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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出书,文总并不懂,他只问,要几钱呐?赵学尧说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意义重大。文总说,湿湿水啦,要几钱你话我知,我文念祖这点面子是要的,赵老师你放心。赵学尧便有些失望,对牛弹了琴一样。他们是现实的,只看到钱,还有一个现实他们看不到。当全国人民都来学习的时候,他们就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可以买到的了。
赵学尧现在是彻头彻尾把自己当做一跟毛,要附在幸福村这张皮上了。他觉得自己甚至是怀有一种愚忠的情结,一切都为文总的大计考虑。
19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有打工仔来敲门,说是有个朋友想请他去火车站见面。赵学尧立马就想到是唐源。
这两天的诸多变化令赵学尧心里七上八下,老郭突然消失,家里是冷清了,可也让人觉得空虚。好像是少了一个参照物,反而看不出自己的优势。唐源的事也是一块心病,他不知他们是怎么跟唐源谈的。他希望是礼貌一点客气一点,而不是强迫,但他们那些人可不是这种风格,那个副老总听说经常在外头惹事的,威猛的很。
坐上中巴,那小伙子突然问:你不会以为是去挨揍吧?
赵学尧惊道,怎么会?唐源是我朋友。
小伙子却不吭了。赵学尧想想,心就悬了上去,热汗立刻喷涌不止,某种预感正在逼近,后悔也来不及了。
果然,唐源憔悴了很多,一只胳膊还吊着绷带。赵学尧想去握手,看周围几个都阴沉个脸,手便垂了下来,连嗓音都发抖了。唐源说,你不用怕,也不用解释,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赵学尧两股战战,说找个地方喝点酒吧。
找了个小饭店,坐下来闷头喝了几口,便问怎么回事。
唐源没拦住,一个打工仔就叫起来:你们要炒鱿鱼就炒鱿鱼,何必害人呢?没水平。
原来唐源被炒后来到市区,在大街上被几个保安拦住要查身份证,唐源不知有诈,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反抗。这样就被保安撕掉了证件,一顿胖揍不说,当夜就给送到了樟木头。到了樟木头人家可不听你解释,拿不出证件就是三无人员,一关就是三天。下午才找人花钱保出来。
唐源摆摆手说,这些跟你都没得关系,我请你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真的认为幸福村好成那个样子吗?你给我讲一句掏心窝子话。
赵学尧尴着,说我们看问题不能太简单嘛,说好,说不好,都有片面性的嘛。
唐源说,那你就简单一点儿说,剥削好不好?压迫好不好?欺骗好不好?
赵学尧叹口气,说你钻这个牛角尖有什么意思?剥削不管好不好,你都要接受它。压迫不管好不好,它都是客观存在。将来这个社会只讲合不合法,不讲合不合理。我这都是心里话。又说唐源啊,你要认清时代,你回到内地,也还是有这个问题,深圳的今天,就是内地的明天。
唐源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回过头想想,也只有毛主席才是真心为工人农民的,可惜我们大家都看不清楚,也跟在后头骂。然后就大口喝啤酒,跟着眼角那儿就渐渐有了湿斑。
喝了几杯酒,他们也就不再为难他,不再追问那些没有意思的问题了,酒精似乎化解了隔阂,了结了恩怨。赵学尧把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硬要塞给唐源。
唐源看看那钱,扔在桌上,说你晓不晓得我为什么想听你一句话?因为我总以为知识分子能有点良心。也不等他答话,一伙人掉头就走。
。。
问苍茫 五
21
柳叶叶给黑板报写了一首小诗,写了那天看到毛妹给家里寄钱和大家排队的情形。题目叫《寄钱》:
千个万个都是排队的人
千颗万颗都是恋家的心
千言万语都写不完
20个空格挤不下万万千千
这是她第一次写诗,本来就不会写,是那个办黑板报的人逼到她写的。那个人说,你不是考上夜大了吗?考上夜大还不会写诗吗?这样她就只好写了。
不料想常书记找来了,把她拖到门外说,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柳叶叶还是个才女啊。
她脸通红说,不是不是,真不是的。
可常书记却认真问了那天寄钱的事,怎么排队,怎么寄钱,为什么只能写20个字。后来说,我想搞一个活动,“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你看怎么样?
她说好啊。
柳叶叶说好啊的意思本来很简单,就是那天看到打工仔寄钱的样子真的让她好感动。没想到这个事一搞就搞成了算帐,又搞出了好大的新闻。
先是区里的报纸上登出来,说是宝岛电子公司开展“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活动以来,外来劳务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单是这家公司的劳务工几年来汇往全国各地的汇款就达数百万元。接着,又是好多家公司开展了这项活动,汇款达到数千万元。最后搞到市里,报纸上的数字是数十亿元。结论是,深圳从一亿元起家,不但为国家贡献了十几亿的税收,而且使全国的贫困地区受益好多好多亿。有个电视主持人干脆说,深圳不但养活了近千万外来劳务工,而且养活了他们的家属。算一算,这是个多大的数字多大的贡献啊。
算这个账,而且是这样的算法,让大家好不开心。柳叶叶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一件让人好感动的事,怎么最后变成了谁养活谁的怪问题。报纸上的文章越多,公司里骂人的话就越厉害。
23
“算算寄给亲人多少钱”活动就是这么搞起来的。本来只是想活跃活跃气氛,在他看来外资企业私人企业也可以搞得生动活泼一些,整天死气沉沉闷头打工有什么意思?谁知一算帐就把事情算大了,算歪了。
先是村里跟着算,区里跟着算,接着市里也算起来,然后报纸电视都来算。起初算的是寄回家的钱,后来算的就不知是什么了。起初不过是活跃一下企业文化,搞一个活动,让大家都有点自豪感,并没有其他想法。后来报纸电视来采访多了,他就有点骨头轻,经不起再三再四地引导,也说了几句不着调的话,好像他真的有什么深刻的想头,想掀起什么浪花似的。
对这个活动,陈太倒是很高兴,说啊呀呀,你不算帐我还不晓得,阿临你真有办法,现在我都很有自豪感了呀!
直到有一天总公司的赵顾问把他找去了解情况,他才有点发懵。赵顾问说,你真是那么想得吗?深圳养活了多少多少人?
常来临说,那都是记者算出来让我讲的,我哪能管那么多?
赵顾问说,这就对了,记者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你可不能上鬼子当。他说你注意到没有?这两天突然一下销声匿迹了,谁也不再提这个事了,为什么?
这才把嘴巴张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哪能注意到这些?
又过了两天,赵顾问打电话给他说,我估计得一点不错,果然是上面有了批示!舆论导向啊,开玩笑。
你别吓唬我啊赵顾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面批下来了,绝不能引发谁养活谁的讨论!你懂不懂?这个事一讨论就天下大乱了。我们的方针是不争论,闷声大发财。可是你非要把它说出来,一争起来怎么收场?
常来临说,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我不过是活跃活跃企业文化,哪有那么严重?
赵顾问说,你也不用紧张,我们都看出来你是个老实人,是想干点事情。如果有人追下来,我们就这么解释。企业文化就是企业文化,我们不跟外面掺合就是了。
问苍茫 六(1)
31
随着对公司内部情况的逐步了解,常来临发现陈太这个人也确实不容易。除了在社会上八面玲珑,还真的要有一副好神经。有一次他亲眼看见,陈太跟什么人通电话,讲得泪流满面。当时他是去请她开会讲话,可到了会上她照样谈笑风生,纹丝不乱。
还有一次也是打电话,他听见她又喊又叫,以为出了什么事,进去一看,她瘫在地板上,手里抓着话筒,两眼直直,一个劲说完了完了。当天晚上是宴请管委会和市工商局领导,他真担心她还能不能出席。可到时间她还是照样盛装浓抹春风依旧。
在公司饭堂吃饭,每次吃完,她都用餐巾纸把碎骨头鱼刺之类的垃圾擦干净才离开,这个小动作一下子就影响了很多女工,饭堂里只要有她在连声音都小了很多。
这个女人确实猜不透,越猜不透就越想猜。她确实漂亮,少有的漂亮,也确实高雅,没见过的高雅。
这天夜里,快两点了,财务总监来敲门,说陈太有急事要请他去商量。到那一看,陈太和财务部的人都在吃盒饭。
陈太拉他到办公室说,不好意思这么晚请你来,现在我要做一个决定,想听听你的意见。
宝岛电子是家做贴牌产品的公司,面对着国际市场的残酷竞争,这他都是清楚的。但公司一直宣称是红宝石的加盟厂商,所以订单不成问题,其实公司的情况并不那么美妙。比如做一个电脑鼠标,在美国市场卖四十美元,公司只能挣到九美分,盈利空间非常小。这样公司只能依靠劳动力低廉的优势,向下寻找空间。另外“三来一补”企业的普遍困境是,必须以同等备用金作台帐抵押,银行才能开出信用证,这又加大了资金成本。现在红宝石集团再次提高门槛,要求公司降低成本,否则下一批订单就给别人做。限期是早晨八点。
常来临问,这算是最后通谍吗?
陈太说,我骨头已经跑散脱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常来临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跟红宝石绑在一起?不接受不行吗?
陈太说,当然不是,请你来商量也是这个意思。红宝石有核心技术,它后面还有一系列大订单,但如果这次我们拒绝降价,就意味着我们失去红宝石了。人家也是吃准了我们才开价的呀。竞争对手太多呀,大陆就有三家,还有台湾,还有越南。当然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毕竟是大客户呀,丢掉多少可惜?
常来临想想也就明白了,说,陈太的意思是,希望我能说服工人降低工资?
陈太把手摇得很坚决,说不是。但又说,我们刚才仔细算过一笔账,如果我们降到八美分,这一单就能做平,我们就为下面赢回了时间,还有机会。我真的不想说降工资,太难听了。加班,行不行?我想每个工人多加两个班,只要两个班。
看到陈太可怜巴巴的两个手指,还有那双*的水汪汪的眼睛,常来临笑道,看来我只有说行了?
陈太说,你当然可以说不,因为需要你去说服工人呀,我晓得这是很难的呀。
可这种时候常来临怎么能说不呢?他点了头。
陈太没再说什么,只是飞快地拥抱了他。
他的才能在于,他腿勤,也能说。他先给主管、拉长们说,再给班组长说,再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去说。从前国营企业里那一套他一点也没忘记,思想工作就是交流沟通工作,爱国主义、民族气节等等自然也都是嘴边的现成话。
他说,他妈的这就是美帝国主义啊,他们赚大头,咱们得零头,他们吃肉,咱们喝汤。你有什么办法呢?核心技术在人家手里啊,定价权在人家手里啊。咱们落后啊,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被人欺负。咱们要承认这个现实,要为民族企业争口气,一定要拿下这一单,给美国鬼子看看!绝不能让他卡住我们的脖子!
问苍茫 六(2)
你们说,能让他卡我们脖子吗?
不能!
要不要争这口气?
要!
有没有信心?
有!
于是打工仔们一个个都被激怒了,说,干,狗日的不干。像柳叶叶那样的铁杆小朋友,一个个都眼泪汪汪了,都是奋不顾身的样子。于是在厂区里了挂出了一些奇怪的标语,写着:
大干三十天,迎接新挑战!
我们都是中国人,不争馒头争口气!
有一天管委会的赵顾问路过宝岛电子,觉得很新鲜,太新鲜了,简直就是个奇迹,说,你们公司有一种奇特的企业文化。他本来还想谦虚几句,可赵顾问已经摇头晃脑起来,对外是生意,对内是主义。高,实在是高!这比日本企业的归属感教育还要高,这个经验一定要好好总结!
常来临慌忙打躬作揖说,赵顾问你做做好事,千万不要给我们总结了,上次算帐搞得我们还不够被动吗?千万千万,赵老师!
赵顾问无比深刻地说,你不知道,你们的做法实际上解决了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
常来临一惊,什么理论问题?
赵顾问说,现在的经济理论界都喜欢说比较优势,意思是我们劳动力成本低,跟人家比是优势,用这一套来解释中国改革。实际上这是个非常浅薄的认识。改革前劳动力不廉价吗?现在的东南亚劳动力不廉价吗?
常来临说那又怎么样呢?不懂。
赵顾问就把手摊开了又合拢,说,过去中国搞工业化是靠意识形态凝聚力,今天搞工业化是靠资本输入诱惑力。所以问题不在于劳动重要还是资本重要,在于社会采用什么样的机制!而你,他点着他的胸脯——现在把这两个东西结合起来了,懂不懂?赵顾问一连声地谢谢谢谢,然后一溜烟地跑了,说要把这个思想发现赶紧记下来,说他有一本书正等着这个发现。
常来临懵懵嚓嚓,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总之这一仗打得十分漂亮,本来常来临在公司里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谁都不清楚书记是做什么的,总有点不尴不尬,现在他的名字在公司里就是一张名片,提到常来临没有人不服气。你有本事你来呀,你能让两千多人为你白干一小时吗?
到了七月初,陈太从纽约发回电传,直接给常来临本人六个字:大获全胜,拥抱祝贺。
也就是说,红宝石的几个大单全部到手了。
与此同时,常来临在社会上也有了知名度。有一天赵顾问打电话到公司来,通知常来临到区里开党建工作会议,常来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是不是搞错了。
赵顾问就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到那一看,原来区委组织部要抓党建工作了,找不着活典型。听说幸福村有个企业搞得不错,立马叫幸福村的赵顾问报了一份材料。那赵顾问笔头何等厉害,把宝岛电子的几件事一吹,既有高度又有深度,好像常来临到深圳来就是带着党的秘密使命似的。
大会给宝岛电子发了一面锦旗:党建工作优胜单位。授旗的正是当初介绍他来宝岛的区委杨副书记。他握着他的手连拍了好几下,干的不错,干得不错。 然后杨书记还亲自送他出来。
32
八月的一天,张桃花突然提出来要请几个老乡吃饭,并且说也请了小青和香香。柳叶叶看看毛妹,毛妹又看看桃花,都不知道怎么答。不过年不过节的,好好的突然这么说,两个人都有点发呆。桃花这个人,做事从来就这样没头没脑。
桃花说,要分手了,这点面子还不给呀?
柳叶叶说,这叫什么话嘛,怎么就要分手了?什么意思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毛妹说,莫不是你也要辞工了吧?
桃花拍拍肚皮,你们还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