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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一姐亲手烹调,给老爹上了一桌丰盛的酒菜,贪酒的王富贵好生兴奋,边喝酒边做着无边无际的遐想:
“你嫁过去以后,我也跟着就进了知府的大院了。到那天,我要我女儿天天做扎样的饭菜给我吃。”
“爹,你少说点。”一姐举杯不停地劝酒:“女儿敬你,你多喝,多喝呀。”
“嗯,喝。”王福贵已经有了八分的醉意了,“嗯,不喝了,爹喝得差不离了。”
“女儿这是最后一次在自己的家里陪爹喝酒了,你不喝,女儿就要不高兴了。”一姐娇声地说。
“我喝,我喝。我女儿叫喝,还能不喝?!”王福贵喜滋滋地看着一姐,又猛灌下去一杯。“女儿,你听爹说……不是爹狠心要把你怎么样……爹攒了一辈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家财败在板桥那个混小子手里……你说是不是?……”
“人家又没来要你的家财,你好好说板桥哥的坏话干什么?”一姐不高兴地说。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王福贵颤着手扶着脑门子,“我知道,他是你的心肝……说不得,说不得……女儿这次做的不错,听了爹的话,爹就是死了,也在阎王爷那儿多说几句我女儿的好……”
“爹,你再喝一杯。”一姐劝道。
“好,再喝!痛……痛快……”王福贵说完又下去了一杯。“女儿啊,你到了知府……做了知府的姨太了,老爹跟着你到城里去,也过几天遐意的日子,哎,这辈子算没有白活人了……你说,你怎么不说话……”
一姐望着可怜的老爹,思绪万千,到这时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茫然地点点头,满足父亲虚荣的愿望:“爹,你放心,我到哪儿,都忘不了你,把你接过去……”
“嗯,好,好女儿……”话说着没见尾,就趴到饭桌上睡着了。
一姐上前摇晃着父亲,王福贵只是哼哼着,再也醒不了神。
一姐从心底涌上来一股难抑的悲伤,一汪泪花奔到了她的眼眶,她轻轻合了下眼帘,一行泪珠夺眶而出,扑洒在王富贵的后脊梁上。
一姐抑住了自己伤感的情怀,拿过一件外衣轻缓地披到王福贵的后背了,又倒了一大碗茶水放在父亲的面前,以备他酒醒时口渴了喝。做完了这些,一姐轻轻哽咽着说:
“爹,别怪女儿对不起你。你就是到阎王爷那儿说我的坏话,我也认了……”
人之大悲莫过于心死。万念俱灰的一姐安置好沉醉的父亲,来到绣楼一角母亲的牌位前,燃起了一柱香恭恭敬敬地放在牌位前的香炉里,又将板桥的那首词压在了牌位下。
“母亲,女儿自小心系板桥哥,没有外恋。母亲你知道,你在临走的时候还没忘女儿的终身。父亲见财忘义,女儿无路可走了,母亲,我不能害了板桥哥,我也不能抛却亲生父;母亲,原谅我,原谅女儿不忠不孝,原谅女儿做蠢事了……”
一姐轻轻泣着朝母亲的牌位叩拜有时,随后拿起备好的包裹行装出了家门……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1
从瘦西湖到大明寺,道路弯弯,小径通幽,如同人生的命运那般诡谲曲折。俯瞰全景,又是多么地象佛经上描绘的极乐园,好一个人间净土所在:纯净之山水、凌然之佛寺、苍鸣之晚钟……一泓清水,几处青峦,碧水青山之间,春桃夏荷,秋桂冬梅,晚风雨色,美好怡然,恍若世外仙境。到此静思逸神,那些个世间的贪欲孽障,显得是多么的渺然乏味啊。
拎着包裹的一姐沿着瘦西湖边枝叶凋零的柳树丛,往城西的庵堂走去,嬴弱的身驱在初冬的骄阳里留下了令人凄楚的剪影……
远处传来了庵堂的钟声,这钟声在水面、屋宇、树丛间隐约鸣响着,仿佛是为人间的烦恼召唤着安宁。
一姐人格被强行地扭曲,她要一个完整的自己,脱离人世间恶之缠缚,寻找自由,并非怯懦,而是一种不得已,也是她这种女性唯一的生的抗争了。
座落在大明寺不远处的清竹庵掩映在一片青翠的竹林之中,沿大明寺往西一条弯弯的石板条小路,直通她的庵门口。
一姐进得庵堂,见一个六十多岁的清秀飘逸的老尼,正静静地敲击着木鱼,双眼微合,口中念着经文。她就是闻名佛界的清竹庵主持怡莲师太。
一姐静静地望着超神入境的怡莲,不敢说话。怡莲念佛的声音很小,那份奇特的回声轻轻静静地回绕在青烟袅袅的佛堂之内,显得格外的庄严肃穆。初听之下,使人感到悲怆凄凉之意,若你潜心虔意细细品味,便可领略出那里边交织着一种低沉浑厚、铿锵昂扬与悠远苍苍的生命召唤,其搏击力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一姐看了看高大的佛像,又看了看怡莲师太,见师太没有停歇的迹象,胆怯地走近师太的身边,扑通跪了下去。
“师太,求佛门收留王一姐。”
悲怀冷峻的怡莲停止了念经,她早就感觉有人在她的身边,但她并没有答理,一姐乞求的声调让她超然的心灵震动了,这是经历过大悲大难才会有的声音,怡莲感受到了。她微睁了一下那双清秀的大眼,见是风华正当年的美貌女子,那份郁郁难解的愁容令她勾起一个遥远的回忆,想当年自己不就是这般年纪吗这般神态吗?哎,又是一个红颜薄命女……怡莲痛苦地合上了眼帘,口中喃喃轻声: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而别离、怨恨而相会、求而不得、五取蕴。五蕴乃色、受、想、行、识是也。生、老、病、死、爱离、憎会七苦缠绕五蕴,乃人之身心盛贮众苦。佛门大慈大悲,苦渡众生,阿弥托佛……”
一姐老老实实地说道:“师太,您说的我一点也不懂。你收下我,收下我,我什么都愿意从头学……”
怡莲缓缓睁开了眼,打量着秀美的一姐,不解地发问道:“尔青春年少,花发正当年,为何要跻身佛门,与磬鼓香火厮守终身呢?”
一姐静静地答道:“师太,非是小女不识人间情份,抛却红尘,削除青丝,亦非小女生来本愿。可恨红颜惹出是非,为了亲人,为了自己,小女只有脱离人间情缘,方能求得一世安宁,求得亲人平安。”
“嗯。”怡莲师太为一姐的直率所震惊,用不同于先前的眼神看着一姐,由衷地说道,“你能如此直率,这是老尼未曾想到的。修身佛门五十载,老尼还是第一次闻之见之如此不避诽言的衷肠直言。”
“我说错了什么了,师太?”一姐忐忑不安地说道。
“不,你没说错。”怡莲已经对一姐起了钟爱之意,对她招着手说,“你起来和老尼说话。过来过来。”
一姐起身走到了怡莲的身边,怡莲伸出白皙的纤手轻轻抚着一姐的秀发,动情地说:“闺女,我们女人都是苦命的人,有的时候,要认命,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听老尼的一句话不会错,你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子,离开扬州,到远些的地方去,躲过这场灾祸,或许会有后福的。”
一姐听了怡莲的话,泪水淌了出来,声音哽咽地说:“师太,小女不是没有躲过,躲过了今天,躲不过明朝;逃得出扬州,逃不出天下……”
听一姐这么一说,怡莲师太也无话好说了。
“桑门众生,五戒九守,面壁清苦,姑娘可受得如此孤寂寡欲?”怡莲清亮的眼神里含着夺人的异光。
一姐顶礼大拜道:“师太,小女立意既定,任何寂苦都能承受。求师太慈悲,成全小女。”
怡莲师太捏转着胸前的佛珠静叹了一口长气,思量片刻说:“既是这般,老尼愿收你为弟子,赐法号慧智。本季斋会,汝当沐身受戒。”
“弟子慧智谢师太收留大恩!”一姐躬身大拜。
佛殿大座上的神像在袅袅青烟之中静静地俯瞰着“下界”的这一切,佛在笑,笑自己的佛荫下多了一个弱女子找到了她宁神的皈依。
板桥细心地卷起一幅《兰花图》的画轴,跟妻子打了声招呼,往一姐家去求亲,这门亲事由妻子亲自出马定下了,出乎他意料;剩下的是姨父那头了,姨父虽说市侩了些,晓之以利害,更有一姐在其中倾情,谅他也不能出格到哪去。真要是有个万一的万一,板桥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带一姐私奔,待生米煮成熟饭,就不信他那根筋转不过来。这个念头板桥没有和郑郭氏说,他想她既然大关都过了,小关不会不让他过。板桥满腔踌躇满志,兴奋地哼唱起兴化民歌《喜抬轿》:“春天的兰花朝阳开,俊俏的姑娘上门儿来;姑娘头上红盖盖,眼里挂泪心花开……”
“阿叔,阿叔——”侄儿三宝满头大汗从他的身后撵了过来。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我爹让我告诉你,告诉你……”三宝上气不接下气,越急话越难出口,“一,一姐她进了庙……”
“她去烧香求保佑,我见过她爹就去接她。”板桥心想她真有心,为他和她的事烧香求佛保佑,他就没想到。
“你还接什么呀,她,她进庵当尼姑了!”
板桥的脑袋“嗡”地一下,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手中的画轴掉了下去,滚落到土坎子底下去了。打死他他也不相信,只一宿的工夫,这人儿就不见了,就一宿啊!
“我爹还说,麻三贵那边乱了套,喜庆的宴席都弄好了,听说了这事,还找到庙里,人家根本不料理他。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她在哪个庙里!”板桥失态地抓住了三宝的胳膊。
三宝的胳膊给拧疼了,呲牙咧嘴地说:“清竹庵。”
板桥匆匆赶到清竹庵拜见了怡莲师太。
板桥慌不择言地说:“师太,我要见一姐。她刚刚到此拜求师太收留……”
“施主要找的莫不是兴化的那个姑娘?”怡莲道。
“正是。”板桥说道,“晚辈是她的家亲,我想见她。求师太给个方便。”
“斋会之前,慧智不愿见到任何人。施主还是请回吧。”怡莲师太婉言告之,看板桥不是那种闹事的人,怡莲的担心放了下来。一上午,整个清竹庵就没有清静过,麻三贵动用了官府的名义来找庙里要一姐的人,他的狂妄无知激怒了佛界,大明寺、观音山、仙鹤寺、石塔寺、望龙庵、天宁寺、文峰塔的数千尼僧将闯入清竹庵的扬州府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麻三贵慌了神,吴子坤说不能动众怒,惹了佛规犯天意,更何况乾隆皇上信佛敬佛,要是上峰就此追究责任,你麻三贵吃不了兜着走,还是从长计议。
动武的走了,这又来了个动文的,怡莲正琢磨着打发,板桥地道地双手合十作了个佛礼道:
“佛门慈悲。师太,求你通融一次,晚辈终身不忘大恩大德。”
“慧智与老尼说起的表哥,就是施主?”怡莲问道。
板桥如实言道:“是的。晚辈与她青梅竹马,情同手足,她私下里出家为尼,家人并不知晓……”
怡莲思量一姐就是为了出了家,上下打量,动了恻隐之心,说:“既是这般,施主请随老衲见过。”
怡莲将板桥带到西庵房的窗栏外,怡莲轻轻言道:“待她在用功完毕,施主有话请便之,老衲告辞了。”
板桥木然地点了头,连怡莲走了他都没怎么反应。庵房的房门关着,只能透过板壁的格子扇往里看,一姐面对青灯入静超然,手中轻轻地敲击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身是菩提树,
心是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教惹尘埃。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一姐,一姐……”板桥小声地唤着。
一姐感觉到了房外的声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念经声也停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应声。
“一姐,是我,你板桥哥。”板桥隔着板壁亲切地说道。“能把门开开吗?”
一姐手中的木鱼又响了起来,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四平八稳,急促紊乱的点子把她内心的意乱神迷暴露无遗。
“求求你,把门开开,你把门开开行不行?”板桥的心思只要面对面,他就有办法让她丢弃她糊里糊涂认定的一切。
令板桥无法理喻的是他再也听不到过去的那种温柔的声调了:“慧智乃出家尼僧,当守寺庙律规,不与男子私会。”
板桥整个人懵住了:“一姐,一天功夫,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连你的表哥也不认了么?”
“慧智远离尘世,情缘已断。”一姐绝情地冷言道:“爱恨无物,万事皆空。施主所言,慧智难解难悟,阿弥托佛。”
“你……我要你跟我回去,板桥要娶你为妾,板桥要娶你为妾!生生死死在一起!”板桥真情与恼羞交织地大声说道。
“慧智自性自度,不再言男女之情。”一姐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不必多费口舌了。”说完又敲起了她的木鱼,念起了她的经文。
板桥急之无奈,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擂着板壁,失控了:“一姐,一姐,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怡莲轻步来到板桥的身后,礼貌地说道:“施主,慧智不愿多言,你还是请回吧?”
板桥踉踉跄跄走出庵门,怡莲轻轻带上庵门。板桥返身看着身后那扇合上的山门,苦苦地笑了……
一姐的出走给了王富贵极大的创伤,族里的长辈都来了,他们几乎一个口气,指责他为了钱财,伤伦败理攀高图势,硬把个好端端的孩子逼到没路走的旮旯里,你还叫人吗?你还象个父亲吗?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能说他王富贵一点愧疚没有?那也不现实,但他嘴上还要有父亲作主论亲的强辩,但他的强词夺理换来的却是家族的耻骂,乡亲的鄙视,他失去了所有的人,痛定思痛,他老泪长流,痛恨自己聪明一世怎么就一下糊涂到顶了呢,他轻唤着一姐的小名,神经质地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一姐的秀楼前,静静地等候女儿晚归的倩影。
板桥失落至极,一切因为他和一姐而起,一切因为他和一姐而终,美好的东西在这混浊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何其的艰难。他沮丧无比地前往姨父家告诉一姐的下落。
桌上摆着一些简单的饭菜,有两套餐具,显然有一套是摆给一姐的。王富贵呆愣地坐在那里,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微微翻了一下眼,木然地说:“你来干什么?”
板桥手里拎着一瓶酒,没答理王富贵的问话,径自在桌边坐了下来。他看了下那套多余的碗筷,难免上了恻隐之心。
板桥有气无力地说:“我去庵堂找到一姐了……”
王富贵不想理睬这个该死的瘟神,但他思念女儿的愿望到底没忍住:“她,她说什么了没有?”
板桥苦苦笑了一下:“姨父,你就死了心吧。”
王富贵愣了下,拿过那只给一姐备着的碗,望着它几近绝望地说:“一姐,就算爹的不是,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啊!”说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我王家哪辈子作了孽,今生今世把罪过落到我头了?”他突然将那只碗摔了,继而将桌上的饭菜全掀到了地上。
板桥慌慌拖住了发疯的王富贵,将他强行按在凳子上。“姨父,姨父,你这是干什么?”
板桥从条几上拿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