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寿道:“不是想知道孟公子在哪儿吗?”我看了看四周,道:“他在这儿?”高寿点了点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在这里其中的一个房间!”说着,他轻轻地走向传出琴音的房间。
我跟在高寿的身后,见他动作敏捷地戳开纸窗,向里望了望,又蹑手蹑脚地走回,向我点了点头,忽然扶住我的腰,翻身上了房,轻轻落在屋顶,他示意我趴在房顶,伸手去揭开瓦片,我轻声道:“你放心,偷鸡摸狗的事我干习惯了,一定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高寿轻轻移开了两片瓦,我俩低头向下看去。
屋内灯烛朦胧,孟昶坐在桌前,一杯一杯地不停喝酒,眼中盈盈,似有泪光。薄纱轻幔之后,一个妙丽的身影端坐其后,手指翻动,淙淙的琴声从指尖滑出,幽怨凄凉的音调,令听着哀思弥漫。
“咚”的一声,孟昶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砸向桌面,酒花四射,碎片扎伤了他的手指,一滴殷红的鲜血散入酒中,他却不觉的疼痛,厉声道:“你入了青楼,为什么不告诉我!”
琴声突止,帷幔之后的女子声音清冷:“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告诉你又有何用,只能给你增添麻烦而已。妾身以清白之身入青楼,虽洁身自好,外人如何谈及?又怎么开口向皇上说呢?”
孟昶双手捏紧,道:“你爹的事被我压了下来,我会尽快查清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女子道:“陛下怜爱,我心存感激,只求陛下尽快查处真相,还我爹一个清白,阿琭一定为奴为婢,伺候陛下!”
孟昶豁然而起,“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说过会娶你为妻,相伴一身,誓约犹在,你却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女子道:“不是我绝情,而是时至今日,众人都知道我流落青楼,你若日后娶我为妻,百姓会如何想你,后宫妃嫔会如何看我?我不想你为难,何不就此放了我?”
孟昶摇了摇头,跌坐在凳上,半响不语,烛影摇红,灯芯不时发出噼啪爆裂之声,孟昶深吸了一口气,道:“无论群臣如何反对,无论百姓如何看我,我一定会纳你为妃,阿琭,此生我绝对不能失去你。当日得知你父亲下狱,我心焦如焚,现在见你落难,我更加心如刀割,你已经嵌入我的生命,叫我如何舍去?”
女子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梳妆匣边,拿了一些东西,复掀开帘幕,走了出来,青衣姗姗,姿容绝丽,屋子因她的容光刹那间变得明亮,她秀眉深锁,走到孟昶身边,温柔地拉起他的右手,将他受伤的手指用手帕细细缠绕。
我愣楞看着屋中女子出神,我早该想到了,只有她——徐阿琭才会这样牵动孟昶的心,只是在帘幕掀开之时,心里还是一阵难受。
孟昶痴痴地瞧着她,忽然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我望见他眼中直入心骨的痛楚,只愿此时流落青楼的是我,能得到他这样的怜惜,此生足矣。
徐阿琭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眼泪滴答滴答落下,不胜其苦,孟昶怜惜地捧着她的脸,轻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口中呢喃,私语良久,徐阿琭盈盈一笑,百媚千娇,附上孟昶的唇,两人深陷在热吻,仿佛世间万物都化为虚无。
我侧过脸,呆呆地盯着黑色的屋瓦,心里空落落的,高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某一点,一动不动,我转眼看去,差点尖叫出声,高寿及时捂住了我的嘴。
一条半寸长的蜈蚣正在不远处的瓦片里,看样子,正打算向我们的方向爬来。我看向高寿,“怎么办?”高寿也以眼神回应:“你说呢?”我瞪回去,“你武功那么高,还要问我啊?”高寿眼睛向下看了看,又射向我,意思是,“下面有人,不敢有大动作啊?”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袖,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屋里的孟昶突然喝道:“什么人?”
第十章 品茶
我们对视一眼,都忘了眼前的蜈蚣,“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吧!”正打算乖乖下去,忽听屋外一个娇柔的女声道:“是我月娘,王公子待得太久了,该离开了,我们阿琭姑娘还有歌舞要练!”
高寿趁着孟昶开门的动作,飞快出手,钉死了蜈蚣,我松了口气,和他一齐向下看去,我更为着急,想看看月娘是怎样的女子。
一个身穿藕色衣裙的美貌女子走了进去,她约莫二十一岁,气质娴雅,神态温和,怎么看也不想是青楼中人,孟昶也有些疑惑,“姑娘是?”月娘柔柔一笑,道:“公子进了我揽月阁,竟不识得老板么?”
月娘是老板?这么年轻?我惊讶地看向高寿,他也正看着我,向我点了点头,我低下头,重新审视月娘,只见她看似柔弱,行动处却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只是这样的威严内敛许多,如同她如水般温柔的眼眸,在偶一回眸时会发出一丝不轻易察觉的凌厉。
孟昶同样用另一种目光审视她,点了点头,从怀着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道:“微薄小礼,还请笑纳。我只是希望在短期之类不要让阿琭外出接客,否则,我有铲平你揽月阁的能力!”
月娘伸手接过珍珠,举在窗前随意欣赏,笑道:“王公子做事直截了当,月娘欣赏。只是阿琭已经是我揽月阁的人,还轮不到公子做主!”孟昶脸色变得阴沉,月娘回头嫣然一笑,道:“不过这颗珍珠我倒是喜欢得紧,南海明珠果然名不虚传,如果是碧色夜明珠就更好了!”
孟昶由阴转喜,笑道:“如此就多谢月老板了,我一定托人送碧色夜明珠来!那阿琭的事……”月娘转身拉住阿琭的手,笑道:“阿琭是我悉心栽培的好苗子,没有几个月的训练,我是不会轻易拿出手的,也绝对不会允许有人碰她,您就放心好了!公子气度不凡,相必不是普通百姓,阿琭有个好归宿,我比谁都高兴!”
孟昶满意地点点头,不舍地看向徐阿琭,道:“今日耽搁太久,我得走了。一切小心,照顾好自己!”徐阿琭含泪点了点头,目送孟昶离去。房外站着一个穿着常服的侍卫,跟随孟昶而去。
月娘松开徐阿琭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惧色,松了口气,忽然抬头看向被揭开的屋瓦,我吃了一惊,高寿却是满脸喜色,月娘叫道:“屋顶的朋友下来吧!”
高寿哈哈一笑,拖着我的腰,翻身下房,月娘迎了出来,笑道:“高大哥,果真是你!今日怎么做了房上客?”她转眼瞧见了我,神色蓦然一愣,我向她尴尬一笑。高寿笑道:“月娘不愧是月娘,怎么知道是我们在上面的?”
月娘笑道:“我路过前厅,红芙告诉我你来了,问我见着你没有,还说……你带了一个姑娘……想必就是这位了。我一路找来,都不见你们,在那边楼道上瞧见你们鬼鬼祟祟地躲在房上,又见门前那几个护卫身怀绝技,怕你们有事,这才匆匆赶来,刚好听见那位王公子好像察觉了你们,就出声相救了!高大哥,你还没介绍这么姑娘是?”
我的目光越过她,停留在徐阿琭的身上,她也正脸露惊惧地看着我们,不知道为何我们会从房顶上下来,恐怕更多的是怕我们听到了什么,对她不利。我还是第一次与徐阿琭这么近的距离对视,绝丽的容光,让我一时间竟移不开眼。
月娘回头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平时就不喜欢正常走路进来,想不到今日会翻墙进来,吓着你了吧!我先走了,你继续练琴吧,有事找费妈妈!”徐阿琭点了点头,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走回了幔帐之后,铮铮的琴音又复传出,少了些哀怨,多了些未知的忐忑。
月娘和高寿并肩走在前面,有说有笑,高寿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又在月娘耳边说上一句,月娘娇笑着回头看我,我满脑子还在想徐阿琭的事,也没听进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肯定是在讲我的坏话。
月娘引着我们进了一个房间,比徐阿琭的房间漂亮宽敞了得多,果然是老板住的地方,正中是主厅,左右两个小厅,流光溢彩的摆设鳞次栉比,里间用巨大的侍女簪花屏风隔开。紫玉案几上,缕缕白烟正从熏炉里飘出,满室都是淡淡幽香。
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感觉这房间就是龙王爷的水晶宫嘛。高寿轻车熟路地在一旁桌边坐了,我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是随他坐了,还是等月娘叫我,月娘朝我抿嘴一笑,指着高寿旁边的座椅,笑道:“绮回姑娘请坐,不要太拘谨!”我向她咧嘴一笑,“我不拘谨!”走过去坐了。
高寿掩口一笑,我瞪向他,道:“你笑什么?刚刚是不是说我什么坏话了?”高寿笑向月娘道:“口渴了,给我们煮杯茶吧!”月娘笑着点头离去,他看向我,道:“我笑小虾兵进了龙王宫,不知所措了,手都不知道往那儿摆了,至于我和月娘说了些什么,不告诉你!”我张大了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啊,这里真的像是龙王爷的宫殿了!”
高寿摇了摇头,道:“你是没见过真正华丽的宫殿是什么样子!”我小嘴一翘,满不在乎地说:“你就知道是什么样子了么?”桌上的一个透明盘子里摆着各种果饯和糕点,带着引诱的香气,我突然觉得肚饿,一脸馋像,高寿笑道:“馋猫,想吃就吃吧!”伸手拿了一个藕色糕点递给我,我拿过放进嘴里,入口即酥,满口桂花香气,我口齿不清地说:“你和月娘很熟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月娘莲步轻移,端着一套精美的茶具放置桌上,身后跟着一个手抱瑶琴的美貌女子,坐进偏厅里,弹奏着一段好听的曲子,我感觉好像置身在空幽的青城山里,那么宁静安详。小巧的炉里正烧着水,月娘一双素手,十指纤纤,皓白如月,轻捻茶叶,将烧好的水倒入一个杯中,又转入另一个杯子,我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就像是在欣赏一个精美的舞蹈,我转头看了看高寿,他已然看得迷醉。
月娘最后将茶水倒入两只小小的紫砂杯中,柔柔一笑,做了一个请字,高寿也朝她一笑,伸手端起了一个杯子,我也赶紧端起另一只杯子,一口饮尽,将梗在喉咙里的糕点咽下,却远不能解渴!心想月娘怎么用这么小的杯子待客,抬眼瞧见月娘正看着我掩嘴微笑,眼睛透着一抹无奈,余光扫过高寿,他也正好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将茶杯放置鼻前,轻轻一嗅,脸上露出陶醉表情,轻抿了一口。
月娘向高寿笑道:“可有进步?”高寿眼中带笑,“更加好了!这茶中学问你倒是已至臻境,这茶是蒙顶山茶,水……可是我前些日子托人带给你的在地底埋了一年的梅上雪?”月娘含笑点了点头,我问道:“水有区别吗?原来上次你叫我收集百花露是为了给月娘泡茶啊?你可真会费功夫讨佳人欢心!”
第十一章 重要决定
高寿转身笑打了一下我的头,佯怒道:“还没说你呢?上次叫你帮我集露,可是一滴也没给我带回来!刚刚你那是喝茶么?简直就是如牛饮水,白白糟蹋了这好茶,多少人排着队想喝月娘亲手泡的茶还不可得呢!”
我撅着嘴,叫道:“我本来就不会喝,你高雅,我低俗!这总行了吧?水对我来说只有两个作用,一是用来洗澡,二是解渴!茶水和普通的水相比不就是多了一点味道嘛!”高寿一副懒得和我说的表情,低头饮茶。
我看着月娘,由衷地赞道:“你刚刚泡茶的样子真美,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总之比外面那么女子漂亮多了!”月娘笑道:“多谢你夸奖了,看来就连高大哥身边的人也这么会说话!”我想了想,还是打算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来,“嗯……刚刚屋子里的那个姑娘好美,她……为什么会流落风月场呢?”
月娘神色微敛,淡然道:“你也不差!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我低头转着手中的茶杯,“谁不知道她是青城县令徐国璋的女儿啊,我以前偶然见过她一次,想不到她居然会流落风月,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刚刚来看她的男子你认识吗?”
月娘站了起来,向高寿笑道:“高大哥,绮回姑娘就是你送脂粉的那个女孩吧!这里终究不是清白女子久待的地方,你还是带她早些走吧!我还有事,先去忙了,高大哥请自便!”高寿点了点头,月娘招呼偏厅里的女子,携琴离去。
高寿盯着手中茶杯,目光深邃,我疑惑地看着月娘背影,道:“为什么她不愿告诉我?”高寿低声道:“揽月阁有揽月阁的规矩,不会透露挂牌姑娘和客人的信息,即使你是我的朋友也不行!”我道:“那么她可以告诉你咯?”高寿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前,道:“你为什么那么想打听皇上的事?”
我期期艾艾地说:“谁……谁说我是……打听皇上的消息,我只是对……徐阿琭有兴趣而已!”高寿冷笑一声,道:“徐阿琭的事与你何干,你怕是对皇上动了心思了吧?”我脑中浮现起孟昶的音容笑貌,与他深情的眼神,半响没有言语。
高寿从我身边走过,道:“回去吧,这不该是你待的地方!”我茫茫然跟着高寿转出园子,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高寿一直快步走在前面,没再说话,我心里有些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我俩之间,也不敢开口和他说话。
空荡荡的街道,漆黑一片,花灯已尽数撤去,没有一个行人,我不辨道路地跟着高寿走了一会,忽然他的脚步停下,我抬头一看,是一家叫做“留客”的客栈。
高寿敲响了门,门内过了好一会才传来脚步声,小二披着一件外衣,拿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站在门口,打着哈欠,对于半夜有人投宿,感到极度不耐烦,高寿要了两间房,小二领着我们上楼,分好了房,各自进屋安歇,彼此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高寿为何对我变得阴沉,进了屋,便倒头睡去,却一晚都睡不安稳,孟昶和徐阿琭相拥的画面,不时浮现在我的脑中,一种莫名的情绪一直挠着我的心。
一个开心的夜晚,平添了许多哀愁。
辗转反侧间,想到了许多事,我不能如往常一样生活了,以前的珞珞已经不再,我绮回今后要如何生活?是继续回小木屋,还是留在青城县?十五、六岁的年纪,别的女子一定不是待字闺中,就是早已许人,她们自有父母亲人疼爱,我却孤身一人,要如何养活自己,难道竟要高寿相助我一辈子吗?
我得自己找个出路,找活干?我能干些什么呢?没有一技之长。找人嫁?有姑娘家急着嫁人的么?我想起了徐阿琭,听孟昶之言,她家里一定出了大事,才会流落风月,可她毕竟还有孟昶的怜爱与牵挂。
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我热切地想要去接近徐阿琭,也许,我会和孟昶靠得更近些,如此而已,我已经想到了将要面对的来自高寿的风暴。
高寿像是睡得不太安稳,双眉紧皱,不知梦到了什么。他突然睁开双眼,“唰”地一声拔出床头宝剑,锋利的剑尖抵在我的喉头,待他看清是我,呼出了一口气,盯着我道:“你是怎么进我的房间的?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我指了指窗户,笑道:“我从小干惯了翻窗进屋的事情,自然身法轻盈,行动敏捷咯!”高寿半立在床上,露出精壮的上半身,飞速取过衣服穿上,冷着脸道:“偷进男子房间,不是好女子所为!”我点了点头,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道:“我是坏女孩啊!”
高寿瞪了我一眼,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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