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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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塔兰-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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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尚不时猛抽牛,以免它放慢脚步。每隔几分钟,竹竿举起落下,发出宏亮的啪响。在那声声猛抽中,基尚固定用竹竿一头的钉子戳牛的侧边。每一刺都刺进厚厚的牛皮,带起一小撮黄褐色的毛。
  牛忍受这些抽刺却不反抗,继续拖着沉重步伐缓缓前进,但我却为它而难过。每抽一次、每刺一次,我就愈可怜它,最终叫我无法承受。
  “普拉布,拜托一下,能不能请你父亲不要再打它。”
  “不要再……再打?”
  “对,请他不要再打牛,拜托。”
  “不行,办不到,林。”他大笑。
  竹竿往宽大的牛背猛然一抽,继之以两下快速的钉刺。
  “我是说真的,普拉布,请叫他不要再打。”
  “但,林……”
  竹竿再度落下,我身子猛然抽动了一下,露出求他出手制止的表情。
  普拉巴克不情愿地把我的请求转告他父亲。基尚专心聆听后,放声咯咯大笑。但不一会儿,他察觉到儿子的不悦,笑声渐歇,终至消失,随之一连提出数个疑问。普拉巴克竭尽所能回答,最后还是转身看我,露出他那愈来愈愁苦的表情。
  “林,我父亲他想知道,你为什么希望他不要再用这竹竿?”
  “我希望他不要伤害这牛。”
  这一次换普拉巴克大笑,等他笑够了,把我的话转译给他父亲听,父子俩又大笑。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仍然在大笑,然后普拉巴克问我。
  “我父亲问,你们国家的人是不是吃牛肉?”
  “这个,是,没错,但……”
  “你们那里吃掉多少牛?”
  “我们……嗯……我们出口牛肉?我们不光是自己吃。”
  “多少?”
  “噢,几十万只。可能几百万只,如果把绵羊也算进去的话。但我们屠宰牛很人道,我们认为不该让它们受没必要的痛苦。”
  “我父亲是说,他觉得要吃这么大的动物,不弄痛它很难。”
  然后,他跟父亲讲起我搭火车来的途中,如何让位给老人家,如何把水果和其他食物分给同车厢的乘客吃,如何施舍孟买街头的穷人,藉此说明我的为人。
  基尚突然拉住牛车,从木轭上跳下,用命令语气劈里啪啦向普拉巴克说了一堆,然后普拉巴克转身翻译给我听。
  “我父亲想知道,我们是否有从孟买带礼物给他和他家人。我告诉他有。他要你现在就把那些礼物给他,在这里就给,然后再上路。”
  “他要我们翻开行李,现在,在路上?”
  “没错。他担心我们到了桑德村后,你会大做好人,把礼物全送给其他人,他一样都拿不到。他现在就要他的礼物。”
  我们照办。于是,就在傍晚深蓝色的横幅天空下,在波浪起伏的玉米田、小米田之间的道路上,我们摊开了印度的各种色彩,黄、红、孔雀蓝的衬衫、缠腰布、纱丽等,然后重新打包,把我们要送给普拉巴克家人的东西:香皂、缝衣针、焚香、安全别针、香水、洗发精、按摩油、衣物等,分装成鼓鼓的一包,安安稳稳塞在基尚身后牛车挽具的横杆上,然后基尚抽打那默默干活、任劳任怨的牛儿,载我们踏上最后一段旅程。比起我替牛请命之前,基尚反倒抽得更频繁,更用力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项塔兰 第五章(10)
终于,响起欢迎声,女人、小孩兴奋大笑和叫喊的声音。听到那些声音后,我们转过最后一道急弯,走上宽阔的街道,进入桑德村。那是村里唯一一条宽阔街道,以金黄河沙铺成、夯实,打扫过,街道两侧房子林立,且交错分布,使每户人家都不致和对街人家门户相对。圆形房子,以淡褐色泥土建造,有着圆窗、曲门、小圆顶式的茅草屋顶。
  外国人要来的消息,早早就传开了。除了两百名桑德村民到场欢迎外,还有数百名来自邻近村落的居民。基尚载着我们进入人群,在他家门外停下。他张着大嘴笑得很开心,看着他的人也跟着大笑。
  我们爬下牛车,站着,行李放在我们脚边,六百个人把我们围在中间,盯着我们,窃窃私语。他们肩并肩紧挨在一块,鸦雀无声,只有隐约的低语。他们靠我很近,近到我的脸能感受到他们呼出的气息。六百双眼睛,以极尽着迷的神情,盯着我。没有人开口。普拉巴克在我身旁,虽然一脸微笑,得意于受到这么风光的欢迎,但也被充满惊奇与期待的逼视目光和重重的人墙,吓得大气不敢吭一声。
  “我想你们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把你们全叫来这。”我一脸正经地说。我其实想开个玩笑,活络气氛,如果人群里有一人懂得这笑话的话。想当然耳,没有人懂,沉默于是更深,就连隐约的低语也渐渐沉寂。
  面对这么一大群等你开口说话,却又不懂你语言的陌生人,该说什么才好?
  我的背包就在脚边,背包盖子的口袋里,有朋友送给我的一件纪念品。那是顶小丑帽,黑白相间,三个突出的末端都有铃铛。我这位朋友是新西兰的演员,特别制作这顶小丑帽当戏服的一部分。在机场,临上飞机飞往印度前几分钟,他把这帽子送给我当幸运符,以兹纪念,我一直塞在背包顶端的袋子里。
  这世上有种幸运,其实说穿了就是在最合适的时间,恰好置身在最合适的地点,有种灵感,其实说穿了,就是以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而人只有把野心、目的、计划完全抛掉,只有在大叹不妙的黄金时刻,把自己完全放掉,才会有这两种好事降临身上。
  我拿出小丑帽戴上,把松紧带套在下巴,用手指拉直三个布角。人群前排个个往后退,惊恐得微微倒抽一口气。然后我微笑,左右摆头,晃动铃铛。
  “哈罗,各位乡亲!”我说,“表演上场了!”
  效果惊人,人人大笑。所有人,男女老少,一起大笑、取笑、大叫。有个人伸手摸我肩膀,前排几个小孩伸手碰我的手。然后,伸手够得到我的人,个个伸出手轻拍我、轻抚我、轻抓我。我注意到普拉巴克的眼神,那喜悦与骄傲的神情,像在祈祷。
  他袖手旁观,让我就这么受到善意的骚扰数分钟,然后开始排开人群,藉此昭告,这个新奇有趣的外国人归他管。最后他终于开出一条路,把我送进他父亲的家,我们进入黝黑的圆屋时,七嘴八舌、不时大笑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你得洗个澡,林。坐了这么久的车子,你身上一定不好受。往这边走,我的姐妹烧好了水。罐子已备好水,可以洗澡了,来。”
  他带我穿过一道低矮拱门,来到屋旁的一块地方,三张挂着的榻榻米将那里围起。扁平的河石铺成冲澡地板,附近摆着三个装了温水的大陶罐。挖了一条整平过的水沟,让水排到屋后。普拉巴克告诉我,有个铜壶用来舀水淋身,然后给了我肥皂盘。

项塔兰 第五章(11)
他讲话时我已解开靴子的带子,我把靴子丢到一旁,迅速脱下衬衫、牛仔裤。
  “林!”普拉巴克惊慌尖叫,一个箭步跳过两米,来到我面前。他用双手努力想遮住我,然后极度惊慌地四处张望,看见浴巾在两米外的背包上。他跳过去,一把抓住浴巾,随即又跳回来,每跳一次都发出轻声惊叫,哎唷!他拿起浴巾裹住我,惊恐地四处张望。
  “你疯了,林?你在干什么?”
  “我想要……冲个澡……”
  “就像那样?像那样?”
  “你怎么了,普拉布?你要我冲个澡,然后带我到这里。所以我正要冲澡,而你却像只兔子四处蹦蹦跳。你是怎么了?”
  “你光着身子,林!光着身子呢,也没穿衣服!”
  “我都是这样冲澡啊。”我生气地说,感到莫名其妙,不知他在害怕什么。他跑过来又跑过去,从不同地方隔着榻榻米往里窥看。“每个人都这样冲澡的,不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林!”他回到我面前,纠正我。绝望的表情扭曲了他平常开心的脸庞。
  “你们难道不*服?”
  “对,林!这里是印度。没有人会脱掉衣服,就连洗身体时也是。在印度,没有人会光着身子,特别是没有人会衣服*光,光着身子。”
  “那……你们怎么冲澡?”
  “在印度,洗澡得穿*。”
  “哦,那不就得了。”我说,卸下浴巾,露出我的黑色三角*。“我穿着*。”
  “哎唷!”普拉巴克尖叫,冲过来拿起浴巾再把我包住。
  “这么小件,林?那不是*,那只能说是内*,你得穿着外*才行。”
  “外……外*?”
  “没错,就像我身上穿的这个。”
  他解开部分钮扣,让我看到里面穿的绿色短裤。
  “在印度,男人随时随地都在衣服里穿着一件外*。即使穿着*,仍在*外面穿上外*,懂吗?”
  “不懂。”
  “好,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替你拿来外*,给你洗澡用。但别脱掉浴巾。拜托!千万不要!如果这里的人看到你没围浴巾,只穿着那么小的*,他们会抓狂。在这里等着!”
  他飞也似地跑开,几分钟后,带回两条红色足球短裤。
  “喏,林,”他喘着气说,“你块头这么大,希望你能穿得下。这些是从胖子萨提什那里弄来的。他很胖,我想你大概穿得下。我跟他讲了个故事,然后他就给了你这两件短裤。我跟他说你在路上拉肚子,把外*弄脏,不得不丢掉。”
  “你跟他说,”我问,“我大便在裤子上?”
  “对啊!林。我当然不能说你没有外*!”
  “哦,的确不能。”
  “我的意思是说,我如果照实讲,他会把你当成什么样的人?”
  “谢了,普拉布。”我咬牙切齿小声说。如果我再不动声色一点的话,大概就跟雕像没什么两样了。
  “荣幸之至,林。我是你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拜托,答应我,在印度时别光着身子。特别是别*衣服裸着身子。”
  “我答应你。”
  “真高兴你答应,林。你真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对不对?现在我也要洗个澡,就像我们是兄弟一样,然后我会教你印度式洗法。”
  于是我们在他父亲房子的沐浴区里一起冲澡。我看着,跟着他做,从大水罐里舀起两壶水淋湿身体,穿着短裤,把肥皂抹进小*底下。把泡沫冲掉,用浴巾快速擦干身体后,他教我如何在湿短裤外面缠上腰布。腰布是块类似纱笼的长方形棉布,缠在腰上,长及脚踝。他抓起腰布长边的两个角,绕过我的腰,卷进我背后腰部的腰布顶缘里面。我就裹着腰布,脱下湿短裤,换上干短裤。普拉巴克告诉我,有了这本事,就可以公开冲澡,不致冒犯到邻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项塔兰 第五章(12)
冲澡后,享用美味晚餐,有木豆、米饭、自家烘烤的大锅饼,接着普拉巴克和我看着他父母和他两个姐妹打开礼物。我们喝茶,回答他们对我、我家人的提问,如此过了两小时。我尽量照实回答,但最关键的部分——我在逃亡,自己大概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或家人——则不得不隐瞒。最后,普拉巴克宣布,他累得不想再翻译,应该让我进房休息了。
  给我的床是用椰子树材制成的,设在基尚家的外面,露天,床上铺了用椰子纤维绳编成的网状床垫。那原本是基尚的床。普拉巴克告诉我,大概花两天,就可以再造一张令他父亲满意的新床。在这之前,基尚要跟他儿子在屋里打地铺,床让我睡。我不想这样,但他们委婉而坚定的坚持,叫我不得不从。我于是躺在那穷苦农民的床上,我在第一个印度乡村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认输下结束,一如之前在认输下开始。
  普拉巴克告诉我,他家人和邻居担心我一个人离乡背井来到陌生地方,会感到孤单,于是决定在第一个晚上坐在我旁边,在漆黑夜里守在我身旁,直到确定我沉沉睡去为止。这个矮小的导游说,如果他去我的国家,去我的村子,而想念起家人,那里的人也会这样对待他,不是吗?
  普拉巴克、他的父母、邻居,围着我的矮床,席地而坐,陪我,在那炎热、漆黑、飘着肉桂香的夜晚。他们围成一圈保护我。我原以为,在这么一群人的注视下是不可能睡着的,但几分钟后我竟开始神志迷离,漂浮在他们喁喁私语的浪潮之上,那是柔和而富节奏的波浪,在深不可测的夜幕下打旋,夜幕里有点点繁星低语。
  突然,坐在我左边的普拉巴克父亲伸出手,放在我的肩上。那只是表示和善、安慰的简单动作,却深深触动了我。就在片刻之前,我已渐渐坠入梦乡,突然间我变得非常清醒,坠入回忆,想起我的女儿、父母、兄弟;想起我犯过的罪行,还有遭我背叛而永远失去的爱人。
  这说来或许奇怪,甚至任何人可能都无法体会,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领悟自己所做的错事和自己所丢失的人生。干下那些持枪抢劫时,我有海洛因毒瘾。那时候,我的念头、我的所作所为,乃至我的记忆,全被罩在麻醉的浓雾中。后来,受审和在监牢三年期间,我清醒过来,照理,那时候我应已知道,那些犯罪和刑罚会替自己、家人和遭我持枪抢劫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冲击。但那时候,我对此一无所知,一无所感。我整副心思在应付受罚、感受受罚,无心顾及到这点。即使后来越狱,遭通缉,成为赏金的追捕对象,四处逃亡躲藏,我仍未对造成我悲惨下半辈子的那些行径和后果,有明确、清楚而全盘的领会。
  直到我人在这里,在来到这个印度村子的第一个晚上,在恍恍惚惚漂荡于喁喁私语之上而眼中满是星斗时;直到另一个男人的父亲伸出手安慰我,把贫穷农民布满茧的粗手放在我肩上时;直到在这里,在这一刻,我才看到、感受到自己所加诸别人的痛苦,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痛苦、恐惧、愚蠢而不可原谅地虚掷人生。羞愧和哀伤使我悲痛难抑。我突然理解到自己内心有多么渴求、多么缺乏爱。最后,我终于了解自己何其孤单。
  但我不能回应。我的文化误我太深,教了我所有不该教的东西。我因此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反应。但心灵没有文化之分,没有国籍之分,没有肤色、口音、生活方式之分。心灵永恒不变,心灵举世皆同。内心虽豁然开朗却悲伤满怀之时,心灵不可能平静。
  我紧咬着牙,面对星空,闭上眼,不再抗拒,让自己沉沉睡去。人之所以渴望爱,急切地追求爱,乃是因为爱是治疗孤单、羞愧和悲伤的唯一解药。但有些情感藏在内心极深处,只有孤单能帮你寻回。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太难堪,只有羞愧能助你在过往的阴影下生活。有些事太让人伤心,只有心灵能替你吶喊,发泄那伤痛。
  

项塔兰 第六章(1)
普拉巴克的父亲带我认识桑德村,但是,是他的母亲让我有回到家的感觉。她轻易地将我的过往裹在她生命的悲欢之中,就像她有时会用红披肩将走过门前的哭泣孩子裹在怀里一样。月复一月,许多人告诉我她的故事,最后,她的故事成为故事的全部,甚至成为我的故事。而她的爱——愿意去理解我内心深藏的真相,愿意去爱我——改变了我的人生方向。
  第一次遇见鲁赫玛拜?哈瑞时,她四十岁,正值个*力与公众威望的顶峰。她比丈夫整整高出一个头和肩膀。身高的差距,加上她丰满而富曲线的身材,使得她和丈夫站在一块时,总让人误以为她是像亚马逊女战士那样的女人。她的黑发从未修剪,长发及膝,抹了油亮的椰子油。她的肤色是黄褐色,眼睛是琥珀色,镶嵌在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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