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东趴在工事里遥望着敌方阵地,他困惑的表情说明他还没进入状态。
马卫东潜伏到山谷里那个小村落里了。老赵暂时充当了小山东的“搭档”,他擦着枪,瞥一眼小山东,不免担心。这还是个孩子。
他也望望对面不远处山头上的敌方阵地。
这时小山东说:老赵,他们和我们长得一样。
老赵说,外部包装一样,里面不一样,咱们长一颗人心,他们长的是狼心,狼心狗肺,白眼狼。
小山东沉默了。他寻找阿列的身影,阿列伏在不远处的工事上,一动不动,端着半自动步枪向前方瞄准,好像随时准备射击。
小山东也把枪架在工事上,瞄准了前方敌人阵地。
老赵说:小心点,别走了火。报仇的时候还没到呢。他声音很大,阿列也好像听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脸从枪后面转了回来。坐在工事里,眼睛里反射出一种压抑的恨意。
高鹤开会去了。
在阵地下方,有一条现成的公路,1号公路,可以通过友谊关直达越南。但是已经布满了地雷,而且地处峡谷,正好是越军打阻击的好地方。
另外还有两条路,其中一条通往4号公路,同样通往越南,同样被越军布满了地雷。
这两条路都是过去中国援助越南时中国运输车和秘密援越部队经过的必经之路,也是一度亲如一家的中越友谊的见证。
但是现在,却兵戎相向。
还有第三条路,说它是路不如说是羊肠小道,勉强可以通过轻装步兵。如果要使用坦克部队必须紧急拓宽道路。
连长回来后,大家都更清楚了更具体的进攻方向——同登。
第二节 战前训练
欲下越南,必下谅山,欲下谅山,必下同登。
同登,距我友谊关4千米,扼中越之间主要通道,公路向西北至高平,东南通谅山,西南达太原,铁路可到河内,自古以来即是越北的军事重镇,素有谅山“要塞门户”之称。同登东边扣考山,西南是陡石山区,紧扣着从同登到太原的唯一公路。西边339高地和法国炮台则扼守着从高平到谅山的唯一公路。东南方向的探垄盘踞着从同等到谅山的铁路和公路。盘踞在同登的越军是第三师12团和配属该团的独立205营,公安12团营及第三师高炮营,另外还有第二军区166炮兵团及当地地方武装。
连长高鹤拧着眉头跟战士们说:这个所谓的金星师,有句口号:打到友谊关吃早饭,打到南宁去过春节。大家说说什么感想!
7连的战士们眼里都冒火了,周正第一个骂起来:放他妈的一百八十个屁!其他士兵也纷纷攘攘,这个说,狗日的太狂了!杀他个狗日的!那个说,他妈的白眼狼活得不耐烦了!都突突了!
高鹤说,好,他号称英雄团,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过不了几天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战士们摩拳擦掌,但是还得先耐住性子等一等。
越军在前沿构筑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坚固阵地,单靠步兵的阵地攻坚,攻克难度非常大,所以坦克部队必须走在前面。
但是通往同登方向的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首先得把它扩建成野战军路,才能进攻。在野战军路建成通车之前,进攻日期变得扑朔迷离。
这段时间对于士兵们关键之至,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兵。无论新兵老兵,有很多人当兵不是为了打仗,有的为了躲避下乡当知青,有的为了谋个好出路,虽然唱着“有个道理不用讲,战士就要上战场”,但很多人即使面对了战争,他们也没有上战场的心理素质。那都是要磨练出来的。
但是对于某团七连一排来说好像没有这种后顾之忧,因为他们的排长仿佛就是一个战争狂。他疯狂的训练着他的士兵,因为战争的到来而兴奋得满面红光。他象魔鬼一样训练着他的战士。他比高鹤还狠。他一排不是尖刀排。但是石勇显然已经把一排当作尖刀排使了。除了跟随团里一起进行排进攻、连进攻、营进攻训练,排里班进攻训练总是比其他排做得多。电影队来了,每天都在放映那几套老电影,“英雄儿女”、“南征北战”、“董存瑞”、“狼牙山五壮士”等,别的排去看电影了,一排还在打靶场打靶。当有人提出异议,他就说,我们是一排,不是别的什么排。现在多流汗,打起来就少流血。好像一排真得非常与众不同一样。
小山东仍然是训练中最努力但是成绩最差的一个,也成了石勇训斥最多的一个。
高鹤总是能看见石勇在训斥小山东,他也能看见三班长陈春来又着急又无奈的脸。他既为陈春来忧虑,又为石勇的严格训练感到欣慰。石勇是从师教导队调来的,那里出来的军官个个都是一流的指挥官。他相信石勇一定能把一排丢失的分争回来。
连队的重点战前训练则放在了战斗行进间射击,夜间射击,丛林抵近射击,丛林间行进方向辨别,各种类别爆破用品的使用,地图使用以及战场救伤等。
战前的紧张已经把每个人的心弦拉得绷直,训练时都很投入,把训练当实战进行。但小山东总是在出错,不看信号指示就开枪了,或者不拉环就把手榴弹扔出去了,有一次甚至跑错阵地!
更令人头疼的是,你怎么骂他,凶他,他总是笑眯眯的,好像说的不是他、在说别人。
他最怕的不是一排长石勇,也不是班长陈春来,而是马卫东。
一排长石勇凶完他回到班里,他一看马卫东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没好果子吃了。
幸亏他还知道躲,马卫东的脚没抬起来之前他就跑的没影了。
老赵对大刘说:你猜真打起来,小山东会怎么样?
大刘摇摇头:看他跑得挺快,不会逃跑吧?
马卫东咬着牙说:他敢!我先崩了他!!
小山东远远的躲在阿列身后,看着马卫东傻乐:马卫东,你怎么不追我啊?
周正冷不防给他一脑瓜子:跑,就知道跑,你看你射击的成绩!你到战场上当活靶子啊?
班长陈春来说,这样不行,小山东,你得有个一技之长,至少能保命啊!
老赵说:就让他练习投弹!
马卫东说,好,我监督。
小山东从阿列背后怯怯的挪出来,阿列说:小山东,到了战场上,只有杀人和被杀,你就没有躲的地方了。
小山东的脸上布满了沮丧和悲伤。
每个人都看的出他的心事——为什么要打仗呢。
谁愿意打仗呢?但是一旦当了兵,就身不由己,军令如山,当兵就要上战场,如果不打仗,当一辈子兵也是虚的,有仗打更值。
但是象小山东这样单纯的人,打仗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懵懂不知,怎么让他面对即将发生的战争啊!
马卫东趴在小山东旁边,小山东每投出一个手榴弹,马卫东都喊:放低姿势!
小山东总是把胸膛高高的亮在工事以上,马卫东不等他趴下就跺上了:你狗日的聋子啊!
小山东歪在战壕里,委屈的看着马卫东:我放低了。
放低了?你不一枪让人崩了我不姓马!!马卫东嚎着。
没人知道马卫东为什么对小山东那么上心,但有一点大家知道,除了马卫东没人再能救得了小山东了。小山东在大家心里已经是必然的牺牲者。
陈春来默默地看着他俩练习,心里想:如果当初不要小山东的话,也许更好吧。
马卫东对大刘说,小山东会不会当俘虏?
大刘说,不能够!咱一排的人就是死了也不能当俘虏。
马卫东说,他没两下子,肯定会当俘虏。
大刘说,你说捕俘拳?
马卫东说,不是。
大刘呵呵大笑:你想让我教给他捕俘拳?
马卫东说,我可没说。
当天午夜,二排夜间训练差点把大刘和小山东当作越军特工抓起来,原来大刘半夜起来把小山东拉到后山教他捕俘拳。后来一排的知道了,都笑他:太天真了,小山东能当捕俘手,地球就得倒着转了。大刘说,你们别笑,回头让小山东跟你们练练,你们未必比他强。马卫东说,他还成精了?大刘说,不是,这傻小子有股子傻劲,我一问,这小子从小就喜欢搬自己院子里的石头跑步。马卫东愣了:为什么?小山东在一旁弱弱的说,俺家里穷,没棉袄穿,冬天抱着石头跑两圈,身上可热乎了!马卫东无语。
其他部队正在源源不断的开进来,坦克兵,正准备着开上那条建造中的野战军路,炮兵兄弟在稍后隐秘位置上架设好了各种大炮。工程兵正在开辟道路,清除地雷,埋设新的地雷,还有通讯兵、卫生兵、运输兵,再加上民兵担架队。弹药和军用物质堆得到处都是。
军事学院和步校的学员也不断地分配到各野战部队准备接受实战锻练。他们很快在战场上就会用作补充干部伤亡。他们象普通士兵一样进行着训练,从外表上也和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谁也不知道,军事学院学员兵有一个人将成为一排的灵魂人物,他把一排打造成了真正的英雄排,他赋予一排钢铁军人的精神骨髓,他就是张晓军。只不过这时的他,还是默默无闻的一员。
第三节 建造陵园
民工一批一批的从广西各地赶到,担架队也不断的前来。在某团正式进攻之前,训练的战士们就看到了被担架抬到后方的烈士。那个担架上用一块白布盖着,但是很明显有一个并不魁梧的人形,白布上殷殷染着血迹。那个孤独的担架沉默的从正在训练的一排身边走过,一排都停止了动作,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这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阵亡的烈士,他们第一次嗅到战争的死亡气息。
一排长石勇忽然高声命令:全排都有,向烈士致敬,敬礼!
在青山之下,一个小小的队伍向着一个路过的担架齐刷刷的敬礼,抬担架的民兵工的泪刷得落了下来。
后来他们得知,那是负责获取越方情报的侦察兵,在执行越境任务时,不幸牺牲。
不久,他们团接了一个特殊的任务,使他们更直接的面对了战争的残酷。
当时,在青山碧水之间,一群身穿绿军装的年轻人正在建造烈士陵园。他们要用铁锹挖掘整整600个一样的墓穴,路过的边民没有不掉泪的。
世界上哪个军队会在战斗打响之前给自己挖好墓穴的?只有中国人民解放军。
陈春来和周正搭档,挖着墓穴,一边说,这地方风水好啊,死了葬这里,后辈有福。
周正说,你什么时候学这手?
陈春来笑,反正只要咱们打赢了,葬哪儿哪儿风水好。
周正也呵呵的笑起来:你以为你神仙转世啊!
陈春来说,啊,是!
周正说,那我得跟你在一块,风水又好,咱俩挨着还能侃侃山什么的。
陈春来说,我不跟你在一块,你给我看墓就行,别让老鼠把我的供品吃了。
周正,你想的美,你以为你能轻易甩得了我!
他转头四顾,说,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可能是老赵,老赵!他喊,你守墓!
老赵拧着眉头:放你的狗屁!我还得回去陪老婆孩子呢!
他身边阿列默不作声的挖着。
小山东说,俺!
马卫东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什么?
小山东朝着周正喊:俺要是活下来,俺守墓。
马卫东当然给他了一脚:你个孬种,还没打仗就想自个儿活命了!
小山东说,就是死了俺也负责守墓。
周正“呸呸呸”连吐三声,都住嘴吧!晦气!
。。。。。。
这是一个长满南方灌木的山坡,满满一山坡的绿树,被拔掉,红色的土翻开,赤裸裸的晾在太阳底下,整齐的墓坑修好了,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尺寸,排列得整整齐齐,就象他们平时的列队......
第四节 写遗书
就要上战场了,清一色二十左右的戎装小伙儿,给家里人写遗嘱。
大个子笑着对马卫东说:这下咱还真有机会较量一下了!
马卫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低头写自己的东西。
大刘大声说:靠!我老二还没用过呢!
周正说,用过的只有老赵! 老小子早婚,有老婆有孩子的。
老赵说,我光荣了就是孤儿寡母,有什么好羡慕的。
小山东无声的哭了:俺娘就俺一个独苗。。。。。。。
马卫东吼:你看你个熊样!有我呢你怕什么!
小山东呜咽着说:你也是个独苗,你当我不知道。。。。。。。。。。。
陈春来过去拍拍小山东的肩膀,干脆又把他楼在怀里:想哭就哭个够!一旦上了战场,就不兴掉泪了!战士,只流血,不流泪!
小山东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其他的兵眼圈也红了,都神情黯淡。
只有狙击手阿列一直是最平静的一个,可以说他比平时还平静。他沉默的整理行装,并没有写一个字。
陈春来怔怔的看了阿列一会儿,心里逐渐平静下来。他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在家有哥哥伺候,有什么牵挂的呢?只有这一帮鸟人了!
他提笔在自己的军装后背上写道:请把军装转交我家乡大哥陈春旺处,谢谢你战友,陈春来。
大家都看着他。小山东也渐渐停止了哭泣,抹干了眼泪。
陈春来看着大家说:我们班无论谁挂了,回来的人就要照顾他的家,一辈子!
大家都点点头。阿列也停止了整理,看着班长,郑重的点点头。
大家把家乡地址都写在军帽上和衣服口袋内衬里面。陈春来说。
除了阿列,每个人都把帽子或者衣服口袋内衬翻过来写自己的家乡地址。
阿列?陈春来疑惑的看着阿列。
阿列说,如果我回来了,我会照看每个走了的家。如果我牺牲了,大家不要有负担,我没有家。我的家就是被越南人炸没的。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他们都看着阿列,目光都犀利地犹如利剑。
阿列看着大家:对不起,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小山东忽然说:阿列,我替你家报仇!
阿列笑了笑:谢谢,我相信。
马卫东说:咱们都杀光那些狗日的白眼狼!
大刘和老赵也说:对,毙了这些臭丫挺的!养了他还咬人!
周正说: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我就不信他们还真能上天去!
陈春来望着这一帮兄弟,刚才的黯然已经一扫而空,替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昂的斗志。他心里有点高兴,同时更加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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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播:当下的小张班长
2007年七月的深夜。
张晓军照例打开了“中越战争大全圈子”,在“找战友”下面寻觅着。
鼠标光标在一条新发布的信息上停住了:**网友240,我是78年入伍的,79年参加自卫反击战,某军某师489团1营7连的。在济南的1名农民工,QQ651710117。
泪水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是他!一定是他!
他伏案大哭。
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他终于出来了!
这个混蛋,这个傻瓜,这个笨蛋,这个。。。。。。。
他已经哭得不能自已,这最后一个兄弟啊。。。。。。。。。你终于出现了,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这个傻瓜。。。。。。。。
一个中年男人的嚎啕大哭,象一头困兽的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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