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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佑宁帝一合手,一弯腰,竟是以帝王之尊给一介尚未脱罪的平民行了一个礼。全场顿时大哗,几个刚刚站起的官吏惊得腿都软了。老御史和李愈都是目瞪口呆,章舟的脸上也变了颜色。接着,堂外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皇上万岁”,顿时堂外众人又跪了下来,一起山呼万岁。皇帝为了平头百姓而向别人行礼,这辈子别说是见过了,就是那说书的先生也没说过啊。百姓们心里热烘烘的,喊万岁的时候便格外喊的响亮了。
群情激昂之时,自是无人注意到跪伏在人群之中的郑恳,此时已是热泪长流。虽然佑宁帝这番话、这个礼并不是对他而发,却他在堂外听了、看了,也觉即是之后因救灾之事被朝廷问罪,亦是无悔了。
“皇上万岁!”李愈等臣子也跟着跪了下来。这将来必是位明君啊,李愈心中暗叹。为民立官,在他看来不过是场面上的漂亮话,但皇帝能说一番话,且不论是否出自真心,光凭这般气概、这般胸襟,已是初显明君的气势了。他又想到,佑宁帝如今还十分年轻,自己也是正当壮年,若是跟随这位皇上创出大郅盛世,青史留名,那才是不枉此生了。
佑宁帝见众人如此,也有些吃惊,道:“这是怎么了,都起来吧。”听了圣意,众人又接着拜了一拜才起身。那老御史太过激动,一时站不起来。佑宁帝示意一下,立时有两个机灵的小内侍围过去,把老人搀了起来。
老御史感激涕零,却又谏道:“皇上为百姓而行礼,实是胸怀仁厚,慈济天下。但臣下有功,或封或赏,自有一套规矩。皇上方才如此,却是过了。”
佑宁帝思虑片刻,道:“老卿家说得也对,这次是朕莽撞了些。只是,这薛宁确实有功,一县之人啊,若是无他,只怕……”
李愈近前几步,低声道:“既是有功,那皇上可是要重赏这薛宁?”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心中却有些不悦。那薛宁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脸上还带着笑容,好似受皇帝一礼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实在让人气恼。只是这时众人都感动于皇帝的宽仁慈悲,皇上顺势封赏薛宁实在理所当然。
而出乎李愈意料之外的,佑宁帝摇摇头,看向薛宁。“薛宁,你救民于水火之中,是有功于朝廷。”他压沉了声音,“但是,你也有过,而且是大过。”
薛宁收敛了笑容,微微变色。“皇上此话怎讲?”
佑宁帝又道:“你从入城到杀人,不过半日。其间关于王晁之事均是听他人所言,并无实在的凭据,可是如此?”
薛宁有些愤愤,“小民入城时日虽短,只见城池荒凉,街边饿死百姓无数,如此景象难道还不够么?何况那王晁,在死前亦承认是自己私卖赈灾公粮了。”
佑宁帝笑道:“薛宁,你也上过两次公堂了,若是李大人不给你辩白的机会,直接判你死刑,你可心服?”
“李大人久掌刑律,怎会如此鲁莽。但若当真是如此判案,小民自然是不服的。”
“那你又为何对王晁如此鲁莽呢?”佑宁帝叹道,“以你的能力,当时先将其囚禁,事后再报请朝廷对其进行处置,也应是无碍于救灾大局。朕说得可对?”
薛宁细思一会,点头道:“确是如此。”
“王晁既是于大局无碍,你又为何急于杀死此人?”
“那王晁为了些钱财,竟置百姓死活不顾,数百条人命啊,便是如此枉死。小民实在忍耐不住,只觉若不杀此人,天理难存。所以,一时气恼,便拔了剑。”
“你闯入县衙,是为着公义。之后救灾,是存了慈心。但你杀死王晁,却是因了自己心中怒气,图一时快意。薛宁,你且仔细想想,朕说得可对?”
薛宁一愣,好一会才道。“皇上说得是。”
“审案判处,奖功罚过,乃朝廷之责。从古至今,无论哪朝哪代,俱禁私刑。王晁此人,虽是死不足惜,但却不该由薛宁你来杀。何况,王晁此人在县令任上已有十数年,转任四县,期间恐怕也不乏有贪污虐民之事,但他这一死,他过往的所作作为及上下护庇之人,均难以探查处置。薛宁,朕说你有过,你可心服。”
薛宁叹道。“小民心服。小民实在是未思及于此。”
“薛宁,朕谢你救民之功,但也要惩你擅杀之过。否则,你若是不反省,下次再起杀念,如何保证杀的一定是怀人。便是你自己有此自信,如有人学你行径,又怎能保证他们都能明辨善恶,不会乱杀好人呢。”
“任何一条律法,制定之初必然有其道理。即便有不合时宜之处,也该是修正完善它,而万万不可藐视它。若是人人都只凭心中想法来行私刑,律法之威,朝廷之威将荡然无存。若是随便一个江湖豪客,均可仗三尺之剑,凭一时意气,闯衙杀人,这天下离大乱之日便也不远了。”
薛宁脸色苍白,道:“小民愚昧。若不是皇上点醒,还只当是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却未考虑到有这许多错处。”说着,他一咬牙,又毅然道,“皇上,有功赏功,有过惩过。小民的功,方才皇上已谢过了,现在就请皇上惩小民之过。无论皇上如何处置,小民均心服口服。”
如此峰回路转,让所有人等目瞪口呆。虽然其中部分人未必懂皇帝说的什么大道理,但这次会审,皇帝给了众人太多惊喜。此时见到原先如谪仙般洒脱骄傲的男子,也拜服在自己的君王脚下,众人惊讶之余,更觉狂喜。此时,已很少有人再在意薛宁将受什么样的处置了,他们的眼中,心中全是佑宁帝的王者气概。这是我们大郅朝的皇帝,是我们大郅朝的圣君!
第五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8…10…29 0:18:07 字数:4702
“法无可恕,但须虑法理之外有情理;情有可原,却勿忘私法之上有国法。”曹太后把听来的这句话来回咀嚼了几次,这才点头道,“皇上这句话说的好啊。”
“那是,娘娘您是没瞧见,皇上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大人和百姓们全都高呼皇上圣明,激动得不得了呢。”圆脸的太监眯着小眼,笑着搭话道。
曹太后嘴角略略勾起,浮出些笑意。“得民心才能稳天下,皇上这次确实做得不错。那接着呢,皇上到底是怎么判的?”
胖太监依旧嘻嘻笑着,道:“皇上说是要情法两顾,依法顺情,最后只判了十三殿下三十杖刑。”
胖太监说得轻描淡写,曹太后却是一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三十杖刑?”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静下来,问道,“老二,你可瞧清楚了,真是打了三十板子?”
胖太监正要回答,便听得外面的奴婢高声传道:“启禀太后,皇上求见!”却是佑宁帝回宫,来慈宁殿参见太后了。
曹太后脸色略变了变,挥挥手,那胖太监立即会意消失。“皇上,快进来吧。”
佑宁帝进了殿中,看见曹太后独坐在殿中,手边放了本翻开的佛经,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便上前行礼道:“孩儿参见母后。”
“好了,好了。”曹太后招招手,“快过来坐下,好好跟哀家说说今天你们这案子是怎么审的。”
佑宁帝挨近太后坐了,笑道:“母后别急,且听孩儿慢慢给您说来……”
这天下身份最为尊贵的母子俩,一个笑着说,一个笑着听,一派母慈子孝的景象。讲到其中兄弟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地方,佑宁帝更是说得绘声绘色,把曹太后逗得直乐。“孩儿和十三合着演了这么一场之后,公堂上下都已被说得意动,连刘齐那样的倔老头也低头不语了。孩儿见他们都不吭声,便趁热打铁,判了三十下板子算是结案了。”
“啊~”曹太后惊道,“怎么回事,前次皇上不是说判个功过相抵就算,怎么这下还要打板子呢?”
佑宁帝连忙解释,“母后别急,也不是真打,不过在公堂上做做样子罢了。再说了,就算是真打,十三有武功防身,哪里就能给打伤了。”
曹太后这才恍然道,“哀家就说嘛,就皇上你这样爱护弟弟的,哪里会真让十三受苦。”她又笑道,“还记得哀家第一次见你们兄弟俩的时候,十三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小脸胖嘟嘟的,眉眼却透着一股机灵劲。皇上当时也不过五、六岁,却是懂事得很,说话行事都象个小大人,还处处把十三当成宝贝一样维护,连走路也是手拉着手。哀家当时不过觉得十三可爱,捏了他的小脸蛋一下,就被你这当哥哥的着实瞪了一眼呢。”
“母后您怎么老提这事啊,孩儿当时不也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吗。”佑宁帝也跟着笑道。
“怎么,皇上现在嫌哀家多嘴了?”曹太后假意叹了口气,见佑宁帝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才又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要不然皇上你又要着恼了。哀家年纪大了,容易回想过去的事。”
听曹太后说这番话,佑宁帝的心中不由也有些温暖,过往的片段也如浮光掠影般闪过。
温柔的薛娘娘、可爱的小十三、灿烂的桃花林、草丛间的蚱蜢、荡得高高的秋千……
还有,那偶尔也会对自己露出笑容的父皇……
“皇上……皇上?”曹太后见佑宁帝脸上一时欢喜,一时迷茫,似是陷入回忆,自己心中也有些陈杂。
“啊!”皇帝回过神来,忙笑道,“孩儿刚才走神了,还请母后恕罪。”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最守礼的。”曹太后拍拍他的手,柔声道,“哀家实话实说,先皇子嗣虽多,却没有几个像样的,不是少才干,就是少德行。也就只有你这孩子人才品性都好,最能让人放心。”
曹太后这一番夸赞,让佑宁帝有些吃惊。虽然他与曹太后一直相处融洽,但毕竟不是亲生血脉,总是隔了一层,因此平时曹太后的话虽然亲近,却极有分寸。这样直接的夸赞便很少,更不要说言语中还涉及对先皇其他皇子的评论了。因此,他心头虽有些喜欢,但也有些疑惑。
“母后说笑了,孩儿虽然不致愚钝,但才能也不过中等,哪里及得上其他兄弟。就说十三吧,这次审案前后都是他一手谋划,不过几句言辞,就不但平定了一场风波,还使得在场的官员百姓俱都归心,更重要的是流传出去,能使我大郅朝的民心安定。这半天的收获便比孩儿几年的辛苦都还要强,您看,十三可不是比孩儿强多了。”佑宁帝的笑容中略带了些自嘲。
曹太后微微一笑,“十三那孩子小聪明是有的,但他没有长性,自个儿过过逍遥日子还行,却做不成大事。就说这次的事吧,别看现在做得漂亮,但哀家敢肯定那孩子在闹事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这么长远。他有的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聪明,事到临头发现转机的眼光。何况,皇上也不要忘记了,十三这场戏固然是设计得精彩,场面话也讲得句句堂皇,但若是没有你这几年兢兢业业打下来的底子,没有你年复一年的减息免赋、清整吏治、大兴水利,戏再精彩话再堂皇,会有人相信吗?”看佑宁帝神色有些震动,曹太后又道,“没有人是傻子。就算是不识几个大字的平头百姓,国家大事他们不懂,但家里米盐闲钱多了少了却是知道的。所以说,让他们归心的不只是皇上你说的那几句话,更是说那几句的人,是皇上你。”
“十三那孩子自然好,但皇上你,比他更好。”曹太后笑意淡淡,一语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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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从太后那里回来就一直带着笑,可是有什么高兴事儿么?”李德顺一边为皇帝斟上新泡好的香茶,一边笑问道。他是这日上午才刚刚回京的,进宫的时候正好赶上佑宁帝审案回宫。他是伺侯过几代皇帝的老太监了,自然看出佑宁帝心中有事,于是在禀完赈灾的情况后,他便辞了皇帝让他休息的好意,开始在佑宁帝身边侍奉了。此时见佑宁帝心情好转,他提着的心顿时也松了几分。
佑宁帝转着手中的细瓷茶杯,闻那冉冉逸起的香气,笑道,“你赈灾的差事办得好,朕心里当然高兴。”
自己的差事也是一个时辰前便禀报了的,当时皇上也不过淡淡夸奖几句而已,怎么现在反倒又为这个开心起来了呢。李德顺心里奇怪,脸上却不敢有半点表露,笑道:“这次赈灾的事情全是靠陈大人他们办事得力,老奴在其中并没有出得几分力,皇上可不要在夸奖老奴了。”他这话说得倒也不假,有了陈阅一干地方廉吏的配合,又有薛宁斩贪之事留下的余威,这次灾情才得以迅速缓解。
“你啊。人家都是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你倒好,全往别人身上推。”佑宁帝喝了口茶,笑道,“这次赈灾收效极好。虽然之前也有许多死病,但自朝廷开始赈灾后,几无死者,更没有出现往年那么多的流民和山匪。所以,这次赈灾相关的人,朕都将有重赏,你就不要把自己的份推了。”
李德顺笑着躬身。“那老奴就谢皇上恩了。”想起当时在岳县和其他地方所见到的许多坟墓,他不由叹道,“也幸好是十三皇子当时果断,要不然也不知那些贪吏还要害死多少人。”
佑宁帝沉默了一下,挥退其他人等,然后道:“你回京的路上,应该也听到不少关于十三的传言,他们都是怎么说的?”
李德顺回想了片刻,笑道:“要说起这个,那可真是说什么的都有。老奴这一路上,所行之处,几乎人人都在谈论此事。有说十三皇子做得对的、有说十三皇子做得错的。有说十三皇子该赏的、有说十三皇子该罚的,就连说十三皇子该杀的都有好些呢。但进了京后,听到的都是对皇上仁德的交口称赞,再没有其他议论了。”他心中暗叹,他原来是以为这不过是十三皇子为了引出情人的一场戏,却没有想到这场戏居然能弄得天下轰动,而且还使得民心竞收囊中。
“十三确实是聪明啊。”皇帝说着,端着茶杯有些神思不守。
“皇上,皇上可是身体有些不适么?”李德顺等了一会,见佑宁帝有些不对劲,忙轻声唤道。
“啊,朕没事。”佑宁帝觉得手腕微酸,忙放下茶杯。他看看这个被自己倚为亲信,也曾经是父皇心腹的老总管,突然脱口问道:“李德顺,你说朕和十三弟比起来如何?”
李德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皇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见佑宁帝脸上并无笑意,心中不由生出疑惑。难道在他不在的这两个月中,朝廷或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么?突然,他想起之前佑宁帝审案回来后的心思重重。
难不成皇上和十三皇子之间……
佑宁帝见他神情犹豫,忙改口道:“朕刚才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也用不着回答了。”本来可以用逗趣的口吻问出的问题,被他像方才那样认真地说出口,只怕是谁听了都会不知所措吧。李德顺又是那么伶俐世故的老人,只怕更是心中起顾虑了。
李德顺这时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是经过几次大变故的,知道若是此时不答,虽然过了眼下这关,却难免在皇帝心中种下一根刺,倒不如坦坦荡荡地回话还好些。因此,他马上笑道:“皇上既然问到老奴,老奴哪有什么不回答的。刚才只是在想该如何回答罢了。”
佑宁帝见他肯说,也有些欢喜,道,“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