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和603号病房的华盛顿谈了谈。他告诉我他在一次车祸时撞伤了颈部,从那以后就生病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一次CT扫描,再好好看一看。”
那名医生摘下了眼镜,以便能威慑和吓唬到我。“华盛顿先生得的是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这就是他的诊断结果。他很快就会死了。他的颈部和任何车祸事故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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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颗脆弱的心脏(3)
就这样,我被他赶出了门外。
但我无法把华盛顿先生的样子从脑海中逐出来。我不断地想着他。那天晚上正好我值班,每当我经过他的病房,就能看到他独自一人躺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万一他是对的怎么办?”我问自己,“万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是对的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好好做一次诊断呢?”
祖母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回响:米米,顾客永远至上。
如果华盛顿先生不是我的顾客,那么,谁又是呢?
我回头去找我的总住院医师,他正头晕眼花地忙于检查着成堆的化验单。
“听我说,我认为华盛顿先生很可能是一块金属片卡住了颈部,因此导致了瘫痪,他得的根本不是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可是,J大夫却不允许我去给他的颈部做一下检查。”
他的头抬也不抬地说:“那又如何?”
“我需要您的帮助。我们现在马上把他送去体检,我们自己给他做CT扫描。”
我见过这位医生是如何治疗病人的,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但他和我一样清楚这件事的性质,我只是一名实习生,在住院大夫中擅做主张是非常冒险的事情。
“让我再看看他的病历。”他说。
我看着他细细阅读了病历,他不时在一些特殊项目的化验结果面前停下来深深思索。最后,他把病历合上,发出了一声叹息。
“好吧,我们就试试看吧。不过,你的行为有可能让我丢掉饭碗,而且,你自己也会被医学院开除的。”
“肯定不会的。”我坚持说。不过,我心里也没有底,这只是我的虚张声势为自己壮胆而已。
凌晨2点时,我们把一架手术车推进了华盛顿先生的病房里。虽然已经是2点钟了,他还没有睡着,好像一直在等我们过来。当我们把他抬进手术车时,他把头拧向我。
我低声说:“我们这就送你去好好检查,华盛顿先生。不过,我们得悄无声息地进行。”
当我们把他推下大厅,朝CT室走去时,我满怀忧惧。我生怕那位主治医生或他的手下突然从那间黑黑的办公室里冲出来当场把我们逮住,幸运的是没有什么事发生。
CT扫描过后,我和总住院医师仔细地研究着结果。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有一块金属片压住了他的脊椎。
总住院医师也忍不住笑了:“哈哈,看看,你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群医生被那位主治神经科大夫领着进行巡房,然后是例行的X光片检查。
每个病人的X光片一张张地打在投影仪上,我们讨论和研究着。
我特意把华盛顿先生的X光片放在最后一张,事先没有告诉那位主治神经科大夫。最后,投影仪上出现了这张X光片。
“这是什么?”主治大夫问道。
我说:“医生,这是华盛顿先生的X光片。我们把他送去做了颈部扫描。你现在能看到,有一片金属片压着他的脊椎。”
主治大夫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X光片,我看到他的下颚上有一块肌肉正在抖动着。我把视线投向总住院医师,只见他一脸苍白。
“我们马上去叫外科大夫来动手术。” 最后,主治大夫语气粗暴地说,然后转过身去,“今天就到这儿吧。”
几周以后,当我帮一名年迈的妇女输完血之后,总住院医师正从我们边上走过,他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米米,快来看看这个。”
我朝他走过去,透过污秽肮脏的窗玻璃看着外头。一名矮壮敦实的女人穿着一件冬季外套,正搀着一名黑人男子穿过停车场,向一辆撞得歪歪斜斜的货车走去:那正是华盛顿先生。那个女人到了货车跟前,她让他坐进了乘客座位,走到后面去把货车后箱打开了。
我口袋里的传呼机“哔哔”作响,我把手伸进去关掉它,看也没看一眼。我意识到我几乎无法喘上气来。那个女人回到了华盛顿先生身边,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华盛顿先生从轮椅里扶着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米米,他们叫你马上去112号病房。”一名护士在后面叫我。我转过身去,总住院医师伸出手,紧紧地抓了我的胳膊一下。
“永远要倾听病人的心声。”我往大厅走去时,说道。
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老教授的格言帮助我挽救了许多生命。
我跟华盛顿先生见面的金斯郡医院,和别的医院完全不一样。它坐落在纽约东部,简直就像一个第三世界的战场。当我20世纪80年代在那里工作时,那里仍然设有封闭式的肺结核防护区。
急诊室就像活地狱,到处是惨不忍睹的景象——简直就像是痛苦的渊薮。在医院大厅里,你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语言:西班牙语、各种土话,甚至是广东话。如果你想把那里的病人所受的各种伤害一样样地记下来,那就太令人震撼了:脑震荡,挫伤,服药过量,铅笔刀的划伤,冰刀挫伤,拳打脚踢的伤痕,手枪子弹造成的可怕伤口,数不胜数。
在那些一流的医学院里,一个医学院学生也许根本不用触碰病人,光是站在床尾,观察病人就行,自始至终双手都保持着清洁。但像金斯郡医院那样的市立医院太缺乏人手了,所以,我也被逼着亲自上阵了。
第二章 一颗脆弱的心脏(4)
不过,这里也有好处,我能接受到最好的训练。坏处就是我整天都忙不过来,顾头不顾尾,经常得自己拿主意作决定。
对于市立医院来说,用一句来概括就够了:看着一处,做着一件事,教会一个人。
我第一天到妇产科上班时,去见我们的住院医师,她是一名20多岁的女人,神色憔悴,带着一副眼镜,口袋里塞着一叠厚厚的处方笺,我向她介绍了自己。
“用电线把这些女人都勾起来吧。”她指着走廊外头说道。
我很幸运地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说要给那些女人注射催产剂,以便让她们快点把孩子生出来。
但是,当我在角落里看到一群群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时,我的脸色发白了。她们用痛苦不堪的呻吟和哀号来发泄所承受的磨难。
我之前从未给病人进行过静脉注射,但是怀孕的女人的静脉一般都又粗又大又松弛,很容易操作。
我靠近了我的第一个病人。她是一个西班牙女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挺着一只大肚子,活像一个圆圆的皮球。
“你以前生过孩子吗?”她狂野疯乱地问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住我的手。
“没生过。”我说道,在她的右臂上寻找着静脉。
她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紧了,看来,一轮新的子宫收缩又开始了。“哦,千万别生孩子了!”她尖叫道,拼命地拱着她的身子,差点把我拉翻。
我第二次试针时终于把针头插进了她的静脉,但别的病人比她更麻烦。当我把排在最后的女病人都注射完毕了,我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血,可是,打那次以后,我就学会给病人注射了。
吸毒病人就难对付多了。他们的静脉由于过多地注射海洛因,变得松弛而没有弹性,所以,我往往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把针头扎进他们的血管里。
一个星期六,我正在准备花一个下午时间给一个叫本尼的吸毒病人做静脉注射。本尼一度是个衣冠楚楚的登徒子,由于吸毒多年,如今已经濒临死亡。他形销骨立,毒瘾刚刚发作完,正处于肝火大盛的时分,不断地冲我吼叫着:“你这只母狗!给我滚出去!别再伤害我了!”
“我看到本尼今天又吸毒了。”我的朋友苏伊经过的时候对我说。
我看了她一眼:“你想管管他吗?”
“不了,谢谢。”她走过去,唱歌似的哼着说,“我还得去瞧瞧那些关在牢里的家伙呢。”她指的是那些住在医院里的囚犯,一旦有女医生值班,他们就会神秘地患上一些严重的疾病。
等我把针头终于扎进了本尼的静脉,开始给他输药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的脖子上都是他抓出来的斑痕,我还没吃午饭,周围都是一群令人恶心的、臭烘烘的病人。
我去休息了一下,上楼去洗了个淋浴,从医院的自动售卖机里买了点零食。半小时后,在回去的路上,我又对本尼的病房进行第二次巡房:只见他的一群朋友正围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有个人正用手触碰着注射器的针孔。本尼已经折腾流汗了一天,可现在却靠着枕头,脸上挂着个乐不可支的微笑,嘴里的银牙闪着硬币似的亮光。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我走进房间,大喝一声,虽然我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本尼的朋友们正在帮他进行静脉毒品注射。
我又花了好几个钟头对他进行了第二次静脉注射,虽然,这次本尼安分了许多。
几年后,我升为住院医生,手下还有两名女实习大夫,我们三个人共同负责整个艾滋病病区。病人给我们起了个“霹雳娇娃”《Charlie's Angles》,又译《查理天使》,是美国20世纪70年代一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主角为三个女警察。的绰号。因为我们像救生员救火一样在一间间病房里奔忙着,应付着各种突发事件。
艾滋病是一种免疫缺陷性疾病,因此,我们每天都可能面临着自己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潜在的感染可能:间质性浆细胞肺炎,隐孢子虫病,还有一些非常罕见的肺结核病。
然而,新病人仍然源源不断地涌进医院。
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件最糟糕的事:我被传唤到急诊室里,却发现一个看起来相当健康的男人,呼吸困难,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疲劳过度时才喘不过气呢,还是一直就这样?”我边用听诊器探听他的胸部,边问他。他才19岁,有一头干草般的浅褐色头发。
“一直都这样。”他脸色凝重地告诉我。
“好吧,我再做进一步体检,看看是什么原因。”
当我在显微镜里观察他的痰液标本时,我对他的病情已了然于胸,仿佛看到他的病历里已经写下了最后诊断结果:间质性浆细胞肺炎。
我让自己保持镇定冷静,回到急诊室里,告诉他,他患上了艾滋病;那时候,治疗手段还相当落后,这就意味着,他只能等死了。
在市立医院里,我整个人都被榨干了。后来,我转到了康奈尔大学医院部,这是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病人们拎着GUCCI当今意大利最大的时装集团Gucci生产的品牌。名牌手袋而不是提着超市购物兜来看病。可是,那些身份高贵的同性恋者与镇子那头的穷光蛋病人同样患有艾滋病。只不过,他们住在漂亮的病房里,窗外能看到东河流过的优美景色。
第二章 一颗脆弱的心脏(5)
将近10年,我藏身在医院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适应了里面特殊的气氛和病房里的荧光灯,四处飘散的血腥味,以及医院自助餐厅里的牛排。我已经变成了一头实验室动物,习惯了终日与“哔哔”的仪器声和光线相伴,每天睡眠时间减至最少。
当我最终在康奈尔大学医院部成为一名助理住院大夫时,老教授的格言也渐渐被我淡忘了,我已经锻炼成一架坚韧冷硬的医疗器械了。
一天傍晚,我通知一名比我年轻一些的男同事半夜加班,他把头埋在桌子里流着眼泪哭诉:
“再加班我就要崩溃了!我要吃东西。我都快站不起来了!”
那时候,我们病房里有个女肺癌患者正挣扎在死亡线上,一个男病人患有肾衰竭,还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同时患有单核细胞增多症和乙肝。
我可不会为这位同事耽误上哪怕两分钟的工夫,我发现自己极其憎恶他的脆弱。
“你今天晚上必须加班,你必须完成工作。”我转过身走了出去。
没多一会儿,我听到他的胶底鞋声急匆匆地跟在我后头。
“谁先来?”
“317房的柯蒂斯先生吧。马上给他做心电图检查。”
过了一阵,我听到我的同事在后面叫我:“我认为她想找个大夫谈谈她的诊断结果……”
但是,那时我已经走在去大厅的半路上了。我一边核实着病人的脊髓检查结果,拿起其中的一页细细地察看,想搞清楚隔壁那个病人在注射了吗啡镇痛之后,为什么还会呻吟个没完。
我不能慈眉善目,一味地软心肠;我变成了一名进行着生死搏斗的战士,疲于奔命。
“晚些时候再说吧。”我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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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重压力的迷雾(1)
长期以来,人们十分重视饮食和运动对心脏的影响,但却忽视了压力对心脏的影响。在压力状态下,我们的体内会分泌出压力荷尔蒙,身体的这种应激反应会逐渐损害我们的血管系统,产生高血压、各种炎症以及血管损伤。换句话说,一个人心脏检测的指标都很正常,但由于压力过大,他也可能突发心脏病。相反,一些诸如想象、深呼吸、冥想和瑜伽等减压手段则是治疗心脏疾病的良药,它们能让血管放松,减少压力荷尔蒙的分泌。
每次当我被问及压力是否能引发心脏病时,我都会想到我的病人保罗。
住进我们的心脏脉管架桥室的病人,往往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比较随机:病人体检时发现了问题,就会对他们施以心脏导管手术,这种手术也称为血管造影手术。在心脏导管测试中,一条导管从腹股沟的动脉插入,一直通到冠状动脉的开端。我们将会把显影剂或别的东西注射进冠状动脉,这样一来,X光摄像机就能够对心脏部位进行拍照了。我通过电视屏幕,就能检测出心脏的运作状况。如果发现动脉堵塞住了,我们就会把一根支架插入患处,使得血管畅通。
另一种情况则是病人突发心脏病,直接从急救室送入了我们的心脏脉管架桥室。由于心脏病猝发,导致一根血管突然堵塞而形成血栓。如果不能及时治疗,动脉血栓阻止血液回流到心肌,病人很快就会死亡。
我面临的病人大多数属于后一种情况。他们并不是自发自愿地走进我的诊室,而是被人送进来的,脸色灰白,恐惧万分,对自己的存活率非常冷静,几乎不抱信心。
每年有25万人因心脏病而猝死——甚至有的人还根本没意识到他们患有疾病。
保罗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已经过了45岁,这些年来一直担任一家保健公司的CEO。他是一个执迷不悟的工作狂,视不停地工作为乐事。
他身材魁伟,蓄着胡须,是一个典型的美国西海岸反主流文化的成功者,能够把商业头脑与文化气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穿着BIRKINSTOCKS一种德国产的橡胶底休闲鞋。牌的休闲鞋时,与穿着商务套装一样舒适自在。他那把钢针似的头发在脑后扎着个马尾辫,脸色红润明朗,表面上非常健康,所以,他也认为自己没有什么毛病。
保罗肩负着整家公司的重任,事无巨细地掌管着一切事务,从公司的利润率到产品的摆放,他都事必亲躬。他时刻关注着香港金融市场货币的上下波动和华尔街股票市场的任何风吹草动。他的生命中根本没有停止工作这一码子事。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