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国的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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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帝国的涅盘-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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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项燕在战国末期曾顽强抵抗秦军,是楚国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战死后,项梁遂带着小侄儿项羽隐于民间,辗转逃到遥远的会稽郡。从年龄上看,项梁也应该参加过战国末年动员兵力超过百万的秦楚之战,具有相当的军事经验。

始皇帝巡游过会稽,项氏叔侄也曾冷眼旁观,因为项氏与秦王朝天生的仇恨,年少的项羽竟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

这是一句颠覆时代的话!也因此成为了此后两千年乱世枭雄们的座右铭。到五代十国的后晋时代,有位节度使安重荣先生对这些豪言壮语做了一个总结——“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这位安先生是个只懂骑射的老粗,但这句话,倒确确实实概括了中国历史上长达数千年的帝制时代的真理。

王侯将相不是天生的贵种,是可以取而代之的。谁能取而代之呢?谁兵强马壮,谁就有这个资格。

项羽幼时,叔父项梁教他读书写字,总学不好,转而学剑,还是不用功。项梁颇为生气,项羽却道:“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文化方面么,能写自己名字就好了,剑术也就是对付一两个人,要学就要学万人敌。于是项梁又教他兵法,项羽起初很高兴,但学不多久,又懈怠了。

但这些史书上的记载,似乎与事实也不尽同。毕竟项羽拔山举鼎,武勇盖世,是人所共知的。乌江渡口,项羽以二十八骑力战汉军五千追骑,是中国英雄史上不可磨灭的一段传奇。秦汉之间的各次大战役中,只要是项羽在战场上,几乎无战不胜——巨鹿之战、彭城之战,都是中国史上以寡击众的著名战例。

看来项羽的剑术、兵法虽然没认真学,但也绝对不糟糕。

而项梁作为楚将项燕的儿子,在原楚地会稽有相当的威望,他平时也很注意网罗豪杰,经常主办地方上的一些社会活动,每每以兵法部勒人众,深得吴中子弟所信爱。

陈胜大泽乡起事后,会稽郡守殷通也看出秦朝天下不久了,找项梁商议起兵,准备以项梁、恒楚为将。项梁诈称只有侄儿项羽知道恒楚的下落,请殷通召见他。于是项羽佩剑直入,斩掉殷通,夺取其印绶,衙门里大乱,项羽击杀数十人方才平定。会稽父老推戴项梁为领袖,以项羽为裨将,募集了八千子弟兵,渡江北上击秦。

这时项羽才二十四岁。

非独会稽是这样,沛县县令也看出苗头不对了。

县吏萧何、曹参劝他说,你老人家可是秦朝的官,秦朝那些扰民的政策多半是你去具体执行的,你要竖旗恐怕号召力不强。不如把以前那些因为反秦而逃亡的人召回来,有这帮人支持你,你就有力量起事了——比如说以前的泗水亭长刘季,就拉了一支小部队在附近活动。

于是沛令派刘季的妹夫,也就是那个屠狗的樊哙,去把刘邦叫回来一块造反。刘季高高兴兴地带着已经发展到百把人的队伍回到老家,但沛令又怕他来了之后自己没地位,反悔了,闭门不纳,还打算杀掉萧何、曹参这帮人。

萧、曹逃出城外投奔刘季,写信射入城中,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城中父老久已怨恨秦朝暴政,果然群起杀掉沛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

萧、曹都是县里的文员,虽然被逼着造反,但顾虑多,怕万一不成事,要被灭族。刘季反正也是强盗了,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条造反的罪状,于是大家都推他当首领,因为他年纪大,所以尊称为“沛公”。

这一年,刘季四十七岁。

六、下城父的归宿

周文被章邯在戏亭击败后,退守函谷关东的曹阳,坚持了两三个月,等待陈胜派援军。

此时,武臣、韩广正在北方闹腾,周市一门心思迎立魏王,陈胜本人在陈享乐,当年同为佣工的老朋友去拜望他,因为粗人不懂礼节,也被他杀了好几个,连他的老丈人去看他,他也没时间理睬。

吴广率领一支强大的主力军,却全然没有协同的概念。死盯在荥阳城下,和秦将李由死掐,却又偏偏攻不下城池。将军田臧等人劝他以少量部队围困荥阳,亲率主力西去曹阳支援周文,他也拒绝接受。

章邯虽然取得了戏亭之战的胜利,但他的部队战斗力实在不强。这两三个月时间里,他固守函谷关,抓紧时间整顿部队,修缮补充器械。缓过劲来的秦王朝,也调派了司马欣、董翳等几支部队支援他。整顿完成后的章邯随即开函谷关出击,在曹阳再次击败周文军。周文退到渑池,在这里与章邯决战,战败自杀。

周文战败自杀的消息传到荥阳城下,田臧等将军对吴广坐视友军覆没的态度忍无可忍,相与计议道:“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史记·陈涉世家》中,将“周文”作“周章”,如同“陈胜”之称“陈涉”)

于是田臧等人矫陈胜之命杀掉吴广,将他的人头送给陈胜,以示并非造反,而是请命。陈胜也拿他们没办法,赐田臧楚令尹印,以为上将,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了认可。田臧以李归等人继续围攻荥阳,亲率主力向西堵截章邯,双方会战于敖仓,田臧军大败,他本人死于乱军中。章邯继解荥阳之围,李归等人也战死了。原本大好的局面,一下子逆转了。

秦军别将击破楚将邓说于郏,章邯亲率大军击破楚将伍徐于许,这两位将军逃回陈,陈胜大怒,又杀掉了邓说。章邯乘胜攻陈,陈胜的柱国蔡赐战死,陈胜出监驻扎于陈西的张贺军,章邯击张贺,楚军再败,张贺战死。

陈胜退出陈,经汝阳转移到下城父,此时已是寒冬腊月。在秦军浩大的声势下,陈胜身边的人也开始动摇,他被自己的御者庄贾刺杀,庄贾随即投降了章邯。

陈胜被埋葬于砀,谥为“隐王”。《谥法解》云:“谥者,行之迹;号者,行之表。”谥号是根据死者生前行迹所给予的相应称号,《周书·谥法》曰:“隐拂不成曰隐。”这并不是一个好字眼。

陈胜虽然首义亡秦,但他在人格上有致命的缺陷。

他年轻时对朋友们说:“苟富贵,无相忘!”可等到他称王后,老朋友去看望他,他却大摆排场,吓得老伙计们吐舌头:“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老朋友们不懂得礼数,“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

至于他手下的将军,“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这个“隐”字,对他一生的评价是恰当的。

西汉的贾谊评价他道:“陈涉瓮牖绳枢之子,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人,在历史的天空中,第一次掀起质疑天命的滔天巨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偶然的行为,为未来两千多年的历史开辟了一种可能的道路。

汉高祖时,为陈胜修缮陵墓,置守陵三十家,直到西汉末年大动乱,这座坟丘才彻底淹没在荒草中,被历史所遗忘。今天,这座陵墓还孤零零地守望在徐州以西七十公里的芒砀山南麓,在又一个大变革的年代里,被修缮一新。崭新的墓碑上是郭沫若先生的题字“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之墓”,似乎还算不得是古物。

一个时代虽然结束了,但新旧两个时代的思想,还在冲突着,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体现着——只是当时的人,未必明白而已。

沧海终究化作桑田。

七、未来的天空

陈胜称王,前后不过六个月。然而他留给历史的影响,却是异常深远的。

陈胜死后,起自会稽的项梁俨然成为了义军的领袖,他屡次击败章邯,也自得意满起来。定陶之战,在一个漆黑的雨夜里,章邯放手一搏,夜袭楚军,楚军大败,项梁战死。章邯相继击灭各路诸侯,似乎完全扭转了秦王朝的危局。

赵王武臣被大将李良所杀,张耳、陈馀复立赵歇为王。章邯北上攻赵国,张耳辅佐赵王歇守巨鹿城。陈馀收兵于外,却迟迟不敢进兵解巨鹿之围,反倒是远来的项羽破釜沉舟,在巨鹿城下大破章邯、王离,尽歼秦军主力。张、陈二人自此决裂,从刎颈之交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数年后,张耳协助韩信,在井陉口背水一战,斩陈馀于水之上。从此阴阳异路,这一场友谊,就这样告终了,这大概就是“白首相知犹按剑”吧?

章邯在战场上失利,在朝中又被赵高陷害,只得投降项羽。他的二十万军队,在新安被项羽坑杀,只剩下他和司马欣、董翳三个光杆将军,一时间怨满三秦。

沛公刘邦先入关中,史称“高祖入关中,五星聚于东井”,是了不得的祥瑞。项羽给他摆了一出鸿门宴,却偏偏又不忍心动手,气得老头子范增直翻白眼。

项羽进入咸阳后,杀秦王子婴,尽灭秦王族,一把大火将一个崭新的时代烧得干干净净,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到已经灭亡的旧时代,关起门来称王称霸,号为“西楚霸王”。在当时就有人评价他“沐猴而冠”,也就是只戴着帽子的猴子罢了,谈不上一点远见。

刘邦被撵到汉中,号为汉王。因为他随后建立了中国历史上一个强大而长寿的王朝,所以这个“汉”字,遂成为一个民族的称谓。

数年后,楚汉决战于垓下。韩信设下十面埋伏,项羽战败而逃,在乌江渡口以二十八骑力战汉将灌婴的五千追骑,写下中国史上一段传奇故事。那一年,他也不过才三十一岁。临死前他曾高歌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刘邦赢了,成为大一统王朝的主人,然而他也过得提心吊胆,旧时代的余波还未平息,到处是艰难险阻。他回到故乡置酒高会,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六十二岁那年去世,死前仍然不能安心,还要刑白马与众臣为誓,指定几个丞相的人选。

英布应验了当王的预言;彭越也总算当上了梦想中的魏王;韩信当过齐王、楚王,最后却沦落为淮阴侯,谁都不敢理他,只有粗人樊哙不怕肇祸,肯与他攀交情——可他是刘邦的妹夫,又有什么好怕的?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三个人的下场,是人所共知的了。

燕王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的燕王卢绾,是刘邦打小一块长大的老朋友,可是他也逃不脱猜忌,被人告发谋反,辩白不得,只能逃到塞外躲起来,准备等刘邦病好点亲自回长安向他解释。可是刘邦一病不起,他只得逃到匈奴中,从此不知下落。

燕地一时大乱。燕人卫满召集亡命者千余人,渡过今天的鸭绿江,来到朝鲜半岛,在那里建立起自己的国家。

南方的赵佗,本是秦灭百越大军中的军官,后任龙川令。秦末大乱时,他也乘势而起,割据五岭之南,时而称帝,时而称王。

北方的匈奴单于冒顿,也趁着长城线上的秦军被调走的机会,休养喘息,整顿扩张,西逐月氏,东破东胡,俨然成为汉王朝的北方强敌。汉高祖亲帅四十万大军北击匈奴,被困于白登山,几乎不免,从此不敢再言击匈奴之事。

到刘邦的曾孙子刘彻时,中原王朝才终于彻底消除了汉初分封诸侯的影响。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倚仗着“文景之治”的积累,开始积极对外用兵,先后征服了朝鲜和南越,并遣卫青、霍去病等人击破匈奴——因为武功赫赫,后人奉上的谥号为“武”,他就是著名的汉武帝。

直到这时,中国才真正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二章 末世的挽歌——绿林赤眉之乱

序言

近代史上有位大才子,号称一支笔杆子抵得过三千毛瑟枪兵。对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启超梁任公。

梁任公少年得志,不过他老师康先生的运气却背得到家。康先生十九岁就取得了秀才身份,可如今胡子都一大把了,愣还考不上一个举人——所以“公车上书”就给历史开玩笑似的延误了一把,这一拖,就到了一八九四年。

不过康老师一直挤不上“公车”,还得怨梁启超这帮少年得志的学生。

少年早达的梁任公进了京城后,到处宣传他老师的“公羊学”新解。虽然也有翁太傅领衔的一帮粉丝呐喊助阵,但反对的也不在少数——比如说,号称“老道”的大学士徐桐,就对“公羊学”深恶痛绝,还说得很不客气:“什么公羊母羊,都是乱天下之学!”于是每次徐老道都给外派广东的主考官打招呼:选文章差点的不要紧,可千万不能录了康有为!

有一点必须得说明:徐老道和康有为还真没什么个人恩怨。但有这么个家伙挡道,康有为能出头才是怪事。

可是一八九三年的广东乡试,两个主考官忙着吵架,大家一赌气,就把徐老道的嘱托给扔到爪哇国去了,鬼使神差地把这康有为录了个第六,也有说是第八的——反正,从此康老师是够资格坐“公车”了。

于是甲午年,一帮举人们不好好考试,却大搞“公车上书”。算来晚清的政治动荡,还多一半和这场轰轰烈烈的上书有牵连。戊戌变法、庚子拳变、保皇革命之争,哪一桩都和康老师的人生轨迹沾点边。

徐老道虽然冥顽不化,但说的话还有点见地——什么公羊母羊,都是乱天下之学!至少他是说准了康有为“公羊学”对晚清政治的影响。所谓“公羊学”,原指研究“春秋三传”之《公羊传》的学问,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个“儒术”,其实就是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学”体系。徐老道说“公羊学”是乱天下之学,说的就是“公羊学”在西汉中后期对政治生活的深远影响。

中国历史上,每一次儒家学术流派的兴替,其影响绝不亚于一次实实在在的改朝换代。汉代的董仲舒、宋朝的朱熹、明朝的王阳明……这不,连刚挤上了“公车”的康老师,都已经把他的《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扛出来贩了。

一、末世思潮

西汉一朝的政治可分为三个时期,其指导理论分别是初期的黄老之学、中期的公羊学、晚期的纯儒学。

黄老之学,讲究清静无为,与民休息。

公羊学,系以儒学为基,刑名之术为用的哲学流派。这一学说登上政治舞台,表明了西汉政权开始以多欲政治代替初期的无为政治。徐老道说“公羊学”是乱天下之学,就是指“公羊学”打破了黄老清静无为之术,使天下陷于扰攘。

后期则是纯儒学,热衷于效仿儒家经典记录的所谓“圣人体制”,如禅让哪,井田哪,周礼哪……显而易见,这是一种书呆子气十足的政治理论,是“公羊学”的延伸。

西汉的衰亡,起自武帝后期,中间虽又经历了昭、宣两帝的复兴,但自送昭君出塞的元帝起,彻底走向衰亡。

元帝的父亲宣帝曾对这个儿子有一段精准的评价,《汉书·元帝纪》中宣帝感叹道:“乱我家者,太子也!”为什么会有此一说呢?这涉及到宣帝、元帝父子两代治国理念的冲突。

这本不奇怪,自秦始皇扫平六国以来,如何统治这样一个庞大的统一帝国,一直是古中国的智者们研讨的话题:儒家谈仁义、法家谈制度、兵家谈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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