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卫东和周正被关进禁闭室的当天晚上,团连级干部开了个会,会议内容很快公布出来,就是全团整编。根据各个连队的情况重新组建,陈春来没有变动,还是一连三排一班长,但是士兵们都调动了。陈春来注意到,他的班的人力结构更加适合实战了。狙击手、捕俘手、机枪手、配备齐全,甚至还有擅长多种外语的。
难道要打仗?陈春来心里怦怦跳,他当然不怕打仗,战士就要上战场,这是军人的天职,只是他有点紧张,说不清的兴奋。毕竟他当兵四年了,每天练得再艰苦也不是实战,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心里有准备的,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看着陆续报道的战士逐渐组成了一个新班子,陈春来想起了关在禁闭室里的马卫东和周正。他俩刚犯了错,不知道连长会怎么处置呢?
他找到连长,连长一看见他就说:来得正好,你来帮我参谋一下,这两个人哪个班都不要,愁死我了!
陈春来看看指导员,指导员摇摇头:俩刺头啊,谁愿意带这样难管的兵啊!
陈春来一看桌子上的名单:周正,马卫东还没有敲定单位。
陈春来说:周正本来就是我班的,就别走了。
连长和指导员相视一笑,连长说:就知道你舍不得,哈哈!那马卫东呢?
陈春来沉吟了一下:马卫东,也到我们班吧,一个马是遛,一群马也是遛。
连长笑了:也只有你能驯服得了这两匹烈马。不过,这俩小子,烈是烈点,都是好马!就看落到谁手里,说实话,要是别的班我还不想给呢。
陈春来也笑了:连长,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挺喜欢他俩的,他俩很有股子兵气!
连长点点头,说:去吧,紧闭结束了,检查也写了,把他俩领走吧。
指导员说,连长,那个小山东怎么办?
小山东是新兵连成绩最差的兵,他反应迟钝,平时也不爱说话,大家都不怎么待见他。可能除了马卫东,就没人理他了。
高鹤说,让他跟着炊事班吧。他看了陈春来一眼:快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了。
陈春来站着没动:连长,那个,那个小山东,也给我好了。
高鹤的眼瞪大了:陈春来你没病吧?你那个班是尖刀班!我们费尽心思给你配置的兵,可以说是精英小分队了,你还扒拉这个山药蛋干吗?
指导员也说:这个小山东可能会给你们班带来可怕的后果。太不协调了。
陈春来说,他还是有优点的。
高鹤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陈春来说:他坚强,能吃苦,认真。
连长困惑的回忆着,极力把陈春来的描述和他印象中的小山东联系在一起,最后拼命的摇头:不行不行!他哪有那么好,不能给你,会害死你的。
指导员也说,春来,你可能也看出来了,这次调整不同寻常,关系到每个战士的身家性命,你要了这个兵并不一定是对他好!
陈春来说,小山东只有一个朋友就是马卫东,马卫东也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小山东。
连长拧着眉头,看着陈春来,他奇怪这个陈春来怎么这么倔:那又怎么了?军队是过家家啊?
陈春来说:马卫东瞧得上的人肯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我相信他。
连长:马卫东瞧得上的就了不起了?我还不信了。你要他你尽管拿走!不过有一条,你要他是因为你相信马卫东,我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
陈春来憨憨的笑着说:我知道,连长。他立正行礼,出去了。
指导员说:真是有容则刚——他的心怎么那么大啊!
连长说,什么跟什么啊,他就是心太软。
陈春来看到师长亲自前来训话时,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的兵!他预感他肯定要失去一部分战友了,那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兄弟啊!他站在队列中,却感觉自己孑然一身,初冬的寒气很快浸透了他的身心。
四 行军
闷罐车开动了,向着南疆。
军队被压缩到了军列的一节节车厢里。
马卫东所在的三排一班正好驻在临近车厢接口的地方,战士们小便都要经过他们班门口。车门一直开着,系了几条绳子。
刚上车时,小山东就说,这绳子是拦着别跳车的吧?
周正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跳跳试试!
小山东说,俺不跳,俺还得打仗哩。
周正说,你打仗?你还是歇着吧,只要你猫着,咱班肯定都能囫囵着回来。
小山东急了,越急越不出话来,你,你太小瞧人啦!
马卫东终于说,都少吵吵!那绳子是挂衣服的!
这时候陈春来过来了,端着一个盆,放在地上,大家看到盆里还有沙子。陈春来说,大便就在这里解决,小的到门口,就地解决,别忘了拉着绳子!当心掉下去!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大个子和假寐的大刘都哈哈大笑起来。
马卫东吼:笑什么!那就不能挂衣服啦?
陈春来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说,夜不更衣,你挂什么衣服?
大家都笑开了。周正说,还是城市兵讲究啊,打仗也不忘洗衣服。
马卫东刚想反击,小山东接过了话茬:洗衣服对,卫生。
周正说,以后我说话你少接茬!敢情就你俩是一国的?
小山东赶紧把嘴巴闭得紧紧地。
陈春来说,大家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别搞阶级矛盾。那个,小便的时候注意,靠近村庄和车站的时候尽量提前解决了,别给老百姓造成污染。
大家切切的笑了。
于是在军列经过一条铁路桥的时候,桥下奔腾着浩荡的江河,在桥上经过的军列上两侧喷洒着同样浩荡的小瀑布,阳光底下,非常壮观,那场景诗人们看见恐怕都要喷鼻血而死。
军列在黑暗中疾驶,车厢内不许有光线,不许喧哗。军列沉默的穿越山川平原和城市。偶尔在一个车站,有人列队把守,那些身影很容易辨认,都是大盖帽。
这是一次隐秘的行军。
在两节车厢的接口处,有人悄悄的抽烟,烟味被车风抽得一屡一屡的,在车厢里忽隐忽现。
马卫东闻得烟瘾上来了,睡不着,刚想下去也抽两口,听见有人在喝斥抽烟者:没听见命令吗?哪个班的?班长呢?
然后就是陈春来的声音:报告排长!我马上让他做深刻检讨!
排长说:怎么检讨?要是战场上,这一火车的人都挂了!你给谁作检讨去?
然后一片静默。
最后排长说:拿杯水来!
马卫东悄悄的打开门一条缝,往那边看。
隐隐约约的,黑暗中,排长把香烟掰得粉碎,攮在搪瓷茶缸里,又对班长说:明天早上,让他喝了!
陈春来说:是!
排长走了,马卫东才看见,班长对面站着的是大刘。
大刘是三排著名的老烟枪,原来的排长对他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可现在换的这个新排长,做得可真绝。
据说这个新排长是从教导队调来的,狠角儿,曾经杀过人。他原来所在的连队非常NB;中国军队能参加的最光荣的几场战役他的连队都参加过,那是个令所有中国军人仰慕的连队。但是,由于组织需要,他被分配到了这个看上去非常普通的连队。这对于他来说,对于一个军人来说,非常痛苦。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看不起这个连队。他不满意每个战士。他对每件事都在苛求完美。也许,他想把这个排打造成过去他所在的那个排,那个光荣的英雄排。
个性温和,对战士宽容大度的陈春来总是被他一再的当做反面教材。
开赴前线行军头一天,全体官兵一律要剃光头发,阿列一时不能接受,他脑后有一屡乳发,大约一尺长,是他死去的阿妈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平时都盘在帽子里,看不出来,可是大家都站在一起一块理发,不免暴露在外了。头发的秘密也许只有陈春来知道,他看着阿列悲哀的眼睛,一时没下剪刀,新排长看见了,拧着眉头上来,剪到发落,阿列的母爱的替代品飘飘的落在了阿列的军鞋上。
阿列当时就落泪了。他捡起头发,收在上衣口袋里。
排长就说:一班长!你的兵都是这熊样?
全班的人都怒视着他。
他好像没看见: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还这样婆婆妈妈,一班长,你怎么做的动员?就这士气打狗屁胜仗!
陈春来老老实实的听他训斥。
后来新排长的后脑上就经常有一班战士们的诅咒,一班的兵也经常成为新排长的“照顾”对象。
全体官兵全成了和尚头,都是自己人修理的,免不了类似狗啃式手法,也有少许几个先理的牺牲了点头皮。
老赵说,无论怎么着,俄婆姨都是寡妇了。
只有小山东陪着傻呵呵的笑了笑,其他人谁也笑不出。
上军列的前一天,连长高鹤下令:把鸡、猪都杀了!一个不留!吃不完带到路上吃!
战士们这边领弹药,那边鸡鸣猪叫,大清早的, 每个连队都忙碌的不亦乐乎。
吃午饭的时候,大家往嘴里使劲扒拉着大块的鸡肉猪肉,都有点“最后的午餐”的感觉。陈春来习惯的把碗里的肉夹给最瘦弱的小山东,小山东尴尬的说:班长,俺,俺都吃恶心了。原来,马卫东,还有老周的碗里的肉也都跑到了小山东碗里。
陈春来说:那也得吃!明天想吃也没有了!
于是直到黄昏时分上车时,大家还能听见小山东不时地压抑的打嗝声,猪肉粉条的酸臭味一直弥漫到火车开拔。
新排长一直恶狠狠的骂:一辈子没吃过猪肉怎么的?你下辈子不吃猪肉了?为这马卫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班长给他使眼色,马卫东才老实的坐下。
陈春来说:排长各项军事训练成绩全团第一,擒拿格斗一个打三个,你行吗?
马卫东梗着脖子:那他就有资格骂人了?
陈春来说:你是个军人,不是个孩子。
小山东觉得再次亏欠了马卫东。
大刘皱着眉头看着搪瓷缸里的烟泡水,发愁。
老赵笑咪咪的看着他:快喝了吧,喝了一了百了。他也曾经喝过。为了省下军饷给老婆孩子。
马卫东小山东等人都同情的看着大刘。
陈春来说:也好,省得每天晚上我提心吊胆的。
大刘喊:我的马塔山!我的春城!我的阿诗玛!别了!做悲壮牺牲状,仆倒在小山东的身上。
小山东以为大刘真的出事了,急忙晃动他:大刘,大刘!你咋啦?
老赵笑得合不拢嘴,周正业捂着嘴笑,陈春来使劲撑着不开口,一开口就绷不住了。
马卫东不笑,他飞起一脚跺了一下小山东:你真傻假傻啊!
大刘哈哈笑着,从小山东身上爬起来,小山东才知道大刘假装的,也笑了:我以为你让烟水薰坏了。
大刘重新端起搪瓷缸,哭着脸对班长说:不喝成不成?
陈春来严肃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的新排长的立喝,不知道二班哪个不开眼的兵栽到他手里了。
大家都赶紧平息静气,一转眼,看见大刘咕咚咚一口气把一茶缸的烟泡水斗喝光了,不禁都忍俊不禁。
新排长一阵风的进来,大家都起立敬礼,他还了礼,就察看那个搪瓷缸,问陈春来:他喝了吗?
陈春来答:报告排长,喝了。
新排长面无表情:好。走了。
大家回头再看大刘,大刘哇的一声吐了出来:NND,我这辈子再也不抽烟了!!
老赵第一个笑了起来:你小子也有今天,嗬嗬!
大家都笑了。
后来,全排许多烟枪老兵都被采用同样方法在这一趟军列上戒了烟,戒烟的好处在后来的战斗中好处多多,这是后话了。少数人后来开了戒,也是战争之后,在烈士公墓。
总之,这是一趟发往死神的军列,伴随着士兵们的还有无数的重型武器,大炮,连发炮,坦克等等,都被伪装覆盖着,一个个好像睡着了的猛兽,安静的被运往神圣的战场。
沉默的军列终于在一个深夜停下,这是一个大车站,马卫东看见站牌上隐隐约约两个字“昆明”。车站上照例站立着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的脸被夜色淹没。
“全师摩托化向战区开进,行军路线保密。”连长传达命令。
关掉车头灯的解放牌军车,一辆一辆的排列在车站前,战士们迅速列着队下了火车,又爬上军车,大家都坐在弹药箱上,尽量不看对方的脸,其实也看不清。
军车开出了火车站,一辆接着一辆,形成了一条墨绿色的巨龙,在南方午夜的雾霭中,沉默的驶出了市区。
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色阴霾,漆黑得像盲人的眼睛。
军车打开车灯的时候,灯光照射到前方军车里的战士们,战士们都抱着枪瞪着眼睛,随着车的颠簸一起左右摇晃。一排的兵都挤在一起,象一罐罐头,没有躺下的空间,都干坐着,疲倦,但是无法入眠。不能说话,也不想说话。不想看战友,却只能看见战友。看见战友,想的却总是:回来的时候,能否再看见他?到时候是我活着,还是他活着。。。。。。。。。。。
陈春来一再的命令:闭上眼睛,休息!
除了小山东歪倒在老周的肩头呼呼大睡,其他人都直勾勾看着后面跟着的军车,还有沿路能看到的有限的天空和风景。
沿路都是典型的南方景致。
天亮的时候,终于有些人睡着了。但陈春来一直睁着眼睛。
当军车颠簸到凭祥的时候,四周特别的宁静反而惊醒了士兵们,小山东也醒了,不久命令传来:“子弹上膛,准备战斗!”
大家赶紧推子弹,只听得一片框框朗朗的声音。小山东的手一直哆嗦,最后一个上好的膛,一抬头,看见大家都盯着他,有点尴尬:俺,俺手冷。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个孩子怎么办呢?。 最好的txt下载网
插播 八个月后
1979年7月份,对越反击战防御期。
湿热的雨季。第**号界碑阵地。
雨水或者汗水从小张班长的脸上不停的流下来,他趴在坑道上,两眼通红,赤裸的躯体上披着两挂子弹,手持56式冲锋枪,盯着前方敌方阵地,留意着任何一个可疑的动静。
坑道里的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左腿的小腿,他的右腿搭在旁边一个空弹药箱上。
他身后防炮洞里,小山东正抱着枪缩在雨衣里酣睡,他执拗的穿着裤衩,其实那已经算不上裤衩了,看上去更像一团黑乎乎的苔藓,固执的生长在小山东的臀部和胯部,谁看见都替他难受,谁不烂胯啊?他执拗的保守着自己的童贞,不让它暴露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有时候小张班长怀疑小山东是女的。
小山东绝对不是女的。小张班长不时回头望望小山东。看着小山东熟睡的脸他总是忍俊不禁,他想小山东的父辈一定都曾经经历过小山东的面貌,一张娃娃脸却长着一圈毛茸茸的胡茬,好像粘的假胡子。
其实他自己的形象也不怎么样,小山东恭敬地叫他“班长”,老班副周正只叫他“北京人”,不仅仅因为他来自北京,而是他的样貌,长头发长胡子,整个一北京类人猿。
周正此时也睡得结实,都有鼾声,他赤裸的躯体更象大卫,头发和胡子也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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