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笑了。他笑卫青太老实,现在还不知道我东方朔的用意。他板着脸说:“兄弟,这图可不是我改的,是皇上御笔批改的,我有什么办法?”
“皇上改的?那您为何不提醒皇上,卫青总该有个住处啊?”
“你的住处?皇上会考虑的。也许公主想一直住在皇太后身边,那你就先住那里,先替公主看管一下府第,难道就不成?”
“兄长,我如今已是朝廷命官,皇上随臣,怎可还做奴仆之事?”
“噢!原来是这样。对啦,我卫青兄弟如今是建章宫侍郎了,不能再为公主看守宅院了。”东方朔故意说。
“非也,非也!兄长,小弟为平阳侯和公主终生犬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只是……”“只是你已经当官了,又是卫夫人的哥哥,不能再做下人的事啦。”东方朔欲擒故纵。
“咳!兄长,您不是在装糊涂,成心戏弄小弟吧!”
“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您难道真不明白?过去平阳侯在世时,卫青作为曹家奴仆,住在曹府自然无妨。如今平阳侯不幸亡故,卫青一个独身男人,要住在公主府中,而且将我的卧室改作公主内室,让我在此看守,难道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么?”卫青说着,有点急了,眼睛瞪得好大。
东方朔本想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他不愿伤害这位纯朴善良的兄弟。他也知道,硬要他接受这门亲事,卫青肯定不干。不如把难题先封住,等待时机成熟了,再顺水推舟不迟。于是他说:“公主府要这么建,是皇上的意思,圣意难违,这你是明白的。再说,别人都没去想你和公主之间有孤男寡女之嫌,怎么你就想起来了?今天这话,先给兄长我说了,还没关系,若是皇上或者别人知道了,还不知怎么以为呢?”
“这……”卫青竟不知如何回答为好,语塞了。
“好啦,兄弟!实在不行,到时候,你再回哥哥家来住,还不成?”
卫青并不回答,他的眼睛,直勾勾向东方朔向后墙上看。
东方朔回过头来,见他卫青两眼盯住的,是自己挂在墙上的阴阳八卦图。
东方朔自幼特别喜欢伏羲的八卦,从师学艺时还专门讨教这里的学问。他用自己家里的桃树枝,做成一大把齐崭崭的小棍,再将其中的一小部分断为三截,八卦中的长短卦象也就全齐了。十二、三岁时,他和神头村里的小伙伴们一道下五子棋,一两年后,村中的大人也玩不过他。后来他迷上了八卦,整天用桃枝儿摆啊,摆的,谁都不知道他能摆出什么名堂。有一 次嫂嫂让他去割一筐草来喂牛,结果他在草地里摆了半天的八卦枝,把回家吃中饭也全忘了。哥哥回来后,见没了弟弟,惊得满世界地找。等到东方朔听到哥哥的呼唤声,他的篮子还空空的呢!怎么办?快割草呗!还没割几把,哥哥就来到了跟前!东方朔怕哥哥说自己懒,急中生智,用那些小桃棍儿往篮子边上一插,再把那几把草往上一摊,好像一篮子都满满的。望着急得眼睛都要红肿了的哥哥,东方朔一边羞愧地走路,一边还要装着吃力背草的样子。想到这儿,东方朔不禁笑出了声来。
听到东方朔在笑,卫青有点不太自然。“兄长不要见笑,小弟觉得这八卦,虽然只有一长一 短两种小棍,却能演出八八六十四种卦象来,真是奇特万分。小弟终日琢磨,就是琢磨不透。
既然兄长精于此道,何不教我?”
东方朔说:“你先告诉我,你想用八卦做什么?”
“不瞒兄长,小弟近日自己制造了一种车,名叫武刚车,前后都可用马牵引。小弟试着把车帮子加高,里面能装得下几千斤粮草辎重。我想将来和匈奴打仗,它既可运粮,又可用来阻挡匈奴的快马。可是,一排武刚车作用不大,说不定匈奴的铁骑一跃便可跨过。小弟又想用几排武刚车来挡住,但车子形成几层之后,行走甚为不便。刚才看到你这小棍儿做的八卦阵,心里便一热。兄长,如果我那武刚车,能像你这八卦一样,岂不就方便使用了吗?”
“哈哈!兄弟,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半个月前,我看到你做的武刚车,也觉得它用处很大,但还没有到极致。于是我就回来,找出八卦这玩意儿,反复演练,弄成了这么一张八卦图。你来看!”东方朔一边说,一边拿起桃棍儿,在墙上的那张“图”上演练起来。“你的武刚车,平时用马拉着士兵,一辆一辆的急走如飞;可打起仗来,将马放开,它就是天然的战阵,用士兵推着它们走,就是游动的战阵。你看,你的一辆车,就是我的一只短棍。三辆车一连,就是一根长棍。三车锁成一体,不就是这八卦中的‘阳’么?而两个单车相配,中间有个空隙,不就是这八卦中的‘阴’么?九车三排相叠,便是八卦中的乾卦,匈奴兵马再凶猛,也不可能越过!而两车成阴,其中最为玄妙。如果我军撤退,退到车后,你可以让所有的车都空出位来,都是三阴相叠,便是坤卦,那么你的士兵便可自由地退回武刚车阵之后;敌军追来,你的武刚车合而为阳,或阴阳相间,敌军纵然无数,也要被你这三重车阵来回 变幻,搞得头昏眼花。你的士兵,弓箭手,躲在车后,近者可用长钩钩敌于马下,远者可用弓箭射敌于混乱之中。这就叫阴阳八卦车。兄弟,你以为这样如何?”
卫青的嘴张得好大,半天合不起来,不知他是喜是惊,反正说不出话来!
东方朔以为他没听明白,又把那些桃棍儿拿出,放在地上,准备摆开。卫青这时才上前阻拦:“兄长,你不用再演练了,小弟全然明白!兄长,你这‘阴阳八卦车’,就是伏羲再世,姜太公重生,也未必想得出来!”
东方朔乐了。“卫青,你也会奉承人了?”
“兄长,不是小弟奉承你,恐怕是让皇上看了,让写兵书的孙子孙膑看了,也会对你称颂三 五十遍!小弟原来只想到用武刚车阻挡敌军,没想到兄长将他们排成三列,有开有合,便演绎出了千变万化,而且让这武刚车成了我军的通道,敌军的墓道,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兄长,您将这些桃棍儿借给小弟,让小弟在家中,多多演练几番!”卫青眼里充满着希望的光芒。
东方朔也为卫青的聪明和悟性所震动。过去他搞八卦,一般的人要三天五天才弄得懂,而卫青一介武夫,没有读多少诗书,居然一经演练,全然明白。“看来,我这‘阴阳八卦图’就是为你而设的。兄弟,既然你一看就懂,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拿回去演练去吧,不过要小心点,别让他人学了去,传到匈奴,他们也演练起来,这些玄妙,可就没用了!”
“兄长放心,小弟定会独自一人,闭门苦练。不过,到演成战阵之时,能让别人看么?”卫青到这关口,就有所不解了。
“演练成阵时,由你指挥着动。指挥者心明如镜,走阵者眼花缭乱。驾车者能够因时而变,穿阵者能够顺利跨越,便要全副精力都用在其中,明白者,只能是你一人!”
“谢谢兄长!武刚车将来如能破敌,兄长便是第一大功!”卫青露出了由衷的钦佩。
“好了,好了,你先别想这么远。战场之上,从无定势。战阵更要因时而异,因地而异。你除了将这种阵法熟记于心外,还要读懂太公、孙子、孙膑兵法。运用之妙,在乎一心。而心之灵动,厚积薄发。兵书不熟,不能为将埃”东方朔语重心长。
卫青慢慢地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捆竹简:“兄长,我已能将孙子兵法背诵大半,这几章再能背出,便全部熟记于心了。小弟觉得,重在根据战场情况,善于应变。”
东方朔看着他,微笑地点了点头。
早朝刚退,武帝留住东方朔,问他平阳公主新府修造之事。东方朔将进展顺利之事略作禀报,便将卫青的想法告诉了武帝。
这些天来,武帝越想越觉得卫青是她姐夫的最佳人眩他为人厚道又正直,年纪正好比姐姐大三岁,与姐姐又很熟悉,对她一片忠心。尤其是武帝在宠幸卫子夫之时,就更会多了一种想法:“我幸了你可爱的妹妹,就该让你娶我可怜的姐姐。亲上加亲,岂不妙哉!”愈有这种念头,他就愈觉得东方朔对平阳公主新府第的选择是绝妙之事。他甚至想,一旦府第建成,朕就命他们两个成亲。可今日听到东方朔之言,他的心中却平添了一层疑惑。“若是卫青犯起牛脾气,不愿娶我姐姐怎么办?”他向东方朔问道。
“卫青为人耿直,尤其讲究大体。因卫夫人宠幸于皇上,他就再三表白,不愿接受皇上的额外恩赐,要以自己的勇武取得地位。皇上如果强令她与平阳公主成婚,万一他以仆不御主的仁孝之道回绝,也很难办呢。”东方朔在武帝的疑虑之上,又加一槌。
“那你说怎么办?东方爱卿,这是你的主意,朕也以为绝佳,如果促不成此等美事,不仅是朕的遗憾,恐怕也是爱卿你的难堪呢。”不料武帝把责任推到了东方朔的身上。
东方朔心中暗暗好笑,“皇上,没见有人教您踢鞠,您怎么踢得出这样漂亮的好球?”
武帝也笑了起来。“东方爱卿,朕这球,只能往你那里踢了,别的人,能接得住吗?”
东方朔正色说道:“陛下,臣以为,卫青武艺超群,又胸怀大志,皇上既要振我大汉武威,就要重用他,让他建立功名才是。他的抱负能够施展,又能让世人知道,他不是靠妹妹才得到皇上赏赐的,而是靠自己的勇武获得功名,别说是娶了公主,就是当上汉家大将军,那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不然,皇上不仅不能让他娶了公主,可能还会误了汉家一员武将呢!”
武帝心头一震:“爱卿说得极是!只是眼下如何做,才能振我武威,助他功名?”
“臣东方朔得知:近日西北边关吃紧,匈奴正在屯兵积粮,准备大举犯我边境。我汉朝屡行和亲,恐美人之身,难饱饿狼之躯。匈奴大举犯汉之心,愈来愈烈。再行无为而治,西北国土,大有为匈奴所占之虞。皇上应遣亲近之人,广募死战之士,演练兵阵,及早准备。而卫青乃招募勇士和演练兵阵的最佳人眩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好!极好!东方爱卿,传朕旨意,命卫青为御林军侍卫统领,再招三千勇武,于上林苑中演练兵阵。所招之人,必为敢死之士,朕要用时,定要一以当十!募军费用,先从修缮上林的费用中支出,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免得太皇太后不安!”
“臣领旨,也为陛下圣明而欣慰。”
“那我们先说的那件事?”
“陛下放心,全包在臣东方朔身上!”
“哈哈哈哈!”武帝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东方朔与武帝一同大笑不止。
在以后的一个多月里,卫青最为繁忙。他与公孙敖一道,先从京畿军士中选拔了二千精壮勇武之士,编成五个方阵进行演练。京畿的军队本来就是汉家的精锐部队,御林军更是精锐中的精华,所以调教起来,非常容易。卫青又让公孙敖等人到陇西、关东一带招募了一千壮士,编入阵中。这后来的一千猛士,要么是侠义独行之人,要么有家传武功绝活,还有一些是楚汉相争时名将之后。这些人平时大都抱怨没能生在秦末汉初,没有机会征战沙常此番招募,自是个个争先,全以不怕死、不要命的面目出现。卫青将皇上给的一笔钱,先行送到他们家中,并与他们立誓,只要将来扫荡匈奴,立了军功,卫青当与他们同分皇上的赏赐。那些勇武之士人人奋勇当先,个个争露奇才,在上林苑中,摆开了战阵。他又悄悄地做了十八 辆车,自己背着公孙敖,领着近百名亲兵,按照东方朔给他的“阴阳八卦图”,在一边暗暗地演练。卫青这人做事不爱张扬,不许众勇士高声叫嚷,全体演练时让马衔上东西,再把嚼口带上。这样,人们只知道上林苑中动静颇大,既像众人围猎,又像修建亭台,倒没惹起太皇太后的耳目们太大的注意。
其实,太皇太后终日昏昏沉沉,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确是朝不保夕了。许昌也是年逾花甲,武帝把朝中大小事情全推到他的肩上,再是无为而治,也要处理各地公文,应付诸位藩王的事情。太皇太后那儿,他仍要一日一次探视,累得他喘不过气来,小老儿的腿都跑细了。他知道,过不了几天,就将是皇上亲政的时候了,于是他也开始向武帝靠拢,首先是和窦婴的关系密切起来,朝政的中心开始向窦婴转移。而另一个赋闲在家的大臣、武帝的舅舅田鼢,此时更加活跃起来。虽然他和皇太后不是一个父亲,但毕竟是一个娘胎中出来的姐弟,加之他的弟弟田胜也入朝为官,许多在许昌那里不得势、又为窦婴所不愿接纳的人,都开始往田家这棵大树下聚集,于是那里又形成了朝廷中的第二个热点。
所以,此时此刻,并没有人过分地盯着上林苑中到底是在做什么。尽管如此,卫青还是小心翼翼地训练他的兵马。只是到了晚上,当他回家之际,看到他的住宅一天一天地向平阳公主的府第发展,心里才有些忧郁。他知道,自己说不过东方朔,就由着他去吧,公主搬来时,自己也许就上了战场,男儿为立功名,四海皆可为家,说不定自己的家,将来就建立在与匈奴对峙的大漠之上呢!一想到能与匈奴作战,一想到自己发明的武刚车,还有心中愈来愈有底的“阴阳八卦图”,他的心里就激动不已,难以入睡,于是就拿过那把小桃棍儿来摆弄,再拿孙子兵法来阅读。这一竹一木两个捆儿,成了他的床上伴侣,最近几个月,他几乎是抱着竹简和桃棍儿睡觉的,难怪东方朔开玩笑地说:卫青有了“竹夫人”和“桃枕头”,就更不想要老婆了。
让卫青心里挂念的,还有他的外甥霍去玻自从卫青奉旨招募死士、训练兵勇以来,霍去病就没离开过舅舅。十四岁的男孩子,由于这几年吃的充足,已经成为大人了。五大三粗的个头上,顶着个娃娃脸,看上去非常可爱。这小子有的是力气,可以一个人将一头壮牛摔倒。
他的武艺也是愈来愈高强,有时居然能和卫青打个平手。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可头脑一点也不笨,卫青给他讲兵书,他不仅能听得懂,不时还能变着法儿,想出一些兵书里没有的招数来。然而这孩子爱逞强,一心只想当英雄,练武时专拣强手挑,什么时候把对手打败了,什么时候才满意。有些勇士看着卫青的面子,一开始不与他真的打,可他却不愿意,竟然重重地出手,逼着对方露出看家的本领,直到最后彻底将对方打败。卫青多次告诫他,要尊重其他将领,关心士卒,可他不大听得进去,一门心思,要让所有的人都不是自己的对手。并且,他最近一直缠着卫青和东方朔,一定要在皇上再出猎时,把他带上。看来,他还要在皇上面前露一手呢。这小子有出息,可就是不懂得爱护别人,将来不知那些士卒,能否驯服地为他所用呢。
大概到了天明时分,卫青才抱着他的“竹夫人”入睡。他哪里会知道,不速之客却会早早地到来呢。
不速之客便是武帝和平阳公主。
这天是休沐之日,武帝本来想出去打猎,可是他一见到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就不想出去了,于是就在卫子夫的身边,逗着她笑。半岁多的女孩儿,见到武帝就张开小嘴乐,乐得当爹的脸上开了花。武帝不想出去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他发现,卫子夫又是连续几个月没有月事了,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卫子夫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会怀上第二个,一直不愿找太医诊断。同时她也不许武帝告诉太后,只是悄悄地说:你自己先乐一阵子,等弄准了再向皇太后报喜不迟。不然,搞不准就说出去,太后纵然不生气,可皇后阿娇又会有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