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与他搭话。
我:“这地方真糟烂。”
他:“……是呀。”
没想到,我俩成了好友。我每每从地下室向上走去,都会看到楼梯尽头他僵直的形体忽然放松。他会在短暂的课间,给我讲解八卦掌口诀。
人在自卑的时候,就会展示自己的强项。他将八卦掌的秘密系统讲出,声音细微,神态庄重。我常想,如果在清朝,他会被视为败类,遭到八卦掌一门的追杀。
他讲述的八卦掌口诀,暗合草绳记录的拳理,令人感慨——原始的智慧沿着另一条脉络传承下来了。我总是大惊小怪,完全外行的样子,我的“是么?”“真的呀!”一类智商不足的话语,令他安心。
当我说“太深了”时,他会变得神采奕奕,说:“要不我给你做一下吧。”然后一掌伸来,把我弹出去五六米远,令上来透气的美术班人惊愕不已——这是他最得意的事情。
必须承认,他是个和我一样的武术天才。打倒他——是我很久以来的愿望。现在是最佳的时机,他对我全无设防,只要我突然发力,他定会摔下楼梯。他的自卑,已令Q厌烦,如果再在美术班人前出丑,他和Q必然关系崩溃。
但我拖延着。
打倒了他,将无人和我谈论拳术,他弥补着二老爷留下的空白。我有时恐惧地想到,难道在我心中,拳术比Q还重要?
不舍得打倒他,应该是暂时状况。只因为我体会了拳术,却没有体会过女人。如果我的手在Q的身上滑一个来回,拳术和女人的比重就要颠倒。
Q画画时总是坐得很低,我可以看到她完整的脖颈。脖颈的线条向前倾,凸出她初生的*,后仰则凸出她渐圆的臀部。
我们受的是西洋美术训练,画的是几何形体——三角、方块。终于轮到画球体时,老师讲解:“要将圆看成是——无数方块、三角的组合!”
直线的世界观令我困惑,因为和Q的身体完全不同。我问:“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画条曲线?”老师回答:“只有幼稚的国画,才这么干。”
八卦掌的典型特征是绕圈,举手投足处处曲线。K果然幼稚,一个课间,竟然在楼梯口打起拳来,赢得了阵阵叫好声。Q羞愧难当,放学时对我说:“今天咱俩一块走。”
她拽着我手,经过楼梯口的K,一脸无情地去了。
二十分钟后,我和她骑到天安门广场,她叫了声:“这不是耍猴么!”我:“不怪他,学美术的人太坏,夸他是武林高手。这话听了,就是我也禁不住要练上一套。”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会打拳么?”她低下头,提议把车停在历史博物馆前的松林中,到广场上走一走。
广场上有几十根灯柱,照得天地广阔,夜间仍有人放风筝。一个老头抻着长线快跑过来,将我俩冲散。
一个屁帘风筝飞上了天空。
为了躲老头,我和Q隔开了三四米远,Q嘴里嘟囔着:“他一定是故意的。”我应答:“肯定是故意的。”她:“这种老头就是见不得男生女生在一起。”我:“没错。”
我俩坐在灯柱台子上聊了起来,谈的是西洋美术,她也对方块、三角颇为不满。十点钟,广场上的灯柱熄灭了一半,天空忽然有了重量,阴凄凄压下来。。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真言1(12)
她决定回家,我拉她站起——没有抓手,抓的是小臂。她的小臂柔腻圆滚,是她全身的缩影。
我俩手挽手向广场外走,*步后,我脊椎一紧,转头看见在一个熄灭的灯柱下有个人影——是K。
Q奇怪我为何停下,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灯柱下空无一人。
在她目光扫过去的前一秒,K跑到放风筝老头的身后。他敏捷调整身形,重叠着老头的一举一动,严丝合缝,在广场上公然地消失了。
这是八卦掌“如影随形”的功夫,没想到他已到此程度。
我把Q送到了家后,骑车回我家。临近北京图书馆与动物园的交叉路口时,见到K的自行车停在路边,K坐在马路牙子上向我招手。
我下车,他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说:“野兽的灵敏和爆发力远超人类。人是树上猴子变的,所以人对木头有一种神秘的亲近感。八卦掌以树为师,练拳时要绕着树转,利用树木来激发退化的本能。”
我:“啊,原来是这样。”
他:“明日放学后,你我在玉渊潭公园东门见。我空手,你可以拿根木棒。”
他站起,平静地打开了车锁,蹬车而去。
我想:打倒他后,想象中的武林就变成了现实,我将带着Q离京远行。七
我的呼吸深远悠长,已进入临战状态。回到家,没有开灯,径直钻进被窝,此刻最重要的是睡个好觉。
迷迷糊糊中,弟弟站在了床头,说:“嘘——哥,是我。今天爸爸不在家,你不觉得奇怪么?”父亲竟然起床了——我保持惊讶,依旧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父亲进入我的房间,他穿着整齐,显然外出归来。他虽然依旧萎靡,但脸上出现一层振作神情,铿锵有力地告诉我:“二老爷是个坏人。”
他和母亲去了姥爷家,因为二老爷打了姥爷。
二老爷住在姥爷家的小南屋,那是他们母亲生前所住的地方。今天下午,姥姥出去买菜,姥爷在屋里查字典。姥爷一生收集了无数字典,以认识冷僻字为最大骄傲,当他查到“鼙”(pí)字时,二老爷走入,说:“家母是怎么死的?”
他俩的母亲一直跟着姥爷生活,她死去时,二老爷发现她的指甲内有黑色淤血——这是中毒的痕迹。二老爷怀疑姥爷没有善待母亲,令她一时想不开,喝了敌敌畏。
姥爷说:“你可真浑。”
二老爷一捋姥爷胳膊,姥爷从椅子上滚落在地。一时间,兄弟俩都傻了,还是二老爷先恢复神志,快步出屋。当开院门的声音响起,姥爷反应过来,叫道:“别走!把话说清楚!”但二老爷走了。
姥爷在七十五岁的时候蒙受这等不白之冤,很久才能站起。他站立思考了六小时,终于给我母亲打电话。
父亲在姥爷的概念里还是个官员,姥爷觉得是官便能主持正义,要求父亲给评理。母亲对父亲起床不抱希望,不料父亲竟一下坐起。
父亲以官员的亲切口吻去姥爷家询问事情经过,发表评论:“你俩的母亲在二十四年前去世,指甲淤血的问题,二老爷当时为什么不提出来?所以指甲并没有淤血,他是在无理取闹。”
父亲的话,令姥爷出了口恶气,母亲也觉得他办事漂亮。
父亲平躺八年后,在世上重新得到肯定,也很兴奋,对我说:“只要你努力,父亲的现在,就是你的未来。”说完之后,他眼神犹疑,显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吉利。
我只觉得困倦,将被子盖在头上。我想:“如果什么都不想,该有多好。”期待能像九岁时一样省略时间,再醒来已是很多年过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真言1(13)
但第二天醒来,历史并没有重演。
母亲早餐做了粥,粥里放了几块南瓜,那是二老爷没吃完的南瓜。她告诉我:“你从小被姥爷、姥姥养大,再见二老爷,就是忘恩负义。”
我到学校上了两节课,便逃学了。
中山公园长廊,二老爷将皮包置于膝盖上,正在打瞌睡。我走上前,他的手扣进了皮包带中,我进一步,他将皮包搂进了怀里。
我叫:“二老爷。”他睁开双眼,因为受过他的目击,我急速避开他的眼睛,五六秒后再对视。他的眼睛没有杀气,满目慈祥,笑着说:“你来了。”
原本以为他怕见到我,怕我质问他为何打姥爷。但他好像无此顾虑,一副见到我很高兴的样子。他将我带到公园东部一座假山后的无人地带,指点我打拳,直到下午五点。
然后我送他上班。他进了商店,我便骑车西行。骑了二十分钟,我觉得我还是要问清楚他打姥爷的缘故,否则我的一切都将混乱。
我回到西单。商店是玻璃门,敲门后,里面响起脚步声。脚步没有直接到门前,而是到了门的一侧。我头上的门灯亮起,二老爷出现在玻璃后。
门外的灯是为了照我,但也照到了他。惨白的灯光暴露出他脸上的细小皱纹,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苍老。
我:“你为什么打姥爷?”
他凝视着我,整个人黑下来。
他关上了灯。
五分钟后,我喊:“二老爷,你还在么?”没有回应。
我知道他还在,但我转身走了。
骑在长安街上,我用手拍了下车把。车蹿起,落地后猛烈地滑行。我想:今天,还有一场比武。
赶到玉渊潭东门时,门口孤零零立有一个人影。我:“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买门票吧?”K:“不用,我买了。”
K和我入公园后沿河行走,左右都是饭后散步的老人。河道尽头无人,尽头是个水闸,淤积着水草和形状不明的垃圾,散发着一股臊气。
K问我为什么不带木棍,我拍拍腰间,说:“不用,我带了刀子。”他冷笑一声,说:“你最好把刀子扔了,因为我可能会把你打死。”我摆摆手,表示不扔刀子。
他叹气,两手护住面部和小腹,慢慢向我靠近。我的腰间没有刀子,如此说,是想逼出他最高的水平。面对着他,我对自己的潜能充满好奇。
离我一步距离,他却把手松下来,说:“你走吧,我不想杀人。”我连忙解释:“我腰里没有刀子。”他盯着我的腰际,目光变得坚毅。
他:“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找Q?”
我:“我答应你。”
他转身而去,我登时慌了,追上去问:“怎么一答应,你就走了?”
他:“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等等,我真的很想比武。”
他:“比武是练武人最崇高的事情,尤其需要坦诚相见。你假装有刀子的行为,已经毁了这场比武。再和你打,我就是有辱师门。”
他一去不回头地走了。我站了半晌,仍未能理解他话中的逻辑,却觉得自己卑鄙下作,散发着水中的臊气。八
一连几天,我都意志消沉。很想在课间告诉K:五十年前,我的师爷周寸衣是称霸武林的国术馆馆长,如果国术馆还存在,我将是这一代的国术馆馆长。
但我不清楚K的逻辑,害怕说出后又是一场羞辱。二老爷只传给我武功,从未讲过武林规矩。
Q会在课间找我说话,我遵守和K的约定,以沉默对待她。一日Q又找我说话,不果,转身离去。她穿着港式的黑色背心,露着一串脊椎骨。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真言1(14)
数清了能看到的骨节后,我决定今晚去找二老爷,弄懂所有的武林规矩。
赶到西单时商店还未下班,我守在门口,等待二老爷到来。但到来的是另一个老头,看着他被店员锁在门内,我问店员:“原来守夜的老人呢?”
店员问我:“你是他什么人?”我:“我叫他二老爷。”店员说:“噢,他出了车祸,被他儿子接走了。你家的事,你应该知道呀。”
二老爷前天没去中山公园,去了八大处公园,他在路上被一辆高级轿车撞倒,轿车潜逃。他昏迷不醒,警察检查出他身上有八百块钱,说自杀的人往往会花光身上所有钱,判断不是自杀,是一起正常的交通事故。
二老爷给商店留下的联系地址是次子家的,于是店员通知了次子。二老爷只在医院住了一晚,因次子付不出住院费,买了些药便将他接走。
我向店员要次子地址,店员不耐烦地说:“在店里,已经锁门了。你家的事,你应该知道呀!”
我直奔姥爷家,姥爷果然有次子地址。他问我做什么用,我没说二老爷出车祸的事,只说要走。姥爷心神不宁,一直把我送到胡同口,我骑上大街,他仍站着不回。
畏惧地想到,兄弟的血缘令他有着不祥的预感,又悲哀地想到,我背叛了他。
二老爷次子因为一个食堂女工,永远留在了郊区。我乘坐上741路公共汽车探望二老爷,眼见窗外逐渐荒凉。
在一条污水河边下车,河中的恶臭是玉渊潭数倍。污水河边列满大块石料砌成的平房,石头未经过打磨,各具形态地拼凑在一起。按照地址,我推开了一扇院门。
院中堆满木柴,立着一把亮闪闪的砍刀。我喊了几声,无人回答,就径直进屋。
一股尿臊气刺鼻袭来,一个*的人跪在地上,被褥也在地上,满是尿污。看来他是因为尿床被扔了下来,扔他的人愤然离去。
走过去,我叫了声:“二老爷!”他横着脑袋看我,嘴角流下一道晶亮的口水。
我想把他抱上床,但他是软软的一块,我不敢再向上抬,怕折断了他的关节,就这样把他两脚离地抱在半空。
很奇怪,我没有一点哀伤——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自练拳的那一日起,我的感情机制便开始退化,尤其遭逢突变,更是冷静无比,我已注定是一个高手。
也不知过去多久,一个拿着柴刀的老太太走进来,她皱纹深刻,眼睛很大,依然形状美好,应该就是二老爷疯了的老婆。
我把二老爷放在地上,说:“我是你丈夫的哥哥的外孙。”
她:“什么意思?”
我:“亲戚。”
她惊喜地叫道:“亲戚!”拉着我跑出屋。
我被她拉到一座小院门口,一个小孩在树下玩土。她把柴刀递给我,说:“亲戚,你把树给我砍了。”
树足有二十米高。我:“树不是你的吧?”她:“我想要树好多天了,我都没柴烧了。”我:“你院子里不是有好多木头吗?”她显得很伤心,说:“不嘛,我就要那棵树,你是亲戚,你帮我。”
我只好走到树下,一刀砍去,小孩立刻哭起来,叫道:“爸妈,有人砍咱们家树啦!”
我俩转身就跑,跑着跑着,她说:“停!不用跑,这地方没人敢惹我。”我:“因为你有病?”她:“不,因为我儿子。”
沿着漂满垃圾的河,我俩稳步前行,她讲述了次子的情况。次子作为清华大学的水电工,在这里成为一个搬运工。他给一家腐乳厂干活,一天装车五至七辆,锻炼得两臂如铁,腰背如钢。他是劳动标兵,每月都会得到一箱酱豆腐的奖励。酱豆腐在他家堆积如山,有人劝他卖给商店,他总是两眼一瞪,说:“不能卖!你懂不懂?那是荣誉。”
第五章 真言1(15)
他的荣誉很容易受到侵犯,所以经常打架。此地人都知道不能跟他说话,此人的荣誉范围十分广大,任何话都可能得罪他。
他至今未婚,下班后总去喝酒。他有一个名叫“大生”的酒友,此人离异,荣誉感比他还强,口才凌厉,骂尽天下人。听他骂街,次子每次都非常开心。两人一文一武,在此地无人敢惹。
我劝她:“咱们回家,把二老爷抬上床吧?”她答应了。
回到家,地上的被褥已收起,二老爷躺在床上。一个人坐着小板凳抽烟,酒气熏天,肌肉鼓鼓。我向他表明身份,听到姥爷把我养到五岁,他把烟头一扔,说:“你姥爷对不起我。”
他是次子,我叫他二舅。
他说他幼年时跟着哥哥投奔姥爷,在姥爷家度过了小学时代。一个好友有块高级手表,他看着喜欢,借来戴了三天。第三天,姥爷发现他手腕上的手表,把他臭骂一顿,说:“做人要有骨气,借东西充门面,给祖宗丢人!”
这件事对他造成严重伤害,从此搞不清楚自尊的分寸。封建大家族的后代都是悲剧,他看了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