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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的书在生前就有很多的版本,而死后则更多。他的书几乎都由出版社自己出版,不过也有出版商造货的,也许还有一些盗版。我便见过一种字小而模糊的书,我有相当的根据怀疑它的来路。路遥的女儿是路远,其母亲林达,曾经代表她向我征求如何对待盗版的意见,我的回答使她失望而沮丧。杜绝和打击盗版,以保护路遥的知识产权,显然是一个制度问题,即使我是路遥的朋友,即使我还披着一张编辑的皮,我也没有办法。然而我可以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媒体几乎没有对路遥的书进行过煸动性宣传,他的书的出版,也没有过商业性运作,实际上路遥的书是以平静的方式行世的,但它却一直拥有大量的购买者和阅读者,这是为什么?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学生拿着路遥的小说,封面油污,边沿破损,显然是经过很多人的手才传到他那里的。作家的书被人读烂了,但它却仍被人读着,显然是一种极大的荣耀。把曹雪芹的书和柳青的书读烂的情景,只有小时候我在自己的故乡看到过,不过那时候是中国的禁锢时代,可怜的中国人是没有多少书可读的,而现在,把谁的书读烂的情景则几乎没有。书多了,便增加了选择的机会。在一个有种种选择的岁月,路遥的书经过很多人的手而由新变旧,我为他感到骄傲,当然也有微茫的一点嫉妒。我还在一个县城的书店看到他的书出租的情景,老板告诉我,要路遥书的人几乎都是青年。调查显示,路遥的读者数目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作家之中最大的一个,大于毛泽东,也大于琼瑶和金庸,当然也大于王蒙。我曾经一再表示对评论家的遗憾,并抱怨他们忽略着这种现象。朋友之间,偶尔也讨论这种现象,也瞪大眼睛惊叹,然而尚未把讨论升华起来。在我看来,既然是一种现象,就需要认真研究,因为在现象背后可能有一把开启某个文学理论之锁的钥匙。
路遥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但这个乡村青年却怀有改造中国与世界的理想。也许路遥对他的设计是当一个杰出的政治家,我以为,路遥完全具备政治家的天赋和气魄。不过政治家是在一定的气候之下才能产生的,而路遥所生活的时代则体统严密,尽管也有风雨,也有怨恨,然而总之,路遥以他底层的身份难以进入权力阶层。这多少刺痛着路遥的心,不过也使他深刻地了解着社会与命运。当然关键是,它引发了路遥严肃的思考,并造成了他这么一个有使命感和责任心的作家。路遥也存在明显的局限,这便是他没有把自己提升到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的境界。不过这不能苛求于他,因为做一个人文知识分子,是需要一定的文明的传播和交流的,还需要一定的文化视野,可惜如此条件在路遥的时代还不具备。然而路遥也绝不仅仅是一个追求风雅的文人,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中国传统文人的习气。他不会吟风弄月,也不懂棋琴书画。他是把主要的精力都花在对现实的关注上了,进而分析着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也许路遥的作品缺乏艺术的先锋意识,但它却一点也不缺乏普通人的情感,而恰恰这一点则是他成为普通人的作家。
路遥虎背熊腰,有强悍之感。当然一个男人体质上有力量,并不等于他的精神上就有力量,这仿佛女人有一张好脸,并不等于她就有一副好心一样。不过路遥是多少有英雄气概的,并有征服欲。实际上路遥也只能这样,否则他便会像黄土高原上的一棵杂木一样自生自灭。荒凉,落后,没有前途,这便是路遥的环境。要改变这一点,要出人头地,他只能奋斗。高加林是奋斗的,孙少平也是奋斗的,而要奋斗则会有挫折。奋斗,挫折,甚至失败,对此过程路遥有深切的体验。不过这种体验难道惟有路遥有吗?不!凡是这个社会的普通人,凡是底层的青年,不管是乡村的,还是城市的,他都会有,而且是一茬一茬涌现的。这些青年便是路遥的基本读者。路遥的书使他们产生了共鸣,并舒缓了他们的孤独和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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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鸿:路遥纪念(2)
还有爱情。在我看起来,爱情是有条件的。也许繁殖爱情的条件并不是财富和地位,甚至财富和地位恰恰会削弱繁殖爱情的能力。我以为,通常在贫困的情况下,在思想统一的情况下,在男女的自由受到限制的情况下,爱情才会活跃起来,这就像有压力才会有火山爆发一样。路遥曾经慨叹:“雪夜之中,依偎在街角的恋人是最幸福的,也是最让我羡慕的!”读路遥的小说,更能看见这样的爱情,它当然也是吸引青年的一个秘密。
我和路遥在过去有一点交往,不过属于蜻蜓点水,其背景是我在毕业分配的时候他帮助了我,对此,我心存感激。尽管我十分敬重路遥,但我却始终没有成为团结在他周围的人,这固然由于我主要写散文,他主要写小说,我年幼,他年长,也由于他当时是热点人物,他有自己的崇拜者和追随者,而我自己在骨子里则是一个独立者、高傲者或自负者。我从来都未进入前呼后拥的队伍,也鄙视如此做人。我当时也为他做不了什么。现在能记得的,就是给他女儿找了一根作为玩具的注射针管,不过这还是应林达之托。倒是他一直关注着我,并有庇护之意。
有一年在新城广场附近的一个地方开会,我觉得内容乏味,便抽身离去。出了门,我碰到他和贾平凹站在树下叽叽咕咕商量着什么。他们都是矮子,都穿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北方时尚的黑呢大衣,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跟他们挥手告别,他们遂点头,应着好,随之路遥侧身对贾平凹说:“这后生不错,今后多多在意他一点!”其实我认识贾平凹比认识他还早,我和贾平凹的来往也密于我和他的交往,然而路遥的庇护我是领受了。至于贾平凹,当然一直支持着我的写作,而且我也记得在一个困难的冬天他所给予我的帮助。还有一年,是一九九一年,陕西省作家协会已经确定我作为代表之一,参加全省青年作家会议,然而有奸佞之人向宣传部揭发我犯政治错误,于是协会就不得不遵命取消我作为代表的资格。这种事情是愤怒不得的,不过可以冷笑。大约就是那几天,我在一个家属院碰到路遥,他宽慰我说:“蛋球事情,不要管它,好好写自己的东西就行了。”我和路遥只有一次讨论过文学,他教我:“你写散文一定要走自己的路。现在很多人都模仿贾平凹的散文,你不要这样!”我以为,如果路遥不把我当作他的兄弟看,他不会如此坦率,如果不把我当作他的兄弟看,他也不会如此诚挚。不过我觉得贾平凹的散文还是魅力很大的,你无法不学习他,然而当时我没有这样回答路遥,只是心里想着而已。
路遥逝世之后我真的非常难过,我一再默默地流泪。我记得一天骑自行车接女儿从幼儿园回家,经过钟楼我忽然控制不住抽泣起来,四岁的女儿觉察了,遂抬头仰脸问我:“爸爸你怎么啦?”我说:“爸爸有一个朋友,是作家,写小说的,他昨天突然逝世了,我心里很难过!”于是我和女儿就都哭着绕过了钟楼。去年的一天,我应邀在西北政法学院为学生比较余秋雨与贾平凹的文学创作,最后的提问当然涉及到路遥及其我对他的印象,我遂说了我和女儿为路遥而哭的情景。我以为时过境迁,岁月的尘埃会把我的心灵污染得粗糙而迟钝,岂不知我还十分敏感,我一点也不料突如其来的悲伤会迅速袭击我,我竟在课堂上泣不成声。在大约有三百名到四百名学生的教室,一下变得十分寂静,也十分肃穆,我还隐隐感觉很多人都低下了头。感谢这些学生,他们理解着我,并以默默无言的形式参与了一次感情的交流。我以为此时此刻的无言,应该是最合适和最美丽的方式。
我当然参加了路遥的追悼会,并留下了两个难以磨灭的印象,一是路遥躺下之后显得非常短小,我觉得他短小得简直像一个孩子,他的脚上穿了一双雪白的旅游鞋,鞋底有类似瓦当上的一种花纹。从三兆火葬厂回来,我有几年不去那个鬼地方。尽管此间有同事和朋友逝世之后也在那个鬼地方举行追悼会,然而我狠着心,坚持不去。我觉得那里阴森,充满了不安的灵魂,尽管哀乐也很是悦耳。
朱鸿:路遥纪念(3)
我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路遥,不过我始终也没有获得一种足以表达我感情的方式,这是让我遗憾的。几年之前,我有了出版他的全集的设想,觉得这确实还算一件事情,随之找到林达和路远,她们也很支持。评论家李国平过去也是路遥的朋友,并研究路遥,于是我和他就四处奔走,八方联络,以征得散落各地的路遥作品及书信。经过大约一年的努力,全集倒是编辑起来了,但出版它却遇到了麻烦。在一段时间,出版的计划确实到了流产的边缘,甚至马上就要被退稿了,对此,我作为它的编辑极其悲哀,作为路遥的朋友极其负疚,也觉得抱愧林达和她女儿。幸亏广州的杨斌对路遥的书很有兴趣,而且她确实是一个颇有见地和气魄的编辑。经过商榷,很快就有了一个合作出版的协议,而且全集终于行世了。路遥当然没有见过杨斌,不过他如果有知,我想他一定会感谢她的,并喜欢这个漂亮的女士。
我还想告诉路遥,在日本有一位学者名曰安本,是专门研究路遥的。我敢保证,在整个世界,当然包括我的陕西,他是收集路遥资料唯一齐备的一位。他曾经再三打电话询问全集出版的情况,还托叶广芩询问过我。毫无疑问,从邮局取回书之后,我将立即送一套给安本。在冬天,路遥的书出版了!我真是高兴,我真想拥抱街上所有的人,当然是美人!
'日'安本实:路遥文学中的关键词-交叉地带(1)
路遥作品的舞台在陕西省北部的黄土高原,也就是陕北地区。陕北自古以来自然条件恶劣,那里的农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地开垦、经营着这片土地。改革开放以来,陕西省作为内陆省份发展缓慢,陕北仍然是特贫地区之一。路遥就出生在陕北这块穷乡僻壤一个贫苦农民的家庭里,直到1976年他27岁从延安大学毕业,分配到西安市《陕西文艺》(一九七七年七月恢复原名《延河》)编辑部工作。路遥生涯的大半,也就是他一生最敏感的时期是在陕北度过的,可以说路遥是个地道的陕北人。从他的作品中可以窥见陕北的风土人情,以及生活在那片黄土地上的人们的大喜大悲。路遥的作品没有一篇是以西安大都市为背景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居住在西安的、专门描写农民生活的“农裔城籍”①作家之一。广义地说,是一位农村作家。
路遥的创作活动大致可划分为以下三个时期。
第一期:1970年左右——1976年,这一时期他是一位业余文学工作者。他的户口在农村,人却在县城(延川县),一边做临时工,挣钱糊口,一边从事诗歌、散文创作,直到进入延安大学中文系,系统阅读、学习中外名著。就笔者所搜集的材料来看,这一时期共创作了长、短诗歌十篇,散文五篇(包括与他人合作),短篇小说二篇(其中一篇是小小说)。
第二期:1976年—1980年前半年,延安大学毕业后,路遥分配到《陕西文艺》编辑部小说散文组,陕西省文联创作研究室。编辑工作之余,正式投入小说创作。这一时期他还探索如何摆脱“文革”文学的影响。总共创作了六篇短篇小说和一部中篇小说。值得注意的是路遥文学中第一部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九六七年纪事》(1978年9月执笔于西安)成为他以后创作的重要“契机”。
第三期:1980年后半年——去世。这是路遥形成自己独立文学风格的时期。这一时期他把“交叉地带”作为创作中的关键词。以农村和城市在“交叉”地带产生的矛盾冲突,尤其是改革开放政策实施后所发生的急剧变化为背景,着重描写农村的实际面貌和农民的生活状况,特别是传统的封闭社会受到动摇、冲击之后,农村青年所面临的“人生选择”。围绕这一创作主题,这一时期路遥共创作八篇短篇小说,五部中篇小说,一部长篇小说。
第三期以《人生》为界线大致可分为前后两期。《人生》是路遥的第一个创作高峰。这部中篇小说描写一个农村青年渴望脱离农村以及由此遭受的种种挫折。《平凡的世界》是路遥的第二个创作高峰。这部长篇小说以1975年到1985年十年时间为背景,以一个农村青年所走过的历程为主干线,全景式地描写了陕北农村发生的巨大变化。前半期可以说是寻找、发现“交叉地带”的过程,以下作品反映了这一过程的发展脉络。以作品执笔先后为序,它们是短篇小说《风雪腊梅》、《姐姐》、《月下》,中篇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一九六一年纪事》、《人生》。《人生》以后,路遥寻找新的目标。不久开始了《平凡的世界》的构思和执笔准备工作。第三期后半期中各短篇、中篇的执笔、发表与《平凡的世界》的准备工作是同步进行的。有几篇的内容与《平凡的世界》的部分情节结构有着类似和相通之处,总体上都属于《平凡的世界》所要表达的主题思想,可以说是《平凡的世界》的习作。后半期可以说是路遥更加广泛、普遍地展开“交叉地带”的阶段。以作品执笔先后为序。它们是短篇小说《痛苦》、《生活咏叹调》,中篇小说《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你怎么也想不到》、《我和五叔的六次相遇》以及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
本文特别选取路遥文学中的关键词“交叉地带”,集中探讨这一关键词和路遥个人经历之间的相互关系。
路遥最早谈到“交叉地带”一词是1981年10月在西安召开的关于农村题材小说的创作座谈会上。他说:“农村和城镇的‘交叉地带’,色彩斑斓,矛盾冲突很有特色,很有意义,值得去表现,我的作品多是写这一地带的……种种的矛盾……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相互折射。面对这种状况,不仅要认真熟悉和研究当前农村的具体生活现象,还要把这些生活放在一种更广阔的社会背景和长远的历史视野之内进行思考。”①后来(1982年8月)他还提出这个词是他创造的,他说:“这个词好像是我的发明。”并且说第一次解释这个词的意义是在上面提到的那次经济、文化等所有领域,始终处在与城市有着巨大差别的状态之下。坦率地说,是因为农村长久以来一直是城市发展祭坛上的牺牲品。对于上述社会现象,路遥并没有采取大声疾呼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的作品多以城乡差别为背景,描写那些农村青年在这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面前,徘徊、跳跃、遭受挫折等等现象。例如《人生》中的高加林,他居住的村庄距离县城只有五公里,由于“鸿沟”的阻碍,他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别一个世界上(第三章)。路遥描写“交叉地带”的意义就是要揭示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社会结构中,农村和城市的矛盾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