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医务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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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医务生涯-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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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不久,有人来传言,这位林师长在医院日夜号泣,说是每晚被鬼魂所打击,疼痛非凡,次晨全身都是紫血块,医生认为是神经痛和血管栓塞。他渐渐半身不能转动,筋脉抽搐,言语模糊,举止怪诞,两目直视,后来一夜呕血不止而逝。
  关于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极多。虽然事情有些近乎迷信,但是他的死亡经过,却完全是事实。我觉得鬼魂之说,并无根据。可是因果之说,是很科学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不可磨灭的“循环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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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助三友  制造成药
我开诊之初,三友实业社请我做他们的常年医生,每月致送车马费三百元。这个数目在当时已相当高,对我医务的开展大有帮助。
  “一·二八”事件的发生,其起因据说是三友实业社工厂墙外,日夜出现几个日本和尚,一面诵经念佛,一面五步一跪倒,十步一叩首,大家都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有一天半夜时分,突然有一个和尚被人家殴打致死,埋在三友实业社的墙脚之下,传说是三友实业社的工人做的。因此,日本人就借着这个原因,向上海市政府提出严重交涉,但是没有确实的证据;日本人又以另一借口,引起“一·二八”之战。
  三友实业社经理陈万运心中明白,日本人一定认为是他厂中工人所为。一经开战,日本人第一件事,就是炸毁商务印书馆印刷厂和全沪藏书最丰富的东方图书馆。再要炸的话,可能会轮到他的三友实业社工厂,因为他们的棉织业,原是日本实业上的劲敌。
  陈氏是吃素人,每星期必然请各部门的部长在大新街(今湖北路)一家素菜馆吃素斋,一边吃一边讨论公司的事宜。我是他们的常年医生,因为与工人接触甚多,也在被请之列。我很少说话,往往吃了就走。有一次,陈氏对大家说:“我们的棉织品厂要被迫停止或被毁坏,三千工友如何维持生计?现在只有一条路子,要请陈医生出来想想办法。”我听了大吃一惊。后来陈氏说:“从前逢到工友发热痰厥,你总是用马宝,三分马宝末要大洋一元。后来你提议应该向药材行买一整只的马宝,重达七八斤,不过大洋八元。经研磨后,可以分成五分一包,共达二千几百包。因此本社就出售‘真马宝’,每盒三元,赚了不少钱。现在我们要转移目标,专门出品中国成药,其利润之厚,要比棉织品加工多十倍以上。陈医生,我现在决定要出十种中国成药,其名目与药方都由你负责拟订,至于宣传推销,我自有办法。”讲到这里,在座各部部长一致赞成。
  我说:“制造成药出售,我遵师训切不可做,因为医生一做成药之后,容易分心,对于应付病家,不易集中精力;最好是不做,而且未必每种成药都可以赚钱。”
  陈万运说:“一、只要你处方;二、不用你的名字;三、我们在上海拥有三百多块路牌广告,倘然不做药的话,亏耗更大。所以我计划已定,请陈医生勉为其难。”
  于是我再思再想,三友实业社历年来待我不薄,我应该在此危急时期加以援手。我就说:“好的,请陈经理推举一个负责制药的人来。”结果由该社×部长担任。我思索了三天,就开出两张药方,一张药方是通大便的,题名为“方便丸”,第二张药方是滋补身体的,名为“三友补丸”。陈万运看了之后,大为赞成,说:“方便丸定价应该便宜,每包绝不能超过三角钱;三友补丸,定价以二元为宜。”于是三友实业社就开始制药卖药。
  陈万运是一个极风趣的人,他想出许多动人的广告语,如“大便不通,心事重重;大便一通,周身轻松”。而且这个方便丸,我在处方时,就顾到不能腹痛,不能狂泻,结果都被我做到了,所以效果非常之好。陈万运兴致也越来越高,在马路旁的大幅广告牌上,写了三个大字“黄、长、松”,下面接着写出方便丸的功效,能使大便色黄、条长、质松。见者莫不作会心之微笑,因为这三个字本来是瘾君子对最佳烟泡的形容,因此人人都争先恐后地买来一试,销量直线上升。
  

越剧名伶  半生多病
至于“三友补丸”,因为定价二元,销行甚缓。其时在上海的广告界收到最大效果的,就是无线电台。当时“老九和”绸缎局聘请朱耀祥、赵稼秋两位弹词名家说《啼笑因缘》,一时轰动全沪。陈万运说:“我们的广告也要打进播音界,还要别创一格。”于是他做了一张测验表格,上面写出许多游艺节目,发给三千职工,要他们与家人圈出最喜欢的节目。等测验表格收回之后,检点全部票数,竟然圈定越剧的最多。
  那时候,上海演越剧的场子不多,地方都很狭小。越剧中当时较为有名的演员,老一辈的有施银花、王杏花、赵瑞花等,后一辈的有姚水娟、筱丹桂、傅全香等,后起之秀有马樟花、袁雪芬二人。于是这晚他就去订了两排位子,专门看马樟花和袁雪芬。那个场子是在北京路顾家弄一座木楼中,座位全是长板凳,演员服装极为平常,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初时陈氏意欲坐一坐就走,但是她们的唱腔非常动听,唱词又很通俗,越听越有味道,竟然坐到散场。陈万运觉得这种越剧确有魔力,就决定请马樟花和袁雪芬到电台上去为三友实业社播音,而且约定两家电台分别播唱,我只记得其中有一家名为华东电台。“三友补丸”因此也大为畅销。这个宣传攻势获得成功之后,陈氏就请人编剧,并且代她们租定“湖社”(即陈英士纪念堂)演出,加上布景、灯光和全新服装,这下子,七天座券全部订光,打破了越剧演出的新纪录。可是麻烦事情也来了,陈英士纪念堂的董事们认为湖社大礼堂不宜长期演越剧,不合纪念堂的原则,七天之后,便不肯再续。后来又改在湖社底层搭台演出,名为大来剧场,演出了相当长的时期。当时一班戏院商人,纷纷出重价聘请,于是越剧就登上了正式的戏院。记得马樟花、袁雪芬第一家演出的正式戏院,就是福煦路上的九星大戏院。三友实业社除了特约电台播唱之外,还将戏院中现场演唱的戏剧,经过电台转播出去,当然也是为了宣传三友实业社的药品。
  “三友补丸”的功效也相当的好,因而日益为人们所信赖,当时全上海出售香烟杂货的烟纸店有数千家,家家都代售三友实业社出品的成药。所以三友实业社在这方面赚到的钱,足以维持职工的生活。
  不料,与袁雪芬一同演出的越剧小生马樟花,结婚后不久突然死亡,而袁雪芬又因日夜演出两场,由开场演到完场,因而常常发热。我去为她看病,都是到后台去看,常见她穿了戏装躺在衣箱上。我诊过脉后,觉得她屡次发热,实在是肺病的潮热,非长期休息疗养不可。我便将这个情形告诉陈万运,他也觉得极端困难,说是“慢慢再想办法”。果然过了四五天,袁雪芬竟吐起血来。那时节陈万运便着慌起来,因为那时我住在白克路崇敬新村,旁边恰巧是三友实业社高级职员宿舍,于是就把宿舍二楼改为袁雪芬的疗养之所,我每天早晚去诊视一次。
  三友实业社与各电台包下的时间很多,在袁雪芬不能登台期间,就约定一位唐小姐去顶档。这位唐小姐名叫唐霞辉,口齿特别伶俐,声音具有磁性,专门在话筒中解答听众的问病信,每天总有七八十封。我介绍两位医友预先拟定答复稿件,经过唐小姐莺声呖呖的答复,倒也轰动一时。特别是有一位听众,要求她读一篇《桃花源记》,那时节的人,都熟读《古文观止》,听了唐小姐的朗诵,觉得过瘾得很,如是者又造成了一位“播音皇后”。
  疗养了一个月后,袁雪芬认为自己已经痊愈了,屡次要求再度登台。我就带她到虹桥疗养院去照X光,结果照出她的肺尖部位还有两点黑影。于是她又继续请我医治。两年后再去照X光,黑影也已钙化。我说:“现在你可以登台了。”陈万运听到这个消息大悦,着令编剧的人,另外编出新戏。我就介绍名小说家包天笑先生的旧作《一缕麻》。陈万运看了剧本,认为太过文艺化,不能号召。倒是一个开药材铺的沈先生,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老剧本改为越剧,陈万运表示这部戏好极了,并且把剧本交给我说:“你看有什么地方要修改或增加。”我说:“这我可是外行。”陈万运再三要我改,我才把剧本看了一遍,觉得其中“梁哥哥”三字,在绍兴人口中念出时有些刺耳,就把它改为“梁兄”。不料经这一改,这段剧词竟十分动听,许多迷上越剧的太太们都能朗朗上口。
  袁雪芬此时被公认为越剧界领袖,合作小生则为范瑞娟。因袁雪芬思想前进,大家又戏称她为“袁先生”。
  我又要说明,许多唱越剧的人,根本连字也不识的,只是“班长”教她们怎样念,她们就照念,唯有袁雪芬是识字的,而且字也写得不错。我有一本小册子带到香港,上面都是名演员的手笔,袁雪芬也有一页,确属亲笔。
  袁雪芬曾经到香港登台演剧,登台之前,包下了一间大酒楼招待各界人士。主持者问她有什么人要请,她说:“我只要请一个陈存仁。”可是我因事不曾去,她又着人到我诊所来,开了几张补方。临别又有一次宴会,我也没有参加。现在想来,她已入迟暮之年,据说已嫁给一位新闻记者。
  

医界讼案  皆因不慎
我在上海开业之后,中医团体首长不是丁仲英老师,便是谢利恒老师,两位老师对我,都另眼相看。他俩当会长,必然要我当秘书主任。而医界团体,除了领取开业执照,最忙最麻烦的一件事,就是各会员医生纷纷发生讼案。两位老师都以为我早年随从姚公鹤老师,襄助他办理“法权讲习所”,抄写油印讲义多年,对法律问题知之甚稔。其实法律的范围甚广,我知道的很少,但是由于经手的讼案都告胜诉,因此他们认为我对法律研究有素。而且当时有一位老医生蔡清平,每逢一件事,便分为上、中、下三策,必要思前想后,预测到后果如何;对我拟的稿,他都经过慎重推敲,说出这件事的后果会如何如何;常常为我的稿件修改三五个字,结果皆不出他的所料。因此,人称蔡先生为“老诸葛”,而为我起了个外号叫“小诸葛”。后来江湾有一位教员出身后改行当医生的蒋君,动笔很快,但是他每做一件事,总要借此从中渔利,我和蔡老先生见他乐于处理这些事,便袖手不管了。
  但是有一件讼案我们又参与了。就是外科名医顾筱岩,为人开刀之后,病者流血过多,死在他的诊所中。陪来的家人立即报告警察分局。警局一时也不知如何着手,就打电话给卫生局,由局方派来一位科长,一面令家属料理后事,一面着顾筱岩到警局办理交保,同时将顾氏的开业执照取下,交给卫生局。
  后来死者的家人,在法庭上供称死者向有心脏病,因惊惶过度而死。法院乃判顾筱岩无罪释放,可是卫生局扣押着不发还顾的中医师执照。那位蒋君做了七八次长篇的公文,向卫生局申请发还执照。但是卫生局高级人员是一位西医,看了公文不知如何批复,一百个不理,弄到顾筱岩几个月不能开业,向丁师仲英来哭诉。丁师着我另想办法。我就拟了一张呈文稿,文字简短得很,是向市政府作如下申诉:卫生局发给医师热照,是根据法规十四条,由第一条至第十四条,无非是如何考试,如何领执照,没有规定吊销执照的条款,因此呈请市长饬令卫生局局长立即发还顾君的执照。在这呈文之末还把十四条法规原文附录。呈文的措辞直截了当,并无恳求字样。丁老师心想越级申请,是否会越弄越僵,于是把我的呈文稿交给“老诸葛”蔡清平研究。那时,蔡先生与丁老师已结为金兰之交。他看了我的呈文稿,说是“写得好,还不够强硬”。于是他又加上四个字,意思是卫生局不发还执照有勒索之嫌。因此呈文一到市府,市长认为卫生局局长越权,饬令立即发还。卫生局局长得到市长的命令也不敢拖延,就派了一位专员把执照送还顾筱岩。从此之后,医界讼案大小数十宗,我都参与其事。
  大部分讼案,是因女性怀孕后小产,指责医生用药错误;其次是小儿惊厥而亡,也怪医生用药不当。我总是为他们拟稿而取得胜诉,因此我对中医界引起讼案的原因,知道得比较详细。
  我离开了上海,易地开诊,见到这个地方常常有中医为人堕胎,被判徒刑。其实这种中医,并不是真正的中医,可能是地下西医及无牌护士,他们都是用钳子和刮宫的器具来操作,以及非法施用西药,手术做得不好,病人送入医院,医院便报告警局起诉,行医者便被判入狱。中医是不会动手术的。我看到这种新闻污及中医声誉,为之叹息不置。
  据我所知,有一小部分黑帮人物,“滚”到了女性充当社女(妓女的一种。——编注),夜夜接客,一旦有孕,就要找医生。一天清早,有一位老妇,带了一个十六岁少女到我诊所来看病,说是这个少女十四岁月经初潮,只来了三次之后,已有十七个月没有行经。这种情况,是女性月经初潮后常有的。但是我诊脉之后,再看她的病情,发觉不是这么一回事,就问她:“你的女儿一定有男友。”那老妇竭力否认。我说:“这个病,我不收你诊金,你去请别人看吧。”那老妇说:“只求你用药替她通一下经就算了。”说完她坐着不肯走。我说:“好,诊金照收。”一方面叫一位女职员带了一个空樽,陪着那个少女到厕所中去取了一樽小便。我就说:“今天我不开药方,明天中午再来好了。”于是老妇才带了她的女儿离去。
  我随将她的尿液送到隔邻一间化验所,一验之下,验出有孕。次日中午,母女俩果然再来,我就把化验报告给老妇看,并说:“你的女儿已有孕了,我对有孕的女病人,只开安胎方,别的方子我是不会开的。”母女两人听了我的话,相对无言而去。这是我医务生涯的洁身之道,也是遵守医德的必要条件。大概读者未必知道,做医生要是对这种病人不加警惕的话,是很容易身败名裂的。
  最近五年来,因为治安不靖,我就停止出诊,以免被劫或身陷困境,这也可以说是我个人的自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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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迟暮  任性胡为
我对行医方面,事事小心,刻刻谨慎,想不到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位女性打来的电话,那人声音细弱,说:“陈医生,我是谢家骅,我现在住在××大旅店×号房,请你即刻来出诊,救我一命。”我说:“我已很久不出诊,而且到旅馆去为女客看病,更为不便,你还是去请别的医生吧。”说完这句话,我似乎听到她的哭泣之声。我也顾不了许多,就收线了。不料两小时之后,谢家骅又来电话,讲话的声音更趋微弱。她说:“我危在旦夕,已写好一张纸条,上面写有‘陈存仁不来,我死了’。”我听到这话,感到分明里面大有文章,连诊病都没有心情了。于是我决定暂停门诊,率领门生二人,一个是男,一个是女,而且还带了药铺中两个彪形大汉状的伙计,飞车而去。找到她的房间,先由一个女门生入室视察一下,要她告诉我房中有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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