧?”

  乾隆已经没了赏画的心情,听李禅兜出蒋南沙的老底,似乎有了戏谑的恶念,他望了一下蒋南沙,“有这事?”

  蒋南沙尴尬难解地:“那是微臣科考失意时作过的一幅画,祈盼来年好运而作。”

  乾隆笑了:“诗画随心而作,那就是没错了。”

  蒋南沙赶紧附和迎合:“皇上圣明。”

  太后听男人们斗嘴,觉得有意思,嗬嗬跟着笑了会,指着金农的一幅画问道:“蒋大人,这幅画有个什么说道?”

  金农的画极简洁:一只盛满水的大水缸,旁边是一只翻倒的酒盅。

  “‘年去年来来去忙,不饮千觞饮百觞。今年若还要吃酒,除去酒边酉字旁。’”蒋南沙阴阳怪气念完了金农的题诗,眨了下小眼睛看了眼乾隆,使出了坏水:“太后让微臣说,我就说了。说重点,这是一首反诗。是对当今盛世的嘲弄。”

  太后她哪明白她被当作枪使了,情绪跟着蒋南沙的转:“哦?我看这画就是有哪儿不对劲。也把它撤了……”

  “太后,能否听微臣说个一、二?蒋大人的话有些言过其实。”李禅沉稳地笑了下:“蒋大人,人脑袋只有一个,还是与人为善一些好。画师是靠卖画为生的,倘若一年的收入不好,就难能对酒当歌,自然只能喝喝清水了。这是一种自嘲写意。”

  乾隆早知李禅与蒋南沙之间的隔阂,笑了:“李大人到底没白去一趟扬州,对宫外百姓的民生多少是心知意解的了。啊?”

  李禅把握时机道:“谢皇上夸奖。”

  太后见乾隆出面打圆场,没再坚持己见。

  皇上也没有追究,蒋南沙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讪笑:“那好,太后、皇上,你们来看这一幅……”

  蒋南沙指的是郑板桥的一幅字画:一片荒芜的田野里孤伶伶地伫着一个生着杂草的城隍庙,画左上角观音驾着一朵祥云俯瞰下界。

  “这总不是自嘲了吧。‘扒扒扒扒扒扒扒,扒到城外城隍庙。唱唱唱唱唱唱唱,唱出观音散花来’,这是在无中生有地攻击朝政的诽谤诗。”蒋南沙冒着惊驾的风险,不在扬州字画上做出点文章来绝不善罢甘休。

  先前的几幅字画蒋南沙说的有些牵强附会,而这幅确实是对现政有怨情,乾隆的脸色陡然拉了下来。但他转念一想,能否有其它的说道也未置可否,让他们争执起来,又是雌雄难定的事。罢罢罢,头疼的厉害,继而息事宁人地说:

  “算了算了,这些布衣画匠之作,不看也罢。李爱卿辛苦了,就是有什么隐喻性的不实字画,朕也恕你无罪了。”

  “圣上,容小臣罪言,扬州画师不是画匠,而是业已成熟的画坛栋梁之材。”李禅反唇道。

  “哦?”皇上惊道。

  谁都没有想到李禅当着皇上竟敢说出如此犯上可诛之语。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皇上。李禅借公饱私,收罗来这些不值得一提的平庸之作,实实是在戏弄皇上。”蒋南沙从中挑拨道,“更有甚者,皇上对这些画作已有圣断,李禅他竟敢当众犯上……”

  太后这时加上一把火:“我看也是,别把一些臣子宠的没天没地了。”话说的是乾隆,指的却是李禅。太后说完这话做戏般地扫兴离开了画堂。

  太后这一走,局面顿时僵持。

  “刚才皇上已恕微臣无罪。可他蒋大人微言以对,是犯上不是?”李禅不识时务地多言了。

  “李爱卿是个怪得可爱的人啊!”皇上出人意料地笑道,但谁都能感受到他的笑声里糁人的不满,不过,暂且没有对李禅作出适当的圣裁而已。

  “蒋大人,以己之好,强人所为,恐怕非君子所为吧?”李禅对蒋南沙这种小人早已淤积厌恶之恨,今日找到一个大肆发泄的机会,他直抒胸襟道:“这些画师师从石涛大师,笔锋峻峭,落笔生辉,李禅还要步他们的后尘呢!”

  李禅只顾倾泄,忘了皇上在身边。常言道:意到为尽,见好就收。而李禅这个大直肠子独独忘了祖训,也就该他倒霉的时候到了。

  “够了。”乾隆说道,“李爱卿你说够了吗?”

  慈善为本的乾隆当众发这么的火,人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场上瞬间没有了任何的声音,恐怕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到。

  “你怎么不说了?”乾隆问李禅。

  李禅呆木无言。

  安宁凑近乾隆禀道:“皇上,去广西赴任的卢雅玉前来辞行,请求回扬州携带老小,在宫外等候皇上御旨。”

  “知道了。”乾隆转而对李禅道:“既然李爱卿与蒋爱卿如此不合,你们还是分开的好。后花园修葺短少画工,你就到那里去吧。”说完拂袖而去。

  李禅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做了替罪羊,但不得不服命,老老实实地跪地叩曰:“谢皇上龙恩。”

  蒋南沙阴阴地笑了。

  世间万物,阴阳相背相合,撤其一不成道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磨难,没有无法忍受的屈辱,李禅充其量只是一个称职的宫廷御画师,哪会有他在扬州崛起画名那一说呢?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1

  凌枢那一巴掌象一团扑面而来的黑云罩住了可怜的麻三贵,那云头上面立着横眉竖眼的凌枢,只要麻三贵眨巴一下眼皮子,黑云又过来了一团,那云头上面立着的还是那个凶神恶煞似的凌枢,眨眼不止,往返不停,这可累疲了麻三贵,神经乱了,成日大睁着眼不敢合,嘴里不停地叨咕着谁也听不清的词儿。你说麻三贵这是何苦来哉,好好的商家活不做,偏偏要花银子买这么个搭不上茬,使不上劲的官帽子顶着,你说累不累?这人哪,累就累在一个“想”字上,不该你的不去想它,也就轻松的多。佛劝戒人们“戒欲”就是这个意思,“欲”就是“想”。佛自己看得开,欢喜佛的玉杵在色池的莲花蓬中极尽贪欲。他就不要紧,看得太开,所以他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以他不累。麻三贵想当官,当了小官又想当大官,这个“想”字附在他身上脱不开,忙忙碌碌就累上了,累了就得遭罪,这叫活该!

  着黄马褂的宫廷内侍领着旗兵,手执圣旨来在麻三贵院子宣读圣旨,麻三贵在姨太们的搀扶下,抖抖颤颤地从边廊走过来,好不容易跪了下去,声音也不是他的了:“麻,麻三贵接,接旨。”

  麻三贵给凌枢打怕了,更多的是吓怕了,从第二次赏了凌枢喷嚏挨了一顿大板子以后,就得了这么个似同“寒症”一般的怪毛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通判麻三贵筹作迎驾事宜期间,动用官银收买巨砚,并有嫌行贿钦差大臣,理当问罪;朕念其寻得失传古砚有功,免罪,晋升从五品,代理扬州知府职。钦此。”

  几个姨太在内侍不紧不慢的宣读中,心情随着他古怪的阴阳调,剧烈地波动着。麻三贵的“胆”找不着了,人象个痴子,无所谓怕与不怕,喜与不喜,落得个“自在清闲”。

  内侍读完之后,几个姨太惊喜、恐吓掺半,按着麻三贵好好地磕了几个响头,齐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遂搀扶麻三贵起来接过圣旨。

  三姨太脑袋灵光一些,嗲着声气说:“谢过公公了!”

  内侍满意地“嗯”了一下说:“他是怎么啦?”

  三姨太胆子大了一些:“禀公公,我家老爷为了那块巨砚,得了风寒,一直就没好。”

  内侍:“哦。好好照应吧。”说完掉头走。

  几个姨太齐声地:“公公慢走。”

  “扫帚星”大太太说:“三娘真有你的……”

  三姨太瞟了一个媚眼,有些得意地说:“哼,官场上就这些,没新鲜玩意儿。”

  二姨太问:“老爷升官了,这模样怎么办喜事啊?”

  三姨太说:“亏你想得出,让人家到家里来看笑话?老爷不好,所有的人都得陪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在心里说:“我例外。”

  南宁退职太守何鑫与麻三贵不一样,上峰旨意他为那年的水灾做假贴子,他不愿昧了良心,看开了不想再累那个官,干脆回老家扬州隐居赋闲,落得心平神安,养元生息。

  这天他邀了红月楼的梅子入家中弹曲唱词,梅子来早了些,何鑫一本《窦娥冤》没看完,等他看完书出来的时候,早早调好琴弦的梅子没事做,正在临窗观景。听曲楼的窗下就是街市,只见传达圣旨的队伍威武地穿街而过。

  扬州府同知赵怀沙匆匆来到听曲楼造访何鑫:“老太守,告诉你一个新鲜事!”

  何鑫神秘地笑了一下:“你不说,我听了锣鼓也知道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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