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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极力睁开眼睛,但是发现只看见很少的一部分。他的右腿疼痛难忍。左眼没受伤,但是糊了一大块雪痂。他用手摸摸左眼,抠掉了血痂,视野才开阔起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坑里,坑里全部是尸体,他身上也压着一具冰凉的尸体,那是越军的尸体。
原来这是越军临时的一个尸坑,他们把自己人的尸体都暂时归放在一起,有时间的时候就掩埋起来,没时间就任凭尸体腐烂去。马卫东穿着越军的衣服,估计被越军当作了自己人的尸体,被放在了这个尸坑里。
马卫东强忍着熏人的尸臭,把身上的尸体扒开,从尸体里面往外爬。就在他快爬到坑边的时候,听到有人往这边来,他赶紧趴在尸体上装死。
来人沉重的呼吸似乎就在马卫东的上方,他扔下了一具尸体,就走了。这具尸体就砸在马卫东的脸前。
马卫东睁开眼,正好看见那个死人越军的脸,这是个干净的脸庞,眼睛还睁着。马卫东吓了一跳,他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人来,他悄悄的向坑上沿爬去。
NND,死也不能死在敌人的尸坑里!他爬上坑沿,滚到旁边的草丛中,仔细观察四周的情况。
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可见度很低,十米开外的事物基本上辨别不清。这倒是非常适用隐蔽。马卫东想。
他身后是个密林,不知道是不是行动之前设定的那个密林,穿过密林就是接应组。
他不敢肯定,但是他决定试试,毕竟在密林中行动更安全。
他在密林中穿行着,拖着受伤的腿,右眼也突然格外的疼痛。在高度紧张的时候,他几乎忘了疼痛。现在稍微安全了,疼痛的感觉才被重新唤醒了。
树林里到处湿淋淋的,马卫东觉得自己好像走在水底世界。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不断传来激烈的枪声、炮声,但马卫东前面好象一直没什么动静。
他决定走到底看看。
从密林穿越到了一个高地——显然不是他们行动前说的那个地方。这个高地不高,很安静。马卫东决定先摸上去。
高地上布满了荆棘刺丛,有的刺丛就象平时训练时匍匐钻的铁丝网障碍。马卫东笑了:靠,看我平时爬得少是吧,在这儿等我呢。
他一低头就钻了进去,手划出了血,衣服裤子都撕烂了,等他好不容易爬到了高地前沿的时候,整个儿都成个花子。
就在这时,刚才还平静的高地忽然炮声轰鸣,整个高地都在震动。他听得出来是自己人的炮火准备。
马卫东只好卧下静静的等待:炮兵大哥啊,你还让我活吗?
炮火十分钟后停止了,马卫东才小心翼翼的爬起来继续向前,一道一米来高的铁丝网挡住了他的去路。透过铁丝网,一道折线形的战壕向高地两侧和纵深延伸,但看不到山顶,也看不见敌人活动。
嗬嗬,马卫东笑了,专门给老子留个门!他壮着胆子越过铁丝网,沿着战壕向山顶搜索,在战壕里竟然随意放着AK47冲锋枪,还有成箱的子弹!他不觉又骂上了:NND,老子打个仗,枪栓拉不开还不敢丢,这帮孙子真他妈惯坏了,冲锋枪随便丢!该你们死翘翘!他捡起冲锋枪,又拾了几个弹匣,一瘸一拐继续前进。
前进一段,突然发现了一个坑道,黑洞洞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他立即运动到坑道口一侧,竖着耳朵听,里面一群越军正在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马卫东紧张了,他还没这么紧张过,主要是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
他深深吸了两口气,镇定了一下,安慰自己:怕什么?炸炮的时候都豁出去了,还怕这几个小跳蚤?上!
他突然转身,堵住洞口,对准坑道口,猛扣着扳机布防,一下子打光了两匣子弹。然后又回到原来位置上,听里面的动静,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都死了?马卫东不敢相信。他爬进坑道,坑道里都是越军的尸体。他就踩着敌人尸体往里面爬,一边爬一边数:一个、两个、三个、。。。。。。直到爬到最里面第七个越军尸体上时,那家伙忽然活了,一下子抓住了马卫东的枪管,马卫东吓了一身冷汗。
他连忙把枪往后拖,拖了好几下都没有挣脱,马卫东急了,骂着:NND你找死!他把枪柄往上抬,枪口恰巧对准了这个越军的脑门,一扣扳机,一个短点射结果了这个找死的家伙。
马卫东缓缓劲,使劲深呼吸了一番,才发现自己干掉了七个敌人,他们身边横放着两门六O迫击炮和一些炮弹。
真丫一群纸老虎!马卫东咧着嘴笑了。
他观察坑道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外面响起来枪炮声,不知哪个我方部队正在攻打这个高地。
他决定继续往前摸,也许能搜到一些可用的资料。
他换了一个弹匣,向坑道深处爬去,爬了一阵,拐了一个弯,摸到了越军睡觉的地铺。
当他正往床上摸时,前面有人在大声的讲话。不一会便看见几个黑影躬着腰迎面而来,马卫东猛然开火,几个越军先后被打倒在坑道里。
马卫东摸爬过去,四个尸体,他从死尸上缴了四个实弹匣,心里说:没想到成了孤胆英雄了,回去告诉周正小山东,看他们还把我忘了不!
他继续往前摸,11个敌人的战果使他忘了危险,他兴奋的就象一个探宝的孩子,他想,遇到敌人就杀,见到有用的就缴,真过瘾!
他继续往前摸,拐了一个弯,突然听到“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同时看到坑道里出口处透着亮光。马卫东顺着坑道过去,看到出口处有好几个越军正在忙乱着,显然敌人并不知道他们11个伙伴都已经被马卫东打发了,更没想到身后已经埋伏着马卫东这个好不容情的猎人。
马卫东看看这块地方比较宽阔,单单用枪恐怕不够。他掏出两枚手榴弹,这也是敌人阵地上的。
悄悄同时拉开了火,一下子都丢了过去。
“轰”“轰”两声,手榴弹在越军中间爆炸了。马卫东嗷嗷叫着,端着冲锋枪冲了过去,只见三个越军倒下了,都断气了。其中一个头上戴着耳机,马卫东说:你还向发报呢?他上去一把扯下来,把电台、耳机砸得稀巴烂,又将天线取下来丢出去。
这时旁边柱子上一个小方匣子突然响起来,吓了马卫东一跳,他上去一把抓下来,扔在地上,用枪托砸烂了。
马卫东看看剩下的东西,掏出匕首把各种线都割断了,顺便把一架望远镜和两个明码电报记录本装进挂包里。也许有用吧。他想。
马卫东钻出坑道口,眼前出现另一条战壕。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雾气都已经消散了,太阳高高的挂在当顶,马卫东的眼睛好好的适应了一会儿了。
这时候,整个高地前沿都有枪炮声,马卫东想,好,等战斗停下来,我就能找到部队了。
他沿着战壕往前搜索,刚到一个拐弯处,突然一个越军突然拐过来,可能看马卫东面目狰狞,一身血污,吓得惊叫起来。马卫东 不假思索的冲他扫了一梭子子弹,但是被战壕墙壁挡住了。那个越军转身就跑。马卫东吼:你爷爷从阎王殿来的,你能跑哪里去?说着,扔了一枚手榴弹,等爆炸后想过去补一发子弹,却发现那个越军的头已经炸没了。手榴弹正好扔在了他头上。
真有点浪费。马卫东说。
他继续前进,走不多远发现了一个短洞,没有敌人,有一张床,还有乱七八糟的杂物。他翻了翻,发现了一些照片,其中有一个越军女人,她正在亲吻她的孩子。马卫东看着愣了楞,但很快放下了。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越军说话的声音,马卫东赶紧藏到了拐角处。一个越军说着话就走了进来,马卫东扑上去用匕首结果了他。后面的越军就也跟着进来,马卫东来不及把匕首,只好开了枪,有一个越军成了马卫东的枪下鬼。
外面的越军立刻封住了洞口,朝洞里射击,紧接着人了一枚手榴弹。马卫东赶紧钻到那个越军尸体下面,只听得轰的一声,弹片在洞里乱飞,一块弹片结结实实扎在了马卫东的右腿上。
马卫东忍着疼一声不吭,他想,我死了看你敢进来不?
但是等了好久,也没有一个越军进来,外面静悄悄的。难道敌人走了?
马卫东想,不对,他们这是迷惑我呢!他继续趴在地上,等着敌人进来。靠,看谁有耐心!
又过了许久,马卫东的右眼疼得厉害,他的腿伤也非常难受。得出去,不然我得死在这个坑洞里!他心想。
他提着枪,踉踉跄跄爬出洞口,洞外什么人都没有,那些越军造碑正面攻上来的我军枪炮吓跑了。
马卫东沿着战壕爬着,搜索着,又听到前方有人说话。他想,越军又回来了?
他忍着疼痛收集了一些弹药在自己身旁,心想,老子已经赚了十几个了!陪你们玩到底!
他趴在战壕后面等了一会儿,从前边走上来一个人,他一看笑了:自己人!
他直起身子大喊:同志们!
那个人怔怔的看着他,没过来,反而端起了枪:你是哪个部队的?
马卫东说:我是六连的马卫东!
那个人回头喊:连长!
上来一个人,他喊:你们连长叫什么?
马卫东说:张晓军啊!我是一排长马卫东!
那个人说:你赶紧下来吧,我们要搜缴高地!
马卫东想爬出战壕,但是刚腿刚一使劲,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伤员和卫生员,他还来不及说自己的姓名和部队,所有的伤员都被运送到了一辆解放牌大汽车上,一个脾气暴躁的卫生员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先不用自报家门,等你好了自己去登记去!
马卫东看看周围的伤员,有的两条都腿断了,有的头部受伤,包扎得像个木乃伊,有的胳膊没了,都有气无力的躺在车里。
他一时无语了。是啊,管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你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这里有更多的人比你牺牲了更多,还有的已经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是幸运的,毕竟他还有眼睛,他的腿还能走路,他还有一双手,他还能做很多正常人能做的事情。
一辆军车从他们的身边开了过去,后边盖的帆布被风带开了,车兜上铺满了士兵的尸体。
马卫东哽咽了。
还有必要说吗?说自己是那个英雄的部队的,说自己是个孤胆英雄,说自己杀了十几个敌人,还有必要说吗?
想想堵枪口的大刘,炸得粉碎的老赵,两半身子的阿列,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的事迹?
马卫东缄口了。
他说:卫生兵,我想说:我学过点简单的护理。。。。。
卫生员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你的伤轻,你帮忙照看这两个重伤员吧。
他指指那个没有腿的和头上包扎的。
马卫东点点头:好。
解放牌军车朝着后方开去。
敌人又反扑了,炮火隆隆。
当运送伤员和尸体的车队通过一片开阔地时,一枚炮弹从天而降,正落在一辆军车上,军车燃烧起来,陷入了熊熊大火。。。。。。
更多的炮弹落下来,把这片路段炸得面目全非。
第十五章 凭祥 第四节 明子
等讲到运送伤员的军车遇到敌人炮火袭击的时候,马卫东讲不下去了,眼泪横流,仰起脖子又狠狠喝了一杯酒。
马卫东先沉默的喝了一口酒,老师傅也跟着一杯酒饮尽了,脸红了,眼也红了,他点点头说:明子,说吧。
老王实在忍不住了,问:马卫东,你怎么改叫明子了?
女人说:我先出去,再加点菜。
马卫东看着女人出去了,含着泪,笑着对老王说:你知道她当年是干什么的吗?
老王摇摇头。
马卫东说:她抬担架。
老王肃然起敬。
当时抬担架的民工就跟在部队的后面,部队在前线打着仗,他们冒着枪林弹雨,跟着卫生兵,看见伤员就抬,有的就牺牲在前线,和牺牲的战士一起被同乡的民工抬回后方。很多民工,在往返的路上,遭遇地雷、遭遇敌特,他们武器装备很落后,一旦遇到敌情,往往牺牲很大。那时候民工是个无上光荣的名称,不象现在,是弱势群体的代名词。
据说他们是本地各个乡镇派出了,抬一个伤员,加5分工分。
马卫东说:屁!就为了5分工分连命都不要了?都是自愿的!
他女人姓丁,叫云凤,是壮族人。她所在的乡所有的男人不是当兵就是当民工。她有个哥哥去当兵了,她在家照顾父母。她所在的村庄就骑在当年中越边境线上,79反击战之前就经常遭受越军骚扰,农田不能耕种,村民不能归家,还有村民被越军掠走杀死,把尸块送回来。。。。。
当79对越反击战打响时,她家乡很多人加入了抬担架的行列。他们是残酷的战争的第一见证人,每天抬下来的年轻战士的尸体堆满了拉尸体的军车,他们咬着牙,含着泪,把烈士遗体送上车,再把战备弹药背到前线,把受伤的伤员送到救护站,再把前线需要的物资送回去。。。。。。这些默默往返于前方和后方的普通农民们,构筑了一条延绵不断的后勤线。他们不怕死,也许怕过,当他们第一次面对死亡,当他们第一次被枪林弹雨包围,当他们看见血肉模糊的烈士遗体,但是他们挺了下来,当他们发现比他们小很多、甚至还是孩子模样的战士们勇敢的往前冲击,当他们看到烈士的脸庞就象他们的弟弟一样还带着稚气。。。。
马卫东的妻子从79年开始跟着部队抬担架,一直到84年才下来,在中间就遇到了马卫东。
当年马卫东他们坐的军车受到了敌人炮火的袭击,一枚炸弹落在车头上,军车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一车十个伤员和一个卫生员只有马卫东幸存下来,因为当时那个没有胳膊的伤员和卫生员相继扑在了他的身上。
马卫东回忆起当年的情形,泣不成声。他刚刚跟那个卫生员说:我学过一点护理。卫生员说:好,你照顾他俩吧。他指着那个没有胳膊的和一头纱布的伤员。
那个没有胳膊的伤员对着他笑了笑,他离马卫东很近。
马卫东说:你是哪个部队的?
伤员说:43军127师。
马卫东点点头:英雄部队。
伤员笑笑:你呢?
马卫东也把自己的部队说出来,伤员也说:也是英雄部队。
两个人都笑了。
卫生员说:哎,都这模样了还相互吹捧呢!
整辆车上醒着的伤员都笑了。
就在这时大家听到了熟悉的炮弹呼啸声,向着他们的车砸了过来。
几乎在炮弹落在车身的同时,那个没胳膊的伤员扑到了马卫东身上,而卫生员扑到了没胳膊的伤员身上。
军车车头爆炸了,靠近驾驶舱的伤员们永远也回不到后方了,几个还有点呼吸的伤员也很快被大火吞没,而马卫东被那个43军127师的伤员和卫生兵严严实实的保护了下来,用他们的身体和生命。
当敌人的炮火袭击结束,奉命跑来抬伤员的丁云凤和她的同伴赶到了。
丁云凤端来一盘菜,放在桌子间,招呼小山东:多吃点!
小山东不动筷子,都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