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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宝仓皇逃回,这个败家子没出息到了家,为雪战败之耻,竟极力建议他久病的父亲千里远征,替他报仇。慕容垂身边重臣也认为,如果不以一战挫其锐气,拓跋将愈发轻视咱们的太子爷,将来太子即位后,他定会对燕国有觊觎之心。
次年,在他们的怂恿下,身为十六国名将之一的后燕老皇帝,七十一岁的慕容垂,抱病亲自远征北魏,老英雄果然不同凡响,指挥燕军于平城战役重挫魏军。燕军路经参合陂,只见旧战场上战死者的骸骨无人掩埋,堆积如山。燕军战士们纷纷在遗骸中寻找自己的亲人,死者父兄一时号哭,全军都沉浸在悲痛中。慕容垂设礼祭悼,感伤羞愧交集,竟至呕血,终于在回师路上死于上谷郡的沮阳。慕容垂是鲜卑慕容部最后一个堪称为英雄的人物,这尊战神倒下后,再没有人能够阻止拓跋开创北朝的步伐。
从此,北中国成为年轻的拓跋一个人的舞台,他寂寞地独舞,用鲜血浇灌起一个庞大的北魏王朝。然而,望气者以为戾气太重,上干天和,是子孙不得善终之相。
一、迷失的民族
许多古老的民族都有自己的圣山。
古东胡为匈奴冒顿单于所破,孑孓走保乌丸山者,称为“乌丸”,走保大鲜卑山者,称为“鲜卑”。后“五胡乱华”时,鲜卑拓跋部坐大,遣人求其山而铭之,告祭列祖,《魏书》中载其铭文。
一千五百余年后,今人在大兴安岭北段顶巅东侧,呼伦贝尔盟鄂伦春自治旗首府阿里河镇西北十公里处,当地人称作“嘎仙洞”的山洞里,发现了这一铭文碑。由此我们才可以确认,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大鲜卑山”。
来自大鲜卑山的鲜卑族人,曾在中国历史上抒写过宏伟的篇章。
汉魏以来,由于内地无休止的瘟疫与征战,人口大为减少,各边疆民族纷纷涌入富庶的中原,逐渐与汉民族融合,这个过程持续了数百年之久。其中最著名的是匈奴、鲜卑、氐、羯、羌这五个种族,所以史称“五胡乱华”。在这数百年的融合过程中,有数不清的种族屠杀,对异族的侮辱与蹂躏,野蛮的奴役与摧残。
历史滚滚而来,将一切劫数已尽的家伙无情地碾压在它的车轮之下,用尽奇技淫巧将他们或馨香或腐臭的骨肉血脉糅合在一起,放进中原这个大坛子里酝酿,生息,千百年后,就成了你我这帮人——所以我们当中免不了会有冒顿这样的冷血,也少不了宋襄公那样的书呆子。
鲜卑族就是“五胡”中的一支,其中著名的有段部、宇文部、慕容部、拓跋部等,他们先后建立过前燕、后燕、南燕、北燕、西燕、西秦、南凉、代、北魏等王国或王朝。拓跋部是鲜卑中比较后起的一支,他们兴起的时候,连慕容部的戏份都快唱完了,更早一些出道的段部、宇文部更是不知道猫到哪里去了,只留下几个孑孓的种子还孤魂野鬼似的在历史的角落里游逛——然而我们尽可放心,将来还会有他们的戏份,只是不再以这些部落的名称出现了。其中的佼佼者,如北周的创始人宇文泰,号称出自宇文别部的契丹族人等,还要在中国历史的舞台继续上演大戏。
拓跋魏的前身是拓跋什翼健的代国,后来被前秦的苻坚大帝所灭。据以八卦出名的《晋书》说,苻坚俘虏了什翼健先生后,认为他出自荒俗,缺乏教养,评价不是很高,然后——很有创意地把什翼健先生送进太学,专攻礼数,据说大帝本人还亲自去太学考究什翼健先生的学业。
苻坚在汉人王猛的帮助下,极力进行汉化改革和对外扩张,这个兼有着汉族睿智与胡族蛮勇的西陲小邦,曾一度统一了北方,建立起辉煌的前秦大帝国。可是北中国的统一是短暂的,随着前秦在淝水之战中的惨败,它又一次陷入大分裂。
拓跋是什翼健的孙子,他收集流散的部落,趁着中原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之机,在祖宗故土上重新建立起一个疆域之广袤远超过代国的强大王朝——北魏,他就是北魏开国之君道武帝。北魏王朝足足用了三代人的时间,到太武帝拓跋焘时,才扫平割据称雄的北燕、北凉和赫连夏,完成了对北中国的统一。
而差不多同一时代,南方的刘裕,也削平群雄,开创了南朝。
从此,中国历史进入南北朝时期。
这期间,两条腿的南朝步兵,一过黄、淮进入平原,就被六条腿的北朝骑兵欺负;而骑兵偶尔南下临江,也被南方炎热的气候和复杂的河曲地形折腾得头晕眼花,被轻步兵打游击也是难受的事儿。
双方只好承认在疆场上各有长短,一时似乎决不出胜负。
于是斗争形式改为互相瞧不起,你称我为“岛夷”,我骂你是“索虏”。连外交使节友好出访,也想方设法要让人家出洋相,就是口头上占点便宜也觉得是国家的光荣。
这期间,南朝走马灯似的换王朝,而北朝走马灯似的宰皇帝。这样的时代持续了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是所有皇帝家庭的噩梦。
北魏从道武帝开始到灭亡,前后不到一个半世纪,即便算上东西魏的那几个傀儡皇帝,老拓跋家统治北中国的时间也不过一百七十一年。在这一百七十一年中,老拓跋家先后为中国历史贡献了大小皇帝十八名,算是个皇帝专业户。这十八名皇帝中,有十三名属于凶死,被宰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二,年龄最大的也不过活到四十五岁。有个别皇帝临死前精神崩溃,居然求菩萨保佑下辈子千万别干皇帝这个高危职业。
这个以杀伐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帝国,其统治是那么的脆弱!
在那个时代的北中国,民族矛盾相当尖锐。终北魏一朝,胡汉之争不已,作为统治者的鲜卑贵族拓跋氏,一直在“胡化还是汉化”的两难选择中走钢丝。
公元四九三年夏,深受汉文化熏陶的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以南征为名,迁都洛阳,并大行改革,企图以个人意志和国家强权来推动代北鲜卑部落的汉化进程。
首先,孝文帝对官制进行了改革。他任用王肃参考魏晋南朝的制度,对本朝原有的官职名称、礼仪和法律进行改革,使北魏政权组织进一步汉化。在任用官吏时,他不再拘泥于部落时代的血缘官制,而是汲取中原大一统王朝的统治经验,以是否贤能为臧否的标准。其次,孝文帝下令禁胡服、断北语、改姓氏。
此前北魏的朝廷上向来是南腔北调,胡汉杂用,在定都洛阳后,孝文帝下诏宣布不得以北俗之语用于朝廷,若有违犯,免其官职。在具体实行上,要求三十岁以下官员在朝廷上必须改用汉语讲话,三十岁以上难以改口的,可以适当放宽。
原来北方胡族人多为复姓,如拓跋、独孤、步六孤等,孝文帝下令把胡族复姓改为音意相近或有渊源的单音汉姓,如将拓跋氏改为元氏,独孤氏改为刘氏,步六孤改为陆氏等,同时规定南迁的鲜卑人以洛阳为籍贯,死后也不得还葬平城,而是葬于洛阳北邙山。
孝文帝还厘定族姓,为鲜卑族姓建立门阀制度。元氏为皇族,等级最高,其余的穆、陆、贺、楼、于、稽、尉等鲜卑大姓,均与汉族大姓相当,并带头推动胡汉贵族通婚,缓和了民族矛盾。
孝文帝这一系列改革,确实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迁入中原的代北部落,在形式上迅速汉化。然而,孝文帝的改革,并没有取得一劳永逸的结果——要让一个古老的种族彻底改变自己的风俗习惯和生活方式,绝不是一件易事。完成形式上的改造容易,但要从文化上彻底改变一个民族,仅靠一代人的努力是不够的。
在今后的岁月中,来自大鲜卑山与黄河的血脉和文化,还将不断地冲突、折中、交融……无数猛士效命于沙场之上,无数智者运筹于帷幄之中,为冥冥中的的劫数燃尽生命之烛。
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这个来自大鲜卑山的种族,因为偶然的风云际会,挟着漫天风雪来到了祖祖辈辈神往梦寐的中原,并成为那里的主人。然而繁华并不意味着幸福,他们得到了中原,却失去了自己。当漫天尘埃落定,他们也被湮没在厚厚的黄土之下,空留下一段传奇故事。
从此,中国历史上再没见过鲜卑人。唉,寂寞的胡笳声中,大鲜卑山在何方?
二、北魏的衰亡
孝文帝的改革,推动了北方胡族的汉化进程,促进了北方各民族的融合,为此后隋唐等统一王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然而,这些改革虽然遗泽于后世,却因为对当时社会触动太大,不能为那个时代的普通人所接受。智者的悲哀,就在于他有比常人更锐利的眼光,能洞察更深邃的历史与未来——而他身边的人却看不见。所以智者注定是寂寞的。
孝文帝就是这么一个寂寞的改革者。在他的时代里,各种明里暗里的反对声,此起彼伏,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也反对他的改革,以至于父子相残。公元四九九年,孝文帝亲率大军抵御南齐大将陈显达的进攻,虽然取得了胜利,但这位伟大的改革家也在回师途中病死。半途中的改革戛然而止,又一个乱世开始了。
孝文帝死后,其子元恪继位,是为宣武帝。
宣武帝继位时,年仅十岁,外戚高肇专权,为巩固宣武帝的帝位,他大肆屠杀宗室诸王。孝文帝的几个兄弟如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彭城王元勰等都被杀死,北魏统治阶层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公元五一五年,宣武帝死,由其子元诩继位,是为孝明帝。孝明帝继位时比他爹还小,年仅六岁。元氏宗室诸王在任城王元澄的策划下,谋杀了权臣高肇,由孝明帝的母亲太后胡氏临朝听政。胡太后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荒淫女主,死后追谥为“灵”,故史书上又称为“灵太后”,在她当政期间,北魏国力迅速衰退。
公元五二零年,灵太后被她的妹夫元叉和宦官刘腾幽禁。然而元叉、刘腾更不像话,他们贪污腐化,贿赂公行,被时人比之为秦朝的赵高。元叉、刘腾专权四年倒台,灵太后又重出临朝听政,洛阳城如走马灯似的变换着主人。
当时元晖为吏部尚书,公开卖官,大郡主官可卖到两千匹绢,小一点的郡值一千匹,最差的也能卖到五百匹。元晖的生意做得太好,连吏部都被时人称作“市曹”——卖官的农贸市场。因为供不应求,所以吏部加快了地方官吏的更换速度,逼得官老爷们一到地方上就拼命捞钱——动作慢了就有收不回成本的危险。
有位宗室元诞先生,在齐州任刺史,颇有些不务正业。一日他问外出采药归来的和尚:“外面有什么消息啊?”和尚是出家人,不敢打诳语:“都说您很贪,希望您早点被朝廷撤换掉……”元诞先生大感不平:“其实俺是很本分的啊……齐州有七万户居民,我就任以来,平均一户还没有刮到三十文钱,怎么能算是贪呢?”
这话说得也是,朝中还有人号称是“饿虎将军”、“饥鹰侍中”呢,他元诞一个小小的州刺史,能贪得了多少?
河间王元琛据说是当时京城最有钱的人,家里吃饭的家伙都是来自西域的进口货,连马槽都是银做的。这个家伙可能是太有钱,所以觉得人生没有了追求,只好对人感叹道:“不恨我没见到石崇,只恨石崇见不到我!”石崇是谁呢?西晋超级富翁PK赛的冠军得主。
然而社会财富总是有限的,当它过分集中到一部分人手中,就会造成另一部分人的极度穷乏。
每当乱世到来之前,连老天爷也会赶来凑热闹。那些年里,水灾、旱灾、瘟疫、地震,年年不止,人民流离死亡,到处发生叛乱和起义。
粗略地翻翻书,二十年间竟有大的叛乱七次之多:
景明三年,鲁阳蛮民起事;
正始三年,秦州羌人吕苟儿起事,众达十余万人;
永平三年,秦州沙门刘光秀起事;
永平四年,汾州山胡刘龙驹起事;
延昌三年,幽州沙门刘僧绍起事;
延昌四年,冀州沙门法庆起事;
正光二年,东益州、南秦州氐民起事。
其中规模最大的,是沙门法庆的在冀州发动的叛乱。法庆鼓励杀人,提出杀一人称为一住菩萨,杀十人称为十住菩萨,他的部队很特别,不但杀官杀民,就连龙王庙也不肯放过——他本人出身和尚,又娶了尼姑惠晖做老婆,照理说算是佛缘深厚了,可他偏偏就喜欢“屠灭寺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据说这叫做“新佛出世,除去众魔”。
这些叛乱和起义,虽都被北魏王朝次第平定,但它们揭开了乱世的序曲。
三、塞上六镇
真正终结北魏王朝的,是来自塞上的“六镇之乱”。
所谓“六镇”,是指北魏在北方边境上设立六个军镇,它们分别是位于今内蒙古五原西北的沃野镇,位于今内蒙古包头北的怀朔镇、位于今内蒙古武川的武川镇、位于武川东北的抚冥镇、位于今内蒙古兴和西北的柔玄镇、位于今河北张家口北的怀荒镇。
北魏初年,由于北方的柔然强大,经常南下骚扰北魏边境,所以从明元帝时代起,就在边境线修筑了东起赤城,西至五原长达二千余里的长城。到太武帝时代,又在长城要害之处设立了六镇等一系列军镇【。qisuu。】,以拱卫首都平城。由于当时的六镇负有拱卫首都的重任,故得到北魏统治者的特别重视,出任镇将的,都是朝廷亲贵,配属的军官也都是鲜卑贵族,不仅享受极其优厚的待遇,而且升迁的机会也很多,贵族子弟都愿意到六镇去从军。
然而自太武帝拓跋焘击破柔然后,原为防范柔然而建立的边镇失去了假想敌,军事地位一落千丈。到孝文帝时北魏王朝迁都洛阳,六镇就连拱卫首都的职能也丧失了,再得不到朝廷的重视。
北魏的军队有两种,一种为鲜卑兵,一种为非鲜卑兵,而以鲜卑兵为主力,六镇的将校士卒,即多由开国的所谓“九十九姓”部落之后担当。由于朝廷给予特殊照顾,在边镇上从军的鲜卑将士,并不因为军籍而影响将来的仕宦,甚至还视从军六镇为当官的捷径,往往以去边镇从军为荣。除鲜卑贵胄而外,高车族人也在六镇兵中占有重要地位,高车又称敕勒,著名的北朝民歌《敕勒歌》就是高车人斛律金所作。
这是六镇早期的成分构成。
到孝文帝迁都后,六镇成为北魏王朝的弃儿,从当年的高高在上,变成了如今的鸡肋。前往六镇从军的,不再是当年的贵胄子弟,而是一群群的犯人,朝廷的照顾性政策也被取消。边镇上普通将士的社会地位日渐低下,被镇将当成厮养奴隶一般。
这就很让六镇将士们不平了。然而还有更不平的。当时的政坛,讲究的是出身家世。让六镇将士感到委屈的是,本来同出一族,留在京城的支脉就保留了贵族大姓的地位,而戍守边疆的就“为清途所隔”,连入朝当官的资格都给取消了。
有人上书朝廷,“求铨别选格,排抑武人,不使预在清品”,也就是说,要把武人彻底从做官门第中剔出。这一提议导致在京的羽林、虎贲大为愤怒,聚集近千人,捣毁其家,朝廷也不敢过问。
对此,史书称为“识者知魏之将乱矣”。
有位来自怀朔镇的小邮递员高欢,适在洛阳,目睹了这一次暴乱。他回家后便倾家财结交豪杰,亲人故旧怪而问之,他答道:“吾至洛阳,宿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若此,事可知也。财物岂可常守邪?”
此外,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之风,也远没有吹到六镇来,这里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胡族风格,对洛阳的汉化改革保持着根深蒂固的仇视与偏见。这就使得未来的动乱,不仅仅是是一次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