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十五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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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十五年祭-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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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溪和诗友们筹划了一张题名为《山花》的小报,是继《延安山花》诗集出版之后的又一件大事。谷溪自任主编,插旗招兵,不但把延川的一帮诗歌狂徒聚集麾下,而且吸引了五湖四海的墨人骚客踊跃入伙。从此,延川县的《山花》常开不衰,而花团锦簇中路遥的那一朵,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鲜艳,格外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爱听鼓风机的喧闹,
  喜欢红火苗的欢笑,
  和钢铁打交道,
  这是你的嗜好。
  将意志赋于锤钳,
  把红心投入炉灶,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砧上一片火花飞爆……
  显然,这样写老锻工的诗句已经不全然停留在泛泛的歌颂上,开始有了某种思考后的寄托。路遥更不停留在一种形式里,开始写叙事诗、散文和小说,三百多行的叙事诗《桦树皮书包》,已开始显示了他运用诗的叙事才能;而小说《优胜红旗》,则进一步显示了他在跌宕起伏的叙事中开始了人物的塑造……作为老师的谷溪,看着弟子的这种前进步伐,不无骄傲,亦不无惊讶,更不无关切。他惦念着已经离开了路遥的林琼姑娘,不断地给她投寄每期出刊的《山花》小报,像放飞一只又一只信鸽一样报告着姑娘生活过的小城的最新消息。也许,他还不死心要她与路遥重续旧好。岂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吃钢咬铁的路遥,既然结束了一场梦幻,就断然不续旧梦,他已进入另一个梦境,这却是谷溪后来才意识到的……
  在通讯组做培训学员的路遥,就住在谷溪的二排18号窑洞里,同住一个土炕,共用一个书桌。与经常来这里和谷溪商量工作的正式通讯干事林达,自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许是路遥从林达身上看到昔日林琼的影子,她们有着同样的成长背景与环境,有着北京城里人的生活风度,有着女知识青年的特殊气质,或者,更多的是因为林达的开朗、诚挚和干练,使得路遥重新燃起了一种希望的火花,他开始觉得不断地有话要向这位北京姑娘倾吐。但林达住的是集体宿舍,而他和谷溪住的窑洞又门庭若市,在一个古老而封闭的小县城里,少男少女两个人又不能在马路河畔悠闲地漫步,他就求谷溪想个办法。谷溪总是会想出办法的人,他的二排18号下边一排窑洞前有他掌握的一个秘密地方,那就是他的照相暗室。一间平房分作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放办公桌,可以做案头工作;后半部分修了蓄水池,通了自来水,安了特殊灯光,可以洗相放相。除了通讯组长谷溪本人,谁也不能涉足这个领地。如今路遥求助,谷溪想到了这个去处。他把路遥和林达领到这里,开了门锁,等他们进去之后,又闭上门,开始封锁了一个正在进行的秘密。
  这个暗室对这个时候的路遥来说,太美妙,太理想,简直就是他的伊甸园和方舟,只要林达有空闲,他就找谷溪要钥匙,别人面前不好明言,就写条子递上去,谷溪就偷偷把钥匙塞给他。这个暗室中,谷溪许多重要的摄影作品是在这里冲片、显影、定影的,如今路遥与林达的故事渐渐也从这里开始显影。对于路遥来说,那是一个落难公子遇到了京城来的多情公主;对于林达来说,那是一个白雪公主遇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失去县革委会副主任与林琼姑娘的恶梦已经成为过去,路遥经历了一段感情由破碎到整合的过程,重新变成了一个闪烁着幸福光芒的路遥,他要向世人宣布他与另一个姓林的北京姑娘罗曼蒂克的故事。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5)
但是,对于林达来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她风尘仆仆去煤城的信号工厂,要把她所遇到的事件通报给她的女友。林琼一直从谷溪每期必寄的《山花》小报上追踪着路遥的身影,她从那些他写的诗文中知道了他已经越过一段泥泞坎坷之路,度过了一次感情危机,重新踏上了另一条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文学之路,她内心感到十分欣慰。林达到来之后,两人倾心交谈。林琼在为好友祝福的同时,也为得知路遥因失恋受到的创痛而心怀内疚;夜晚,在与林达同睡的床上,她禁不住偷偷地落了泪。她的那位插队在内蒙的女友的真诚关爱带来的故事结局,不是她的这一位好友林达的过错,应该说这就是命运之神的暗暗拨弄……
  离开煤城,林达坐飞机飞往父母寓居的东海岸边的厦门,在鼓浪屿的海岛上,林达的胸臆间涌动着一如大海波涛的激情,她向母亲报告了她与路遥的相爱,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要她讲讲路遥是怎样一个人,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路遥的才华、勤奋、刻苦、毅力……末了,母亲问:“你讲的都是路遥的优点,路遥有什么缺点呢?”林达一时语塞。母亲说:“你不知道他的所有缺点,就说明你并不很了解他,你们的事缓一缓为好。你得先冷静下来,拉开距离之后再看看。从某种意义来说,只有你愿意接受和包容他的全部缺点的那个人,才能成为你的生活伴侣……”
  母亲是林达心目中的导师,林达是母亲的孝女,她遵从了母亲的意见,回到工作生活的陕北山城,果然与路遥拉开了距离,好久不再同路遥去进那个冲片显影定影的暗室。旧梦刚刚过去,新梦刚刚开始,难道我又要失去心爱之人?路遥受不了,他对谷溪说:“林达不和我好了……”在谷溪面前,他第二次痛哭流涕,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谷溪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林达不是会突然变卦的人。”
  路遥哭着告诉谷溪:“是她母亲不同意,林达听她妈的话……”
  “没这么严重。”谷溪说,“人家的娘问得很好,你总不会没有缺点?对一个人的认识,总得优点缺点都了解才行。”
  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这个风波,连团委书记也找谷溪说:“林达与路遥快不行了,不行了,咱就叫T诗人上。”
  T诗人是另一个北京知青,此时诗歌创作与路遥并驾齐驱,旗鼓相当,与林达也算天生的一对。可谷溪赶紧制止团委书记:“快不敢这样,不是这么回事。”他又找来林达说: “你妈的话很好,但并不是不同意你谈。我对路遥说了,路遥也同意你妈的话。那你以后就继续了解路遥,爱情的大厦也要建立在坚实的地基上,不能是空中楼阁……”
  历经曲折,路遥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延安大学中文系读书,短篇小说《优胜红旗》随同《陕西文艺》创刊号面世,这样一些连续性的事件凑到一起,给路遥的鼓舞也许就决定了他一生的方向,眼看着自己发现的千里马撒蹄驰骋,伯乐谷溪也许有着比自己发表了诗文更多的幸福与激动……
  因《优胜红旗》所显示出的才气与潜力,路遥被借到了省城,并且日后就把借调变成了调动,在另一个起跑线上开始他的奋斗,同时收获着他在谷溪的洗相暗室里开始的爱情,把林达调在自己的身边,作贤内助。因办《山花》和出版《延安山花》而功绩显赫的谷溪,也拖儿带女把一家七口搬到了延安城里的黑龙沟,做了延安报社的一名编辑记者。
  从此,两位友人,天各一方……
  毛泽东逝世,报社打电话把他从乡下叫回城里,让他带着新分来的大学生去富县采访,领袖的去世和时局的变幻莫测,让谷溪的心情越来越沉重,采访的日子始终让他心系着国家的安危。他去过杜甫逃避安史之乱曾经与家人团聚过的羌村,又经过杜甫旅途露宿过的茶坊,寄宿在牛武原上。“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何时倚虚幌,双泪照痕干……”老杜忧国忧时的心境与他此刻完全相同,那真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岁月,也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情愫,他对着那夜的州明月,直到夜深人静,仍然难以入睡。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6)
报社又来了电话,要他停止采访,立即返回,说是又要听取重要传达。这段时间的所谓重要传达听得多了,越听越没劲儿。他迟迟缓缓地回到延安黑龙沟家里,已经是黑灯瞎火,拉开灯,身子在炕上还没有放平稳,突然,像一阵风突然吹开窑门,进来的竟是路遥和闻频,路遥两臂叉开举过头顶,挥动着,吼叫着:“谷溪,人民胜利了,人民胜利了……”
  这简直是贵人天降,路遥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怎么又是这副架势?他平日可从来没有这么张牙舞爪过,今日是怎么了?原来他和闻频一同来延安组稿,现在要向二排18号窑洞的十二同党人首领报告一个特大喜讯:四人帮被逮了!路遥眉飞色舞地报告逮捕的过程,谷溪的萎靡就为之一扫,立刻如杜甫的另一首诗描绘的那样: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他从壁橱里拿出一瓶白酒,顾不得炒上一盘下酒菜,就与平日不大喝酒的路遥、闻频,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这瓶劣等酒喝得一滴不剩。即刻,他就写了一首政治抒情长诗,占了《延安日报》的一个整版,嗣后,他的另一首《声浪,在大山间滚动》中的诗句则更为铿锵有力:
  冰川时代凝固的
  波涛,活了!
  苏醒的大山
  深深的呼吸……
  这边,把山头的黄土
  卷下山谷
  那边,把峡谷里的枯草
  扬上天空……
  该死的,就死去!
  该生的,就出生!
  他已经激情满怀,振奋无比。面对着百废待举而又全面复苏的祖国大地,趁着只有他和路遥两个,禁不住说起了知心话:“人家都已经获奖了,你也给咱获上一个。”
  路遥回望了谷溪一眼,一边抽烟一边平静而镇定地说:
  “不要紧,慢慢来。”
  其实,路遥并没有求慢,他在不断地加快速度,很快,《当代》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是正面###“文化大革命”的长篇檄文,在当时的极左浪潮的思维定势中,振聋发聩。就像谷溪的火山爆发一样,那是在二排18号窑洞长期思想淬火、艺术砥砺的结果,是一次长期集聚火药一日引爆的一个总爆发。
  谷溪过不久就从报社调入地区创作研究室,以后又开始编办《延安文学》,开始了他的又一轮的伯乐相马与甘为人梯的营生,而路遥从此脱颖而出,开始走向全国文坛。
  山桃花和野丁香盛开的5月,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全省老一辈和小一辈的作家云集圣地。宾馆里不断重复的饭菜让作家吃腻味了,谷溪买回来一只羊,一袋荞面,叫来一帮人手熬肉和面,请省上来的老老少少的作家来到经济拮据的家里坐流水席,吃陕北最特色的手工荞面圪坨。在延安生活过的老一辈们被这一顿饭吃得兴高采烈,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他们的谈兴极浓,不苟言笑的王汶石居然背诵胡采当年的枪杆诗:
  打老蒋好比下象棋,
  先吃卒子后吃车,
  满盘人马都吃尽,
  看他老将逃哪里?
  一向庄严肃穆的胡采也有了开怀大笑,他回敬王汶石的是,背诵王汶石的墙头诗:
  挖,挖,挖,
  挖开土坑种西瓜,
  老蒋来了咱把瓜蔓拉,
  地雷炸得他脑袋开了花……
  在延川当过小学教师的杜鹏程,陶醉在原始纯朴诗情画意的生活中,一再感叹:“多年都没吃这种让人回味无穷的陕北饭,吃起来特别亲切可口。”他说,“这饭在西安叫麻食,在北京叫猫耳朵,在甘肃叫窝窝面,在陕北叫荞面圪坨,而唯有荞面圪坨让人倍感亲切,荞面圪坨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这饭与这山曲联系起来,就显得很有文化感。”
  对陕北饭食有着特殊偏爱且终生赞叹的路遥,没有加入老人们的谈话,他坐在一旁静静地听,静静地思考着什么。谷溪对路遥的沉思似乎也有感应,等老人们走后,就对路遥说:“路遥,人家都吃得兴高采烈,你怎么一言不发,好像对今天的饭食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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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男儿有泪(节选)(7)
“瞎说。”路遥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对谷溪说,“刚才的信天游正唱到我心里了,我要用小说写出这种感情。你不是收集了不少民歌吗?拿出来咱们听听。”
  谷溪多年当记者,不论到哪里采访,都随身带一个录音机,见了会唱山曲的人就要录下人家的演唱。如今已经积累了许多盘磁带,见路遥来了兴致,就一把抱出来,一盘一盘地与他播出细听。就像对陕北的饭食终生贪婪一样,路遥对陕北民歌的迷恋也到了如痴如醉。平日在稠人广众的场合,他沉稳缄默,如同一只黑熊,但关起门来与谷溪两个人凑在一搭,哼起歌来全身心投入,忘乎所以。在谷溪新搬的延安市场沟半山上叫做梦泉居的土窑洞里,他们直到深夜仍在过着歌瘾。
  何其芳当年收编的《陕北民歌选》里有一首《消冰》,谷溪以为编者并没有亲自听过民间歌手的演唱,只是根据文字资料整理编出的,词句不很畅顺。而他在内蒙草滩上听了一位漂亮美丽的蒙族女歌手五菊木桑的演唱,以为是最美妙不过的艺术了,特别提醒路遥谛听:
  正月里冻冰二月里消,
  三月里鱼儿水上漂,
  水上漂呀想哥哥,
  我想我的哥哥谁知道?
  那种起兴的自然,那种隐喻的准确,那种流淌着的绵绵情意,那种激扬着的一唱三叹,实在是太感染人了。路遥不由得随着录音带里的歌声也在动情地吟唱。在这个时候的路遥没有透露他正在酝酿的日后题为《人生》的小说,但当《人生》一问世,谷溪自然就回忆起了这个不眠之夜的通宵吟唱。
  听久了这种回肠荡气的歌儿,精神也需要松驰一下,谷溪就用他标准的陕北土音唱起了当地流行的民歌:
  凤英你的眼太大,
  看上人家看不上咱,
  将来我黑旺魁有办法,
  不缺大洋花。
  黑旺魁你不胎孩,
  一天几回家来,
  三换衣衫两换鞋,
  凤英就说你吃不开……
  不胎孩就是没怀胎而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不成材的意思。这种土腔土调土语土话的土艺术中的土幽默,把个爱土成癖的路遥激荡得心旌飘摇,他不由得套用这段词句调侃起谷溪来了:
  五菊木桑你眼太大,
  看上人家你看不上咱……
  一对同是民歌迷的朋友就在这种时悲时乐时谐时趣的享受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种情绪积淀而成的《人生》问世了,它掀起的狂热是新时期中国文坛的一道新景观,电影导演吴天明立刻决定把这部作品搬上银幕,路遥用很短的时间改出剧本,摄制组全班人马拉到了陕北甘泉县。正在甘泉出差的谷溪与路遥见面,自然少不了《人生》的话题。路遥问谷溪对作品的看法,谷溪不紧不忙地说:“开车的司机告诉我,路遥可把人生编好了。”
  路遥问:“怎么好?”
  “他说,巧珍说出了所有女人想说而又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谷溪继续卖关子。
  路遥急切地问:“什么话?”
  “巧珍说,我看见高加林比看见娘老子还亲。”
  路遥咧开胡髭巴茬的厚嘴唇嘿嘿笑了……
  要拍摄巧珍出嫁的场面前,吴天明找谷溪咨询陕北的婚嫁风俗,在陕北山窝里出生在陕北山窝窝里长大又在陕北山窝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谷溪立刻来了神,他说:“哇喔哇,咚咚镲,迎得新媳妇背坐下。”
  吴天明拿出本本记,问:“背坐下是什么意思?”
  民俗专家似的谷溪说:“把新媳妇引回来要叫背对着门面朝着墙坐,不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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