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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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殇-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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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拖着行囊,像只负重的蜗牛,沿着在漫长而又漫长的街道漫无目标的游走,很快就背影就淹没在夜间氤氲的一层迷蒙的薄雾里。而在他身后是一个个诡异的影子,像发散的线条,向四面八方扩展,而这些紧随他的夸张的形象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孤独感。他想起了孙惠芹,他没想到,空间的距离竟会如此地强烈分解他的感觉。他带着这种从未经历的怪异的知觉,穿越了一条条交错的城市岔口。每条街道都冷冷清清的,偶尔疾速行驶的汽车连鸣笛都难得打,偶尔有几丝微风,扬起些白色的纸屑与塑料袋,只有远处有清洁工提着把手柄长长笤帚清扫着街面,所以只有莎莎莎的轻声在这城市的地表和上空萦绕。当他与这名清洁工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被他叫住了。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当清洁工第二次叫住他的时候,他才意识都这是事实。清洁工是个大概年过五旬的老头,头上扎着素白的头巾,灯光下抬头纹依稀可辨,脸颊瘦削,眼神还显得炯炯有神,丝毫看不出有疲劳的迹象。老头说,年轻人不是本地人吧,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无处可去啊。他说你怎么知道啊。老头说,本地人有拖着这么多东西半夜不回宿吗。他兴许地点了点头。老头说,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坏人,要不这样,你先到我那住上一宿,明早我再带你到我的乡下家里去,在这我可没什么口食,凡事明儿再说吧。

  在拥挤了半个晚上后,他们坐上了去乡下的车,虽然双方交流还存在语言上的障碍,但一路上的攀谈胡屠夫,了解了些老汉的些许情况。这老汉姓盛,中年丧偶,手下只有一个女儿,考上大学后毕业到江苏无锡工作,在当地结了婚,平日里很少回来,几年来也难得有次探亲假。盛老汉一个人在家也闲得慌,养了些羊,这种专职养羊的人在那里有种专门的称呼叫羊倌。后来收入入不敷出,就跑到城里去找了份事,这才认识了他。

  盛老汉说可牲畜毕竟不是人,没有多大的感情上互通。时间久了,女儿离开多年后的那份孤独又占据了他心里的高地。他唯一驱赶孤独的方式就是唱上几句信天游,其实在黄土高原,几乎所有的羊倌都会吟唱几句。大概在那片广袤无垠的千沟万壑,延绵起伏,苍凉而阔大的黄色高原,与生俱来就隐藏着一股凄然、悲壮、雄浑的内质,它时代传承,流淌在这里子民们的血液里,千百年来,它以其独有特质的影响着这里人的生活习俗,它塑造了这里鲜明的独有的高原文化。

  在这里我要补充的是,其实,信天游的歌腔高度汇聚了这里的自然景貌、社会风貌和人民的精神世界。 在历史的风云变幻、沧海桑田中,在时代的演进中,在不段地展示着它的魅力,放射出璀璨夺目的异彩。这大概也是后面吸引胡屠夫的原因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后来盛老汉告诉他,在这地瘠民贫交通不便,偏僻山沟沟里信天游是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是人民抒发感情的最好方式。吟咏的皆是人民的心声。因为信天游的节奏自由、旋律奔放、触人心魂、荡气回肠,所以人们在劳动之余喜欢站在坡上、沟底,隔着长距离大声地呼叫或交谈。因而有意将声音拉得很长,于是便在高低长短间自然地久形成了自由飘逸的韵律。他喜欢上这种绵绵意蕴地穿透在骨髓里的感受,在放羊的余暇之时,他也爱上站在山头,面对莽莽群山吟唱几句。每每唱上那首《想情哥》中的几句:东山上(那个)点灯(哎)西山上(得个)明,四十里(那个)平川了也了不见人。 你在你家里得病(哎)我在我家里哭,秤上的(那个)梨儿(哟)送也不上门。他总是兀自地泪流不已。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胡屠夫竟也像着了魔似的,被这种悠扬高亢的曲调,粗犷而奔放、韵律和协的歌声吸引了。以至于他把当初急切地寻找淘金的初衷抛至脑后,虽然在这段没有孙惠芹的时间里,孤独之感也如影随形地链接着他的情感与单调的生活。可一方面对盛老汉的感恩之情,加上这悠扬而独特的曲调,才让他决定暂时放弃南下的决定。

  当然胡屠夫不是铁石心肠,时间并没有冲淡他对孙惠芹的思念。他心情发生变化是在一个上午。那天盛老汉女儿带着一个清俊的年轻人,从无锡来到老家,告诉父亲自己要筹办婚礼,想接父亲过去。这事让他重新拾起了那层对孙惠芹的记忆。他告诉盛老汉,他回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找回自己的感情归宿。他把自己的这段往事在老汉面前细数了一边。老汉在最后的时间里教了他那首民歌《送情郎》:

  小妹妹送情郎呀,送到那大门外,泪珠啊噼啪落呀么落下来。天南地北你可要捎封信啊,别忘了小妹妹常把你挂心怀哎。小妹妹送情郎呀,送到那大路西,从那边过来一个卖呀卖梨的,我有心给他带上一个去,情郎哥他不爱吃酸呀么酸东西,小妹妹送情郎呀,送到那大桥上,难舍难分情呀么意长。送上我亲手做的鞋一双哟,情郎哥呀我的心伴随你走四方哎。

  胡屠夫以唏嘘不已的啜泣的方式与他作了最后的诀别。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
等他回到青庄时,早已物是人非了,孙惠芹作嫁于他人。他心情便如秋风中的枯叶,找不着落处。他心灰意冷的,每天只是哼着曲子。家里老娘急得卧病在床,他才醒悟,经媒人介绍才和桂莲结为夫妻,可这层关系名存实亡,他一直没跟她同过床。母亲看到桂莲一直没怀上,知道他心里放不下那个妖精,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可他权当耳边风,母亲最后气得气断人亡。

  母亲的死让他更心灰意冷,他只是不断地反反复复地唱那些曲子。这一唱把桂莲也唱没了,当桂莲患上尿毒症的时候,他终于举手无措了,他望着家徒四壁的家,悔恨难当。桂莲临走时告诉他,回来吧,别让心漂得太远了。

  最后,还是因为孙惠芹和她的劝说,他才决定谋业。孙惠芹说你有一身横肉的天生条件,生得孔武有力,宰猪总可以吧,这个反正没多大技术含量,学几天就会了。最后真如她所言,他操起了屠刀。也因为这个职业,人们也习惯叫他胡屠夫,反而忘记了他的本名胡玖盛。也忘记了他身上的那份艺术的气质,其实在他回来后不久,他就在村人面前展示了他独门之技。这技艺居然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来了。以至县文工团还派了专门的人来聘请他。他也在舞台上一展过歌喉,可文工团早已江河日下,除了义务下乡汇演外,几乎没有市场,他的演出也没赢得多少喝彩和回应。可当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份差事,因为剧组长也实在爱慕他的才艺才,还三顾茅庐地请他出演,说艺术走进民间需要时间,你的水平早晚会得到他们首肯的。后来孙惠芹却劝勉他,她说眼下当务之急是生计问题,别整天不务正业,你喜欢我不拦你,可别误了正事。孙惠芹用脉脉的眼神凝视中他,他的心就像一张细软的毯铺开了。他问孙惠芹,你爱听我的曲子吗。孙惠芹说爱啊,你的歌声里有种参透不出的人生沧桑感,你唱得铿锵有力,传神,苍劲。最后,他总算答应抽空为文工团献艺。只是他还觉得,这悠扬而带几分缱绻的歌声是单独属于孙惠芹的。他的歌声就像一剂融化剂,将孙惠芹软绵绵地融化开来。

  相比而言,倒是在屠宰让他有别样的感觉,他也从猪喉下放出那血红的猪血中,获取了某种扭曲的莫名的*。当然他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萌生了一种艰涩的味道,莫名的,难以言说。与他心中的艺术相去甚远。

  这活计虽谈不上高贵与尊荣,但维持生计倒也无妨。可偏偏时乖命蹇,风水轮转。不记得自何时起,青庄十里开外的临城就像炸了的水锅似的往四周扩张,房子如雨后春笋地一座座拔起。城市建设步伐的加快,让建材市场也像殖民掠夺一样,疯狂地抢占了农村的地盘,市场上对木材、竹板的需求与日俱增,那段时间吴生忙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口袋像鼓风一样膨胀。偏偏孙惠芹娘生得个势利眼,瞄准了这点,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了吴生这个怂男人。当然,他最嫉恨的不是孙惠芹娘,而是那个表里不一,阳奉阴违的胡风村长,要不是他从中周旋,孙惠芹才不会那么水到渠成办成那场婚事了。

  为了响应上级发展郊区特色村,绿色化产业的政策,村长早看中了吴生那手上的功夫了。他想把这种手工艺品做大做强,形成规模,搞出一个特色产业,加上裕清豆坊的经营,强强联手,这既迎合了政策需要,又为自己的政绩大加砝码。事情还远不止如此,村长也不知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帮他从上面申请了个合作项目,在毗邻临城的地带建立了厂房,自己兼任厂长,让吴生作技术指导,再聘请了几十个外来务工人员,还挂上了个筑艺文化发展公司的牌子,事业蒸蒸日上。而他却像历史剧里迟暮的英雄,或者落入平阳之虎,他的文工团却并没有得到任何政策的扶持,形式江河日下。在恢弘的历史长卷里,他和他的剧团留下的只是道落寞的影子,兀自顾影自怜罢了。于是,有了这层反衬关系,怨气就与日俱增腾腾地从心里冒出来。

  狗日的文化,胡屠夫撇嘴骂道,纯粹狗拿耗子。

  他唾了一口水,他还想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戏剧化。对这场失败的婚姻,孙惠芹大概是不情愿的,否则怎么还会如此迷恋他的床?

  他提起他的行当,二话不说就朝着村口方向迈去。然后提起嗓门吆喝,和着乌鸦的哑哑哑的声音,渐渐就溶解在蒙蒙的晨色里。隆冬的青庄,在袁溪的河面上,早结起了一层层薄冰,竹林的枝干和枯黄的草根都被霜染得像老妪的发梢。从口里呵出的雾气的轨迹依稀可辨。在他村口的经过里弄时,一个身影朝他走来,这次却不是吴生,他知道吴生早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了,哪还有心思顾及家里的事。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句胡大叔,早啊!让他楞了一下,这声音和基调对他来说,就像挂在耳垂下的环,萦绕不绝,是孙惠芹的女儿婉丹。他心想,你该喊爹。朦胧中,他看见婉丹的宽宽的眉骨,大而有神的眼睛,似乎眸子里有水波荡漾,笔直微耸的鼻梁,兼有女性的秀气和男性的豪气,略薄的薄唇,近乎于透明的宝石红,一头如水柔美的乌亮长发,流瀑般从肩胛上倾斜而来。这是他和孙惠芹的缩影。这只有他和孙惠芹才知道,吴生压根就是只光叫不具产能的公鸡,他却一直蒙在骨里。婉丹这样叫了他十几年,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里怪怪的,有种想击破事实冲动。心里想有起伏的浪潮,一*一波,可话到嘴边,又像退潮似的回归了。

  他想着想着,一线曙光如水一样,从他眉宇间泻入到他的眼里,透过这缕微弱的光,仿佛有双眼睛看着他,监视他,话到喉咙时候,马上就吞咽下去了。

  可他感到纳闷,这不是周末也不是过节的,怎么从学校跑回来了。他问了句你怎么今天赶早就回来了。她说马上年关了,我妈一个人在家也忙不过来,反正学校这些天也是安排实习,空闲时间多,我跟老师请了几天假。听了这话胡屠夫就像吃了蜜一样,真懂事的娃啊,没白生,只可惜不会喊他爹,他有种莫名的惆怅。胡屠夫说你那么早赶着干嘛呢。婉丹说我去菜场买了豆子得赶早,否则没有新鲜的豆子,就磨不出上乘的豆汁来。

  看到女儿如此体贴母亲,胡屠夫心理不禁有了几分窃喜,倘若不是凭身上这份艺术气质,怎能揽住孙惠芹,怎会有这个这么乖顺的女儿。但他心里又像搅拌机里的混泥土一般,掺杂了诸多的成分,有叹息,有愧疚,也有苍凉。是为这么乖顺的女儿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爹而叹息,为自己没有尽到养育职责的愧疚,更有对人生充满变数,难以琢磨,人到中年却茕茕孑立的苍凉感。想着想着,眼泪竟然扑簌簌地掉下来了,他立即转身,带着余音跟婉丹说,留一板豆腐给他,还说要嫩点的,要做三鲜汤,做这汤豆腐不能太老,否则久热会失掉营养。说这些话时他声音竟然有些变调了。好在婉丹没有意识到,他不能让自己丢失男人的尊严,他继续驼着吆喝声往村口的方向前行。

五
孙惠芹独自一个人,在他床上没躺多久就翻身起床了。她留恋*的夜晚,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可她还得维持她的豆坊生意,自从近年来,城区范围扩大,人口与日俱增,她的豆腐就更加供不应求了。一个人应付生意时常常感到心力交瘁,捉襟见肘。要是换在以前,吴生一天怎么也能抽出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打点杂务活。可眼下厂里忙上忙下的,厂里要技术指导,要分配货流,要应付领导检查,哪有闲工夫顾及这个小店。当晚上拖着疲软的身体时候,她真想抱怨一会。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这个契机他哪能躺在这个阔大的胸间,也许人生便是这样一种利益与互换吧。

  回到豆坊,婉丹挽着袖子已经在豆坊里用砂轮磨石膏。孙惠芹一时还被愣住了,问婉丹怎么就回来了,婉丹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反正学校那边也没什么事了。孙惠芹说家里我自己会一手打理,哪用得着你大老远赶回来,耽误学习呢。婉丹毕竟进城学得了几年,阅历渐丰。倒是谙熟了点世事,她恨不得将那些城里的人情世故,像豆浆样从这社会的大磨碾里挤出。于是,夹着一种自信的力量,话就汩汩地从龋齿的缝隙里渗出:我明年就十八了,都成大人了,凡事自会掂量,什么事自己又不是作不了主。孙惠芹也觉得有道理,就没有责怪下去。忙起了自己手中的活计来。

  孙惠芹提着泡开的黄豆上磨拉成豆浆,并放在贴墙的灶台上的大锅里熬,让婉丹烧起柴火来,红通通的火苗印在婉丹脸上,扑腾扑腾的,像成熟的柿子。直到熬开,孙惠芹就让她停火后,火苗渐熄,将她脸的一侧又埋在一层灰暗里,孙惠芹乜斜了她一眼,眼神里像是裹挟着一层不能觉察的情绪,品不透,也读不懂,她只能慢慢咀嚼着,像浆汁味,也像蔗糖味,不是从口沁入,而是从眼神力渐渐融入到心房里。

  锅里沸腾的液体使锅盖颠簸得像风浪上的舟帏,忽上忽下不停地摇摆着。孙惠芹这才开始了自己的制作程序。她从厨架层里取过一个白布包,将绿白相间的豆腐渣和乳白的豆浆分离。再在房顶的棚上吊一个十字架,将一块方形的豆腐包吊在十字架的四个角上,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网兜。然后她将熬开的豆浆一勺勺地倒进豆腐包中,婉丹就一摇一摇地上下晃动着豆腐包,豆浆沿着滚圆的包沿呈珠状漏下来,流到的大缸里。再用夹板夹住豆腐包中剩下的豆腐渣,将残留的豆浆挤净。等所有的豆浆都过完包了,豆腐渣就和豆浆几乎都分离了。从豆腐包里升腾起团团的暖雾气,像圆舞曲似的轻盈地飘散在房里,更像胡玖盛那悠扬的曲调,湿湿萦绕在她身边。

  豆浆放在缸里稍微凉了些许时间,就开始点卤水了。再把缸的盖子盖上。鬼使神差地豆浆就变成脑了,里边朵朵的豆腐花,孙惠芹舀了几瓢清水,等豆浆分离为豆腐花和清水的时候。她告诉婉丹,这才可以压豆腐了。以往在做这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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