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女听得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均想:“他何时也变惫懒了,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但陆渐横身隔在中间,二女既不能伤着对方,又不忍伤害于他,一场比斗顿成僵局。宁不空忍不住喝道:“狗奴才,火部地部比试,和你天部有甚么相干?”
陆渐道:“火部地部比斗跟我不相干,宁姑娘和阿晴比斗,却与我相干,你若不服,只管使出手段,我接着便是。”他一出手便将“无明神功”破去,宁不空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向他挑战,闻言哼了一声,气闷非常。
陆渐见宁凝、姚晴都无收手之意,心中好不烦恼,暗想万不得已,只有武力压服了,倘若过了今日仍有命在,再行负荆请罪不迟,想到这里,默运神通,方要动手,不料心子突的一跳,一阵警戒之意密布全身。
这感觉无比熟捻,陆渐猛一抬头,顿时“啊”的一声叫出声来,众人闻言,纷纷举头望去,遥见鳌头矶上,一领青衫向着大海,猎猎飞扬。
悄无声息,万归藏已然来了。因为陆渐与万归藏缠斗数千里,对其行踪洞悉入微,是以在场数千人中,唯有他最先知觉。
万归藏见行踪已露,纵声长笑,飘然一纵,自鳌头矶上飞泻而下,所过之处,岩石崩摧,纷如雨落,崖壁上“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大字突然消失无迹。
万归藏身如飞絮,落地无声,手提一只红木方盒,漫步走向众人,笑吟吟地道:“有不谐者吾击之,此话未免着相,佛陀云:‘诸相非相,云空不空’,老子云:‘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既然实空并生,有无同在,有谐无谐,其实均合自然,既合自然,又何必击之?”他此来先声夺人,以裂石之术,抹去崖上巨字,惊得众人目定口呆,这一番话更包涵佛道绝旨,微妙精深,意味深长。
陆渐一皱眉头,朗声道:“既然何必击之,你又何必要来?”
温黛等人听此一问,无不暗暗喝彩。万归藏却只一笑,说道:“有谐无谐,何必击之,有谐无谐,均可击之。击与不击,只在转念之间。小子,论武功,你或许强过鱼和尚,论道理么,嘿嘿,你可不及他一个零头。”谈笑间,万归藏已到近前,仇石蓦地屈膝拜倒,大声道:“仇石参见城主。”万归藏略略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只见众人挺立如故,顿时莞尔道:“好,好!”
宁不空略一犹豫,忽也屈膝跪倒,涩声道:“宁某罪该万死,还望城主责罚。”沙天洹和众倭人见他跪下,也随之拜倒,唯独宁凝挺然俏立,眼中露出几分迷茫。
万归藏笑了笑,淡然道:“宁师弟,你何罪之有呢?”宁不空颤声道:“当年属下糊涂,受人蛊惑,在城主遇劫之时,不思报效,反下毒手。属下自知罪重,不敢逃避,特来这里送死。”
万归藏哈哈一笑,答非所问道:“宁师弟,你养的好女儿啊。”宁不空露出茫然之色,沙天洹在他耳边低声道:“凝儿还站着呢。”宁不空大怒,喝道:“凝儿,你还不跪下?”宁凝道:“我,我……”她心里明白何以不跪,但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只是偷偷瞟了陆渐一眼。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小丫头,你小小年纪,练成火部两大神通,天资着实了得。这样罢,你尽力打我一掌,老夫决不躲闪,你若伤得了我,我准你不拜,你若伤不了我,便须听我支使。”
宁凝一愣,脱口道:“我干么要打你?”万归藏道:“万某人言出法随,让你出手,你便出手,若不然,火部上下,可就性命难保了。”宁凝脸色微变,咬了咬牙,大声道:“好,可是你说的,我若伤了你,你便不得与我爹爹为难。”万归藏笑道:“那是自然。”当下不丁不八,袖手而立,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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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灭神(9)
宁凝定了定神,将“无明神功”聚于双掌,呼地拍出,她不愿伤人太甚,虽知对方了得,出手时仍然留了余地,仅用八成功力,而且随时打算收回。
扑的一声,双掌中胸,如击败革,刹那间,宁凝掌底发虚,“无明业火”有如石沉大海,浑不着力,抬眼望去,万归藏笑容不变,似乎掌力加身,一无所觉。
宁凝不知“周流八劲”能够化解天下任何真气内力,眼看万归藏安然无事,心中震骇已极,慌忙借力,将真气催至十成,不料万归藏仍是不动。宁凝更惊,欲要收掌,忽觉双掌被一股大力牢牢吸在万归藏胸前,任她如何使劲,也难挣脱,情急中,宁凝双目玄光一转,“瞳中剑”射出,恰与万归藏目光交接,霎时间,宁凝好似挨了劈头一棍,头痛欲裂,双眼流泪,透过迷蒙泪水,只见万归藏眸子清澈,丝毫未损。宁凝心往下沉,一股绝望之情涌上心头。
宁不空听出不妙,心中惶急,叫道:“城主,属,属下只有一个女儿,还请城主大人大量,饶她小命,若真要杀,杀属下好了。”陆渐虽也焦急,但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听到宁不空这话,不由一呆,忖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宁不空纵然十恶不赦,却宁可自己送命,也要保全女儿,唉,这份情意,叫人如何评说?”
宁凝听到这话,泪水不绝滚落,万归藏看了宁不空一眼,微微一笑,忽地撤去胸前吸力,宁凝撤掌后退两步,只觉浑身发软,扑通一声,左膝跪倒,一时竟然无法站起。
万归藏哈哈大笑,朗声道:“无明神功,名不副实,火部绝学,不过尔尔也。”宁不空额上密密层层都是冷汗,闻言忙道:“是是,城主神威冠世,火部雕虫小伎,何足道哉。”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宁师弟,你今日肯向我跪拜,那是很好。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仍做你的火部之主,兼领东海倭寇,随时听我号令。”
宁不空露出一丝喜色,连连称谢。沙天洹见状忙道:“泽部沙天洹见过城主,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屡屡和城主为难,沙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不得大义灭亲,将他亲手正法才好。”
万归藏瞧他一眼,笑道:“说沙天河不成器,倒也不然,但他眼下情形,的确不合做这泽部之主。也罢,沙天洹,你暂时代领泽部,只要统领得当,我便让你做这泽部之主。”说到最后两句,忽地用上真力,远远送出。
沙天洹心花怒放,方要称谢,海上突然响起一个惊雷般的嗓音:“万归藏,你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泽部之主由谁来做,岂是你说得了的?”
众人循声望去,一张白帆乘风急来,半晌抵岸,崔岳、沙天河并排下船,一个高壮如山,一个瘦小如猴,两人并肩而立,真是相映成趣。
“你二人还敢来?”万归藏淡淡一笑,“山泽二主,当真有种。”
“怎么不敢来?”沙天河将烟锅在脚底磕尽烟灰,插回腰间,目光炯炯,盯着万归藏道,“这些年来,每次想到你害死左城主的情形,沙某就如刺骨钻心,难以入眠。那时候,我畏惧周流六虚功,一念之差,不敢出来与你抗争,眼看着栋梁夭折,奸人得志,真是错恨难返。如此大错,可一不可再,今日此时,沙某断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
他个子矮瘦,但声如铜钟,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令西城弟子无不动容。沙天洹涨红了脸,戟指沙天河,厉声道:“你这狗东西,敢对城主无礼?”沙天河瞟他一眼,轻蔑道:“沙某站着做人,从不趴着做狗。”沙天洹此时正跪在地,闻言气急,但不得万归藏准许,又不敢站起,唯有指着沙天河浑身颤抖,连骂道:“狗东西,狗东西……”
万归藏低眉笑笑,举手拈须,悠然道:“本人不爱罗唣,只说一句,在场之人,倘若今日屈服于我,就如宁师弟一般,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话没说完,沙天河便啐了一口,扬声道:“八部公选,乃是思禽祖师所定。沙某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认你这个冒牌城主。”崔岳吧嗒吧嗒咂了两口烟,笑道:“不错,说得好。”
论道灭神(10)
万归藏望着二人,忽地哈哈大笑,笑声未绝,身形忽晃,众人耳听一声轻响,极似珠零玉碎,一个瘦小人影在空中画了一个长长的圆弧,哗啦一声,跌落海里。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万归藏却已回到原地,除了晃一晃身,便似从没动过。
“猴儿精。”崔岳抛开烟袋,几步抢入水中,将沙天河抱了起来,凝神一看,沙天河已然断气,浑身其软如绵,万归藏一击,竟已将他四肢百骸震得粉碎。
崔岳凝视老友面庞,眼眶倏热,蓦地哈哈狂笑,笑声中,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沙天河脸上。他丈二巨人,诙谐滑稽,西城千百弟子有生以来,从没见他流过一滴眼泪,一时间,人人心中涌起悲愤之气,陆渐攥紧双拳,攥得指节噼啪作响。
崔岳亦哭亦笑,嚎叫数声,陡然挺身站起,抱着沙天洹走到岸边,徐徐放下遗体,两眼盯着万归藏,胡须上泪珠点点,晶莹闪亮。
万归藏淡然道:“老笨熊,我不想杀你,你好自为之。”崔岳咧嘴一笑:“你怎么不想杀我,难道还念着当年之事?”万归藏摆手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为何不提?”崔岳声如响雷,一岛皆闻,“那时候你没爹没妈,又瘦又小,身子比耗子还轻,脾气却比皇帝还大,惹得师兄弟专门挑你欺负,那时节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年到头不见好过,但无论他们怎么打你,从不见你哭一次鼻子。就冲这一点,我老笨熊打心底佩服。”
万归藏闻言,皱了皱眉,忽地举头望天,眼里透出一丝暖意,点头叹道:“是啊,我每次挨打,都是你老笨熊为我出头,你块头大,力气大,往前一站,就似一面山墙,要不是你,我万归藏早已死了。”
崔岳惨笑道:“瘦竹竿,这些事你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万归藏叹了一口气,“所以当初你替左梦尘说话,我没杀你,除了你,左氏党羽,又有谁还活着?”
左飞卿听到这里,双目尽赤,忽觉肩头伸来一只大手,转眼望去,却见虞照盯着自己,微微摇头,左飞卿一愣,忽又见仙碧走过来,目光如水,凝注自己,眼里甚是关切,左飞卿胸中一痛,忖道:“我今日一定活不成的,我若死了,她会不会为我难过?虞照这呆子,会不会一生一世,好好待她?”一念至此,心生酸楚,忽地长吐一口气,挣开虞照,大步上前,高叫道:“万归藏,左氏党羽,谁还活着?难道你忘了我左飞卿?”
万归藏笑了笑,不置可否,崔岳却看出他心中杀机,蓦地瞪着左飞卿,厉声喝道:“臭小子滚开,大人说话,小娃儿插什么嘴?”左飞卿一愣,道:“崔师兄。”崔岳巨掌一挥,不耐道:“给老子滚。”
除了地母温黛,西城之中,左飞卿最服崔岳,闻言不情不愿,默默退到一旁。
崔岳朗哈哈一笑,朗声道:“瘦竹竿儿,闲话少说,还是看招罢。”他出手奇快,话到拳到。人影交错,崔岳发出一声闷哼,偌大身躯飞将出去,正正撞上一座礁石,碎石迸溅,声如闷雷,崔岳面红过耳,牙关咬破,口角流出缕缕血丝。
万归藏面沉如水,一字字道:“崔岳,你不要逼我。”
崔岳哈哈大笑,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拧腰转身,抱住形如石笋、高达两丈的一块礁石,发生沉喝,半空好似炸了一个响雷,山劲所至,咔嚓一声,礁石齐根而断。
“起。”崔岳又喝一声,竟将数千斤巨石扛过肩头。
霎时间,万归藏目光雪亮,眉间闪过狠厉之色。
“呼!”礁石陡然一跳,腾空而起。
“去!”崔岳双掌如风,拍中礁身,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礁石龟裂,凌空四散,密如冰雹陨石,向万归藏呼啸而去。
这一招“星流石陨”乃是山部数一数二的神通,施展者平生力气真元全都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岳浑身脱力,双膝一软,怦然跪倒。
在此同时,人群中数道人影飞掠而出,“化生”,“乱神”,“风蝶”、“太虚眼”、“雷音电龙”、“大金刚神力”……一时间汇聚天下绝学,惊涛骇浪般向万归藏涌至。
论道灭神(11)
万归藏微微一笑,那一抹笑意还在众人眼中,人却突然消失在空气里。
一声闷响,血花绽放,崔岳伟岸身躯,仰天倒下。满天纸蝶化为齑粉,一篷血雨喷来,将那粉红染得殷红,满天红雪飘零,触目惊心。左飞卿口角淌血,迷迷瞪瞪,虞照扶着他倒掠而回,落地时双脚如锥,入地三尺,忽听嚓一声脆响,虞照左膝剧痛,已然脱臼。
温黛髻乱钗横,面如白纸,飘退数丈,转眼一瞧,失声惊呼:“太奴,你的眼睛?”
仙太奴站在远处,凝如石雕,两道鲜血从双眼流出,顺着面颊涔涔淌下。仙碧悲叫一声:“爹爹……”上前扶住,欲哭无泪,只是浑身发抖,仙太奴觉出她心中悲痛,淡淡一笑,抚着女儿如云绿发,说道:“爹爹只是坏了眼睛,还不会死。”
仙太奴在世间劫奴之中,辈高位尊,神通奇绝,“太虚眼”玄妙无比,但有劫奴以来,鲜有人物与之匹敌,此时双目尽废,劫奴神通自然毁了。温黛与丈夫情深爱重,见此情形,不禁心如刀割,热泪盈眶。
唯有陆渐还在场上,纵极神通,与万归藏苦苦纠缠。两道人影飘忽不定,出手之快,令众人瞠乎其后,呼吸维艰。
温黛亦瞧得心惊肉跳,她万没想到,万归藏历劫复出,神通尤胜当年,瞬间连败四部之主和仙太奴,若非陆渐挡了一挡,此时此刻,五人无一能够活着。
场上二人越斗越快,青衫幻影上下八方无所不在,陆渐那一点灰影被挤压得越来越小,犹如青色火焰中的一只飞蛾。温黛见陆渐隐露败相,心中叫糟,未及想出方略,眼前倩影一闪,宁凝带着一股热浪,扑了上去。
“凝儿。”宁不空脸色惨变,“你做什么?”
喝声入耳,宁凝闻如未闻,“无明神功”骤然提至十成,“火神影”全力运转,炎风四溢,人影缥缈,万归藏的青影稍稍一敛,灰影霎时放大几分。
人世间际遇最奇特一对男女,终于遇上了天下间最可怕的劲敌。
百招转眼即过。众人看来,这一百余招拆得快不可言,不过弹指;而陆、宁二人身处其间,却似经历一生一世。宁凝无论发出多少真气,均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忽然间,巨力天坠,纵横压来,宁凝血为之凝,气为之结,仿佛置身无涯噩梦,明明感到恐怖袭来,身子却似僵住了,一发不能动弹。
劲气如潮,自旁涌来,两道大力凌空交接,嗤嗤有声。宁凝身周压力陡轻,左手暖湿,已被陆渐拉住,一股真气顺着掌心涌入显脉,倏忽一转,化为劫力,劫力再变真气,宁凝呼出一口大气。转眼望去,陆渐大汗淋漓,额上青筋根根凸起,宁凝心头一急,亦发出一道真气,度入陆渐体内。二人互为主奴,真气度入,即可化为劫力。
陆渐真气已溃,败在须臾,宁凝真气入体,劫力陡增,双手灵觉骤然变强,但不及再变真气,万归藏神通已至,巨力缠缚,重如山岳。生死关头,陆渐不及转念,嗖地施展“补天劫手”,左手并指如剑,迎向万归藏的掌势。谁知一刺之下,竟无所碍,穿透周流八劲,手上劲力未衰,直奔万归藏心口。
陆渐大奇,自从与万归藏交手以来,只要正面交手,真气也罢,神力也好,与万归藏真气交接,立时土崩瓦解,此番得手,端的匪夷所思。
可惜身在斗场,陆渐无法多想,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