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十层高楼往下眺望,在视野的最前方看到的是扇町高中和体育馆,以及住友医院和阪大医学部,接着是关西电力中之岛变电所的一角,从后面接阪神高速中之岛入口,对面是关西电力总公司大楼,接着是三井银行、住友中之岛大厦、朝日新闻中之岛总公司。
乍看之下,这座变电所好像没有入口,更没有出口;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在西侧田蓑桥的公车站牌附近,有一条小通道,也许可以考虑作为潜入口,虽然南边有一块停车场的小空地,但是却没有任何进入建筑物内的通道。
北川看过之后,失望极了,他凝视着照片说:「这条路行不通了。」
桃子看了同一张照片之后,却说:「也不见得!我原本也以为中之岛只是一座单纯的变电所,看了照片之后,才发现其实并非如此。」
桃子指着连接本馆北侧的控制室说:「在配电用的小规模设施中,控制室通常不会建在另外一栋,所以这里至少是一个拥有一百五十四瓦大容量的干线。」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变电所,和供给系统分开,可能还与其他的干线系统相连结。」
「那又怎么样呢?」
「如此一来,供给系统就会变得很复杂,大多是採开放式的。不过要进去看看才会了解。野田,住田的电力容量一共有多少呢?」
「二十二万伏特,大概是需要量最高的地方了。」
「那么,他们是使用多回路的开闭器呢?或是使用分歧开闭器直接把线牵进来的呢?」
「在住田的地下室,有一座低压用的分歧装置。」
「换句话说,光靠中之岛是不够的?」
「是的,要想破坏住田的电力设施,唯有将住田的两个供给系统全部切断。这件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实际上却困难重重。」野田说。
北川听了笑笑说:「我们只是想引开警察的注意,所以不必大费周章地破坏中之岛发电所,影响附近的电力正常运作。只要假装以中之岛为目标就够了,那也接近朝日新闻,桃子你觉得如何呢?」
桃子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幸田只附加了一句:「我自愿帮忙侦察。」
「接下来看看这些吧。」
北川拿出数张地下停车场的照片,野田将它一张一张地排列整齐。
和建筑物相较之下,停车场显得太小了,两侧纵横不规则排列的停车空间,将近有三十个车位,警卫室位于电梯旁。这座停车场的使用对象只限于银行的高级管理干部、大股东和往来金额庞大的客户,但是像野田这种电脑保养人员,只要和管理员混熟了,想使用停车场并非难事。
在这些照片当中,野田认为以警卫室和从窗口照到中央保全室的这一部分的四张最重要。警卫室里通常会有两个人驻守,负责管理车辆的出入,但是出入车辆不多,所以他们通常是很闲的,桌上放着收音机、罐装果汁和杂志,警卫的身后有四台可以监视整座停车场的显像器、数把钥匙。电灯。空调等控制盘。本馆一楼有一间保全公司的办公室,各层楼有四架与办公室直接连络的壁挂式电话。而且里面有一扇门,野田在拍照时,这扇门一直是敞开的。
因为白天有五位保全人员,晚上有两位,再加上警卫室里的两位,平常空闲的时间较多,他们经常一起聊天,所以门大多是敞开的。在五名保全人员中,有两名称为连络员,必须不断地在各楼走动;其他三名一直待在办公室里,轮流派一位坐在九台显像器前面,但是这项工作非常无聊,所以他坐在旋转椅上,一直不停转着身体。
照片的中央是九台显像器的画面,如果画面更清楚一点,应该可以辨认是馆内的什么地方。
「照片不可以放大吗?」北川问。春树说没办法,一来没有放大机器、一来不会。
「不可能的事别提吧,会变得很模糊。」野田说。
「真可惜,这些画面如果能够加以利用,对我们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看几个画面我可以辨认出来。」老头说。
「因为我看过好几次了。例如,左上是一楼的中央楼梯,这边这个是七楼的办公室前面,这个……大概是前面的业务窗口吧!」
「后面那个呢?」
老头摇摇头,北川立刻转向桃子。
「至少要破坏监视器吧?桃子。」
「监视器对一栋大楼而言,犹如人的一双眼睛,绝对不可以随便乱来。如果要破坏的话,机械室是唯一的选择。」桃子回答说。
机械室位于保全室里面,休息室和厕所终究,有三名守卫轮职,交班时间好像是下午两点、晚上十点和上午六点,这三个人野田和老头都不认识。
讨论到这个阶段,每个人对这项计划都已经有了粗略的轮廓,虽然有不少的困难,也有不少的疑惑,但是可行性仍然很高。
经过主谋北川的归纳整理之后,将今后必须解决的问题划分为五大项。
(A)住田大厦的潜入方法。
这一项包括四个要点。
一、 可以潜入的草坪。
二、 选定进入停车场的车辆。
三、 警卫和保全人员如何处理。
四、 安装电梯的控制装置。
(B)为了掩饰而伪装事故和破坏通信回路。
一、确实了解共同沟、变电所、机械室,以及各项设施内容,做好侦察工作。
(C)关于金库的一切。
一、国际部次长户田雄一郎的日程表。那女人的钉梢。
二、在停车场捉到户田次长的步骤。
三、潜入金库的方法。
四、搬运五百公斤重物的机器。
(D)关于撤退的方法,确保逃生路径。
(E)炸药的准备工作。
以上各项还有很多细节需要研究,幸田非常清楚,每一项计划都是必须经过再三修改之后,才能付出实际的行动。
2
十月的气温已经有了明显的变换,尤其是黎明时分,阵阵冷空气迎面袭来,将睡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幸田已经连续五、六次,选择清晨走在中之岛的路上,而且,每一次都和桃子一起。侦察前一天,两个人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将报纸铺在长椅上睡。
不用侦察的时候,只要高兴,也可以夜宿在外。这种日子从清晨六点气,他就只是坐着看看土佐堀川。
七点左右,老头出现在土佐堀大道,和夏天比起来,大约晚了半个小时出来打扫,如果到冬至,可能会更晚吧!
夏天通常是坐在行人专用锦桥的花坛旁,如果遇到老头打扫土佐堀道的日子,他通常是从这座锦桥开始的。老头一次也没有看到他,幸田也不出声向他打招呼。其实,在户外露宿一夜,全身冷得不停颤抖,神经核感觉都麻痹了。虽是醒着,脑子、神经全不灵光。
有一次,幸田实在非常想和他打招呼,右手有一股要往上举的冲动,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结果,他莫名其妙地抓起花坛上的泥土,往地上丢。这时候,他的后面有人讲话了。
「幸田……」桃子叫了两次幸田的名字,握住他的手,硬将手指掰开。
「幸田,你一直向老头丢泥土,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从此以后幸田就不曾再见到老头了,因为这三天来,他每天都睡在中之岛。
幸田决定转移阵地,今晚睡在淀屋桥下。这里的长凳也和中之岛公园一样,是流浪汉栖息之所,再加上位于阪神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即使下雨也不用担心。
醒来之后,沿着河边一直走到肥后桥,然后进入中之岛三丁目。再往前走一百五十公尺,右手边是朝日新闻总公司、住友大厦、三井银行、关西电力公司。过了关西电力公司,在阪神高速公路中之岛入口处的三角地带,就是变电所的势力范围了。
停车场的铁门紧闭着,围墙上装着有刺铁线,对面就是三井大楼的外墙。虽然门口没有看见半个警卫,但是到处安装着红外线探测器,所以想要侵入变电所绝对不容易。
地面上的建筑防盗设施完备,实在找不出可以进入的漏洞,于是桃子建议不妨试试下水道口。打开下水道的铁盖,只看见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垂直向下,底部有水流过的声音。
幸田拿着手电筒,下去看看,直径七十公分,深度一百五十公分的下水管,双脚一踩下去,立刻湿透了。
「水深多少?」桃子问。
「二十公分左右。」
「这是不下雨的情形。」
幸田在黑暗中,脱光了衣服,用毛巾擦擦身体,然后换上桃子递给他的牛仔裤和毛线衣。桃子看了忍不住大笑。
「这个工作口正好可以用来藏炸弹。」桃子说。「包括点火装置算在内,最少也重达四、五十公斤,如果要一次运来,实在非常危险,所以我打算慢慢搬,搬来的就先藏在工作口里面。」
「没有人会来开这个洞吗?」
「不用担心,我们开这个盖子时,上面不是锈得非常严重吗?这证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动过了。」
桃子的说法或许是正确的,在下水道里面,除了水垢和污泥味之外,还有苔藓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条潜入路线吗?」幸田问。
「是的,因为这条通路的入口面对着堂岛川,没有人会注意这边的动静。」
这是连续几天在这一带侦察之后,桃子所下的慎重而妥当的结论。
「今天晚上,我们进去瞧瞧。」桃子说。
「太好了,几点?」
「三点.」
「需要准备什么呢?」
「要能翻过墙去的工具,今晚用绳子好了。还要准备一套开锁的道具,还有一台自动相机、手套。这些就够了。」
幸田和桃子沿着形同的一条道路回去,走到土佐堀川的游河人行道,时间是六点半,已经有两、三位流浪汉醒过来了。老头大概还没来吧!幸田不自觉地往土佐堀川的对岸看去;这时候,走在他前面数公尺的桃子,已经不见人影了。
桃子蹲在肥后桥旁的树荫下,肥后桥的东边有一座锦桥,两座桥相距不到十公尺,越过锦桥的石造栏杆,可以看见两个蓄着短发的人,而且是一男一女。女的一眼就可以认出是艾美小姐,身旁的男孩子虽然没有见过面,不过应该是那个名叫国岛的小开。
这对男女很快地就走过锦桥,往土佐堀路走去。
桃子等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后,就站起身来,向幸田使了个眼色,也走过肥后桥。幸田加快脚步地在身后追赶。
「看见什么了?」幸田问。
桃子以毫无表情的语气说:「我认识那个男的。」
「他是我在谋杀我哥哥时的目击者。」
「怎么会呢……」
幸田又看了桃子一眼,依旧是毫无表情。他那特有的亲切感只有在黎明前一起在街上逛才看得见,却随着太阳的东升而消失。
「桃子,我认识那个女的,她就是住在你隔壁的女孩。」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好像很少回家,从八月底开始,听说那对男女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男的应该就是看到杀人那一天开始的吧!一定是误以为暴力团体,只好四处躲藏。我也看到他的脸,反正女的也一定听男的说过……。」
「大概是吧……」
幸田没有明确地反应,这件事情在艾美生日那天,他曾听一天和老头北川谈起。
这些天来,一直热衷于侦察工作,大概是太兴奋了,以至于忘记桃子曾经杀人这件事,竟然和他合作得这么愉快。却也无法忘记他是杀人凶手,幸田对桃子的嫌恶感又忍不住产生;今晚绝对不能再和他一起露宿野外了。
「桃子,今天晚上的工作暂时停止,我想休息一下。」
幸田将一直拿在手上的果汁罐子,往马路上掷去,然后脱下如同破皮的衬衫,也丢在马路边,只穿着一件内衣回到韧本町的公寓。再从这里去吹田上班。
从十月开始,堆在仓库外的空啤酒瓶显著地减少,但是,委托管理的进口食品公司最近运来一台超大型冰箱,所以开始忙着处理各式各样的冷冻食品。每天还要将货品发送到各地的批发商。工作不但非常无聊,而且在零下三十度的冷冻库进进出出,比起在炎炎夏日下工作,更加辛苦。幸田累得连见到同事都没有力气打招呼,即使是春树,也只是四目相望,连招呼都省了。
春树最近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奇怪,虽然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但是眼神却透露出恶劣的讯息。今天早上和春树碰了几次面,每当视线相接时,春树总显得非常不悦的模样。上午,春树将出货通知书送来时,幸田再也按捺不住,威吓地说:「你不要太过分了!」春树听了,故意装蒜说:「什么?」
「别装蒜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来看人呢?」
「因为我本来就长得一副令人讨厌的脸,才要看人脸色过活,我可恼了!」
「这是我想说的,总之,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喜欢人家那样看我!」
「我没有看你,我也不想看你!你最近几乎都不回家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春树说完之后,转身就离开了,结果将最重要的出货通知以往了。一分钟之后,听到从办公室传来怒骂声:「混帐!」
十月二十日,星期五,桃子失踪了,只留下一张字条:「我暂时离开一下。」他并没有拿走那个提袋,唯一不见的只有那本「杜斯妥也夫斯基忏悔录」的最后一集。
深夜回到家中的老头,看到字条后,打电话给野田,吃惊的野田立刻和北川连络。北川身穿着睡衣,就从南千里骑车直驱幸田家中。北川见到幸田,他一句话也不说,将字条塞在幸田手中,然后转身就冲下楼梯。今晚竟然下起雨来。
这些天来,北川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其实北川本来就是一个很暴躁的人,一不高兴起来,就静坐在房间里,一动也不动。星期天,北川的妻子受不了丈夫的怪脾气,于是打电话向幸田讨救兵。
如果电话是北川自己打的,幸田可能会回绝,但是北川的妻子打电话来讨救兵,虽然外面正下着大雨,幸田仍然不得不出门。到南千里车站,就看到北川,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迎接,连儿子祐一也来了,祐一穿着双过大的雨鞋,自己撑着一把黄色的雨伞,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望远镜叔叔!」孩子对着他叫。北川答应孩子要带他去吃甜甜圈,小孩高兴地说:「我要吃很多冰淇淋!」从北川的神情看来,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强迫太太打电话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了。
祐一叫了冰淇淋和甜甜圈,北川和幸田则各叫了一杯咖啡。连下三天雨,店里的桌椅都湿湿的。
「春树买了一台摩托车。」北川说,他对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兴趣。「是一台中古车,看起来还不错,山叶的……型号我忘记了。下次有机会的话,不妨去看看!」
「怎么了,我非看不可吗?」
「如果你不爱看就算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我最近想了很多,幸田!让那个杀人凶手加入是我的主张,所以我会全权负责,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算了。」
「哦!」
「他只留下一张字条就出去了,我想他应该会再回来;而且,找到他,逼他说实话。」
「要他说什么?」
「我担心桃子会对国岛做出不利行动,……我不相信如果他杀了两个人,他还能冷静地工作。」
「……总之,和桃子之间有许多话要说,都怪我们对桃子说得太多了!」
「那些其实都无所谓,只怕我们的计划就要在最重要的节骨眼宣告流产。」
「别开玩笑了!」
「你是知道的,上次在桃子的公寓和我们碰面的那两个人,并非公安人员,因为,我听见他们是以韩语在交谈的。而且,那把六十四式手枪,是北韩的军队所使用的。……所以,我猜想桃子或许是北韩派到日本的地下工作人员。」北川说着,一边帮吃得满脸冰淇淋的儿子擦脸。北川并不冷静;幸田非常了解他,当他看起来很冷静的时候,十有八九是非常不冷静的。而且,他是一个最恨别人背叛他的人,遇到这种事情,他当然无法忍受。
幸田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