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嗅嗅,有时会用镰刀割去草放进背上的竹筐,有时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行走。
我傻傻地跟在他的后面走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手里的竹筒半滴露水也没采到。前几日高寿离开时,央求我帮他采集早晨的露水,送给他的朋友泡茶喝,我听了半天没理他,我像是个有耐心收集那玩意的人么?最后磨不过他,忍不住向他发火:“不要以为我吃了你一点东西,就得给你干活,恩……虽然吃得不算少,但那都是你心甘情愿带给我吃的,我可没求你给我带……”
高寿睁着一双渴求的眼睛看着我,我最终败给了他这双眼睛,最受不了别人很可怜的样子,以前就是看到小花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我,我才决定将手中好不容易偷到的一块白糕,分一半给它吃。
我说那露水没什么好喝的,还不如山里甘冽的泉水,可高寿非说什么无根之水是泡茶佳水,我没听懂,白了他一眼,说我吃茶就直接采了叶子放进嘴里嚼,还泡什么水啊,高寿听完我的话,立刻无语望苍天,好半天不想跟我说话。直到我说后山有一大片茶林,他才转怒为喜,央我带他去采茶叶。
在懒惰几天之后,我在痛苦万分中起床,中途大骂高寿几百次,拿着竹筒外出集露,转过几个山路,正打算听高寿的话采集鲜花上的露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正是那日中青盲之毒的公子,虽换了一身简朴衣衫,依然掩饰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尊贵之气。
突然觉得不那么怨恨高寿叫我采集花露了,心里反而有些欣喜,大赞高寿是好人几百次。
他没有发现我,我悄悄跟在他的身后,随他转过一个山坳,踏过又一条山涧,不觉时日已过。他在崖壁上割下一株药草后,抬头望了望天,我随他望去,却见日已西斜,黄昏将至,这才醒悟时光匆匆,不觉已跟着他走了这么久。
他向四周看去,我赶紧躲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松树后,偷眼看他,他的脸上露出了焦急模样,似乎迷了路,不知往什么方向走。
我看了看周围,哑然失笑,这不是又绕回小木屋附近了吗?他毕竟不是在山里走惯的人,走时也不看路。我咬了咬唇,不敢贸然出现,自己这般模样也会吓坏他,忽然想起高寿送我的一个带有纱布的斗笠,立时往小木屋跑去,从屋角一堆杂物里掏出了斗笠,又赶紧往回跑,希望他不要走远。
等我跑到原地的时候,果然没了他的踪影,我一下慌了神,四下奔跑,终于在不远处又看到了他,他正坐在一株树下休息。
我忙带上斗笠,顺了顺气,佯作捡柴,慢慢向他走进,心里如同打鼓,咚咚作响,他发现了我向我看来,站起身道:“这位……啊……姑娘,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我咽了咽口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你……这时要下山?还没走到半路天就会黑了,下山就危险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他道:“这可怎么是好?我的几个同伴见我这时还没下山,也一定在到处寻我!”我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吧,我的屋子就在附近,若不嫌弃,可去小歇一会儿,入夜之后,独自在山里很危险,你的同伴一定会找到这里的来的,倒时你们一起下山,也安全些!”
他点了点头,道:“如此多谢了!”捡起地上的镰刀放进竹筐里,背起竹筐,仍拄着木棍跟在我的身后,一边从怀里取出白布,绑在路过的树干上。
我想我的脸一定烧的可以,走在前面带路,一刻也不敢回头。走到小木屋时,已是晚霞漫天,映地天空红彤彤的,他呆看了天空一会儿,随我进了屋。
自从救我的老道死后,仅有的一张凳子已毁烂,里屋里也只有一张床和储物的藤木箱子,高寿来了后,闲着没事为了炫耀他高超的剑法,砍掉了我屋前的几株柱子,做了一张桌子,两根板凳,他终究不习惯和我一起席地而坐。
我又一次为高寿的举动感到庆幸,不然这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请坐!”
他在一张竹椅上坐了,取下竹筐,放在身边的地上,环视了一周,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么?”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白水递给他。
白瓷青花的茶壶,配套的杯子依旧只有两个,都是高寿拿来的。
我见他看着成配的杯子、椅子不解,只得道:“偶有朋友来坐!”他笑了笑,道:“姑娘为何一直带着斗笠!”我握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道:“山中野人粗鄙,怕吓着客人!”他摇了摇头,道:“怎会,姑娘声音清脆动听,想必相貌也是美的。”
斗笠下的脸绯红了一片,幸亏他看不见,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动听,今日从他的口中说出,心里说不出的欣喜,只是这斗笠下的容貌万万不能让他看见,强压住心神,淡淡道:“你的同伴寻来,应该还有些时候,我去为你准备些饭菜!”
“我叫王永,今日多谢姑娘!”
我淡淡笑了笑,忽然醒悟他不能看见,随即点了点头。
我走出屋子,淘米做饭,现在的小木屋一应工具俱全,曾几何时,我的小木屋也可以做到炊烟袅袅,直忙活了好一阵,我才转身回屋。
王永正俯身在竹筐旁,查看他采的草药,口中喃喃自语。我走了过去,忽见他手中几株草只是寻草野草,只是与药草相似,“咦!有些并不是药草,公子恐怕认错了!”他抬起头,道:“你认得药草?”我道:“我自幼生活在山里,能简单分辨!”他忙叫我帮他分辨,我蹲下身子,仔细拣选,将寻常野草挑出款外,再细细解释两者的相似与不同之处,他一一认真倾听,不时与我分辨药性,我也受益匪浅。
我道:“王公子家中行医么?”王永道:“不是,只是母亲久病缠身,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于是我自己专研医术,希望可以治好母亲的病!”
不觉天已尽黑,还没有人找上山来,我将简单的饭菜端上桌子,与他对坐而食,宁静的气息弥漫在小小木屋之中,心咚咚而跳,不知说些什么。
他忽然停下筷子,呆呆地看着碗中青菜,我心中一紧,以为饭菜不和他胃口,却见他眼睛隐隐有些暖意,道:“原来清淡野草也别有一番滋味。”我松了口气,笑道:“那你就多吃点!”
“少爷,少爷!”急切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已经渐渐靠近小木屋。王永走到门边,高声应答,两个人奔地进了,欲向他跪下,王永快速伸手止住他们的动作,道:“为何这么迟?”
两人手中都拿着佩刀,身形高大,一看就是练武之人,听见王永如此问,脸上现出惶恐之色,齐声道:“属下该死!”王永道:“到底怎么回事?”其中一人见我在侧,在王永耳边低语不断,王永顿时脸色大变,眼中愤怒、惊惧、急切交杂。
他匆匆向我走来,取下腰间饰物,道:“家中出了急事,就此告辞,多谢姑娘相助,这块玉佩送给姑娘,后会有期!”我愣愣地接过玉佩,他转身离去,我忙叫道:“夜里山路不好走,多加小心!”
他的身影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
第六章 蜀王孟昶
竹林风声龙吟,清脆欲滴,一块通体雪白的鱼形玉佩挂在竹枝上,同色的穗子在风中舞动,阳光洒下,映照在它的身上,晶莹如冰雪,凑近了细看,可以瞧见玉里一颗颗冰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眼前渐渐浮起王永英俊的面容,华贵的气度,温和的谈吐,自己也不知在玉佩前痴看了多久。
“咦,这是什么?”高寿不知什么时候从我的身后窜出,一把取下挂在竹枝上的玉佩,举在头顶,侧头看我,笑道:“哪来的啊?呆呆地看了这么久,也没发现我来了,你不是只会偷吃的吗?什么时候学人少女怀春了?”
“不要你管!”我气恼地伸手去夺,高寿越举越高,我跳起来也抢不到,生怕他一不小心摔碎了,恼道:“快还给我啊!”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的手。
他笑着用一只手挡住我的进攻,另一只手举高玉佩,眼睛上挑,笑道:“告诉我哪来的,我就还给你……”玉佩在阳光之中洁白如雪,发出夺目的光彩,他抬头看去,眼睛忽然定住,收回手,拿近细看,不自觉地放松了对我的挟制,我趁机一把夺过,宝贝似地放入怀里。
他的手僵住,眼睛神色不定,盯着我道:“是谁给你的?”我道:“是一个叫王永的公子,我以前救过他的,不久前又遇见了他,帮了他一次,所以送给我这块玉佩!”他点了点头,道:“王永……王永……他又来了么?”
“什么?”
“哦,没什么,这块玉佩不是普通的玉佩,而是稀世雪玉,相传在终年积雪的昆仑山底,有一种玉石,皓白如雪,被地底的千年寒冰包裹,历经百年,寒气入玉,极为难得,夏日佩戴,可冰肌消暑!”
我惊喜万分,道:“真的吗?”想不到王永竟将这么珍贵的玉石送给我。
高寿忽道:“他看见过你的样子吗?”
我的脸色立时垮了下来,默然地转过身子,向屋里走去,他追了上来,抓住我的手,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愤怒地甩开他的手,盯着他道:“我知道我相貌丑陋,不用你随时提醒我,也不配别人送给我这么珍贵的玉佩。我也的确没让他看见我的样子,所以他为了感谢我,送了我这块玉佩,否则,让他看见我这么丑,他是不会送的,是吗?”
他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我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屋子,伏在床上,悲伤涌上心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却不愿他听见哭声,笑我懦弱,于是极力地捂着嘴,无声的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屋外传来了他的声音:“希望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容貌而嘲笑你!”我止住了哭,愣愣发神,屋外高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是他停留最短的一次。
我想,他不会再来!
当高寿留下的食物消磨殆尽时,他也没有再出现在我的小木屋,我恢复了平凡的外出觅食,焕焕也习惯了我身后跟着高寿,见我来了仍不免看向我的身后,小花又和我熟络了不少,见它亲热地蹭着我的腿,忍不住将心事尽吐。
卖包子的王二麻子早已放松了对我的警惕,当我麻利地用一双脏手偷走他两个包子,并成功地躲入后巷后,他才发觉,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我蹲在后巷里细细品味我的美味,前街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两队侍卫前方开路,身后跟着美貌侍女,我随意瞟了一眼,继续吃包子,这样的热闹我向来没有兴趣。
直到大量的人群纷纷向后巷退来,我才意识到这里是个危险地方,后面是死巷子,我得冲出人群离开,一口含住剩下的半块包子,拼命往前挤,好不容易到了街旁,又被带刀侍卫挡住,喝令我蹲下。
随着众人蹲下,拿出嘴里的包子,打算以最快速度吃下,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吼道:“皇上驾到!”我心中一动,难怪啊,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皇上来了,我偷偷地抬眼望去,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各色宝石镶嵌,彩色流苏飞舞,那座上的男子,一身龙袍,气度非凡,儒雅中带着淡淡的威严。
我一下呆住,极度震撼之下,嘴里的包子哽在了喉咙里,在众人俯身三呼万岁时,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幸好高呼之声将我的声音掩盖,没犯了大忌。
当仪仗走远,百姓散去,我依然伏在地上,早知他不是平凡人,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蜀王孟昶,怀里的雪玉冰冷刺骨。
不知是怎么走回小木屋的,只觉得王永两个字在虚无的梦外,又遥远地如同天上的星星,心哗啦啦地撕裂了一片,无声地疼痛,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甩了甩头,不想再去想了。
高寿一身黑衣站在小木屋外,神色肃然,喜怒不明,盯着我看了半响,道:“你怎么了?”我呆呆地看向他,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原来王永是皇上,不!他不叫王永,他是孟昶!”他似乎并不意外,戏谑地看着我,道:“哦,是吗?看你如此失魂落魄,一定是芳心暗许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想听到他的挖苦之言,迅速越过他走进屋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道:“如果有一天,你变美了,会想成为他的妃子吗?”
我冷笑着转头看向他,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变漂亮,更不会成为他的妃子!”他盯着我,神情严肃,再没了往日的嬉笑,我看不懂他眼神,带着渴望、冷漠、忧伤、惧怕的神色,他道:“如果可能呢?”我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了!”他默立半响后拉着我的手,走到了桌前,我这才看到桌上放着两个瓷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疑惑的看向他,他淡淡一笑,道:“这是我一直在为你寻找的药,一种可以让你脱胎换骨的药!”
两只温润的瓷瓶静静地立在桌上,分别发出柔和的白色和青色光芒。
我惊愕地看向高寿,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话语的真假,他任由我盯了半响,淡淡一笑,修长的手指伸向我的头顶,顺着头发轻柔地滑下。
温热的手指滑向我的下巴,轻轻地抬起,他盯着我的眼睛,柔声道:“那是我历经千辛万苦在一个波斯胡人手中所得,名叫生肌膏,传说由海底千年白泥提炼而成,遇水不溶,遇火不化,能使鹤发变童颜,腐肉生肌。希望那胡人不要骗我才好,你愿意尝试吗?”
第七章 脱胎换骨
我的心中惶然不定,多年来早已习惯这样的样貌和生活,果真有一个变美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竟然不知所措了,我抬头看他,他只是静静地等我的答案,思索良久,我望向他,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我愿意一试!”
高寿眼中光芒明灭不定,看了我许久,让我坐在椅上,打开其中一个瓷瓶,乳白色的粘稠体从瓶中滑入高寿手中,复而抹上我的脸,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像是蕴藏了上百种花香,可偏偏又是极淡的气息,香味渐渐浓郁,感觉冰冷的生肌膏慢慢变得热起来,我察觉一丝不对,疑惑地看向高寿,他问:“有什么不对吗?”
“啊……”面部忽然如火烧般灼痛,每寸肌肤都像是放在炉里炙烤一般,我横冲直撞地冲出屋子,到处乱窜,身子忽然被人抱住,耳边传来了高寿焦急的声音,“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啊……好痛,是火……火在烧我的脸,水……水在哪儿?”极度的痛楚,让我疯狂地撕扯着面部,高寿却抓住了我的手,“没有火,没有火,你不能抓!”
“好痛……好痛,怎么会没有火……啊……我会不会死啊……高寿……我会不会死!”我嘶声力竭地叫喊,痛楚却没有一丝减轻,高寿紧紧地拥着我的身子,急切地唤着我的名字,“珞珞……珞珞……你千万不要有事……都是我害了你……”
我感觉他抱起我,一路狂奔,我的身子在他怀里抽搐,真想立刻就死去!高寿放下了我,耳边有水声,高寿不断地互换我的名字,一面往我脸上浇水,“为什么,为什么洗不掉了,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子沉入了无尽的深渊,高寿的声音也渐渐听不清,只觉得那灼热已经烧毁了我的心。
再度醒来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