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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得脱了身,也不顾耳朵疼痛,忙在地下拾起钉耙,说一声:“婆婆我去也!就叫他来也!”不等婆婆发放,就一阵风飞跑了回来,看见小行者站在唐长老马前,就象一些不知的。口内乱嚷道:“好猴头,原来是个不怀好心的惫懒人!你哄了我二人先去挡头阵,原说过就在后策应,怎看见我被他夹了去也不来救护?若不是我会说话哄骗了出来,此时已是死了。你这样贼心肝,狗肚肠,还要与你在师父名下做弟兄哩!倒不如各人自奔前程,还有个出头的日子!”小行者笑道:“呆兄弟不要急,不是我不来救护,岂不闻兵法上说得好:朝气盛,暮气衰。这婆子初出来,坐名寻我,一团锐气正盛,我若便挺身出去,纵不怕他,毕竟难于取胜,故叫你二人出去先试他一试。他如今连赢了你二人两阵,定然心骄志满,看人不在眼里,又等了我这半日,一闭盛气自然衰了,他那玉火钳的夹法,我又看得明明白白。我如今走出去,一顿金箍铁棒,不怕不打得他魂销魄散,让我们走路。”猪一戒道:“你便论什么兵法,怎知我被他夹得没法?说便是这等说,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了。那婆婆的夹法真也怕人,他张开了两片没头没脸的夹来,倘一失手被他夹住,任你好汉也拔不出来。”小行者笑道:“这呆子不说自家没用,转夸张别人的本事,你看他夹得住我么?你二人好生保护师父,待我去来。”空着双手,摇摇摆摆走出山前,厉声高叫道:“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天生圣人孙小圣在此,来的婆子既闻我大名,要识我金面,何不快快上前来参拜?”那不老婆婆听了,果走出阵前,将小行者上下细细估计了半晌,方说道:“我常听得人说,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人人久传你孙大圣的名头,我只道你是他嫡派子孙,又传了金箍铁棒的道法,定然是个三头六臂的好汉,却怎生是这般尖嘴缩腮猴子般的模样?莫非是假名托姓的么?但别人手中可假,我不老婆婆手中却是假不得的,快快老实说来,免得动手时出丑。”小行者笑道:“你这婆子既有本事偷了这把玉山钳,又知访天下豪杰比试,也象个有心之人,怎只生得两只耳朵却不曾生得眼睛。”不老婆婆道:“我双眸炯炯,仰能观天,俯能察地,中能知人,你岂不看见,怎说不曾生眼?”小行者道:“眼虽是生的,却不识人,只好拣选那些搽眉画眼假风流的滞货做女婿,怎认得真正英雄豪杰?所以说个未生。”不老婆婆大笑道:
“这等说起来,古今的真正英雄豪杰都是尖嘴缩腮的了?”小行者道:“古今的英雄豪杰虽不尽是尖嘴缩腮,却也定有三分奇怪面貌,出人头地一步,决不是寻常肥痴可比。”不老婆婆道:“怎见肥痴不如奇怪?”小行者道:“你这婆子一味皮相,晓得些什么?须知肥痴者肉,奇怪者筋骨,你想,干天下的大事还是肉好?还是筋骨好?”不老婆婆道:“这也罢了。且问你,闻你家传一条金箍铁棒是件宝贝,还是有是无?”小行者道:“铁棒是有一条,止不过将他护护身子,遇巧打几个害道的恶魔,陷人的妖怪,怎算得宝贝?惟不贪不淫不堕入邪障,方是我僧家的至宝。我看你这婆子虽然白发垂垂,却颜如少艾,一定是盗窃了天地间几分阴精,故装娇做媚,指望剥我真阳。哪知道我这点真阳乃天地之根,万古剥之不尽,岂容你这老婆子妄想!倒不如安心自保,虽不能纯全坤体,留些余地还可长保生机;若一味进而不退,只怕你上面山地剥人不尽,下面的地雷又来消你了。”不老婆婆听了满心大喜道:“好猴儿!果名不虚传,是个见家。既说明白,我决不害你性命。但闻名久矣,今既相逢,岂有空过之理?快取出你的金箍铁棒来,与我的玉火钳一比高下,耍耍便放你去。”小行者道:“你要与我耍棒不难,只要你拚得三死,我便与你耍一耍。”不老婆婆笑道:“耍我死好不难哩!你且说是哪三死?”小行者道:“待我说与你听。”正是:
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
不知小行者说出哪三死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冷雪方能洗欲火 情丝系不住心猿
诗曰:
天生万物物生情,慧慧痴痴各自成,
一念妄来谁惜死?两家过处只闻名,
迷中老蚌还贪合,定后灵猿扰不惊;
铁棒玉钳参得破,西天东土任横行。
话说孙小行者,被不老婆婆拦住在大剥山前,定要与他使棒耍子。小行者道:“要耍棒你须拚得三死。”不老婆婆问他是哪三死?小行者道:“第一是我这条金箍铁棒乃大禹王定海神珍铁,重十万八千斤,打将下来比泰山还重,我看你那玉火钳,虽说是女娲氏遗下的神物,在当时止不过为炉灶中烧火之用,脆薄薄两片,怎架得起我的铁棒?多分要一棒打死你,挤得拚不得?”不老婆婆笑道:“我这玉火钳虽然脆薄,只怕你那铁棒到我钳中,纵不夹断也要夹扁,若要打死我,想来还早。这个拚得!”小行者道:“第二件,我这铁棒是天生神物,能大能小,可久可速,又名如意金箍棒。你那玉火钳若是果有些本事与我对得几合,尽得我的力量,我便直捣龙潭,深探虎穴,叫你痛入骨髓,痒透心窝,定要乐死你。拚得拼不得?”不老婆婆笑道:“这一发不消说了,自然拼得!但恐你没有这样手段。你且说第三件来。”小行者道:“第三件,我师徒奉旨西行,是个过路之人,一刻也停留不得,你今纵闻我铁棒之名,却两下水火无交,莫若悄悄任我过去,只当未曾识面,犹可保全性命。倘你不听好言,必欲苦缠尝着我铁棒滋味,那时放又放不下,留又留不住,只怕要想死哩!你拚得拚不得?”不老婆婆听了大笑道:“总是胡言乱语,有甚拚不得?快快取出铁棒来试试我的仙钳。”小行者道:“与你说明,你不自揣,苦苦要寻死路,却与我无干。我只得要破戒了。”就在耳中取出绣花针来,迎风一晃,变做一条金箍铁棒,约有丈二长短,碗口粗细,拿在手中指定不老婆婆道:“这不是如意金箍棒!请细细看了,也还用得过么?”不老婆婆睁眼一看,只见那棒:
既坚且硬瘦还长,知是阴阳久炼钢,
直立不挠浑玉柱,横担有力宛金梁,
捣通虎穴锋偏利,探入龙窝势莫当;
任有千魔兼百怪,闻声见影也应降。
不老婆婆看见铁棒挺然特出,满心欢喜道:“看将来果然好一条铁棒,但恐中看不中吃,且等我试他一试。”忙展开玉火钳望铁棒夹来。
小行者因猪一戒、沙弥赌斗时,玉钳出没,他在旁已看得分明,今见夹来,遂将铁棒虚虚一迎,等那婆婆认真夹时,他却早已一闪掣回,使婆婆夹一个空。婆婆见夹不着,只得收回钳去,小行者却乘他收回,遂劈头打来,不老婆婆急用钳往上架时,小行者棒又不在头上,复向腰间直捣。不老婆婆方闪开柳腰,那棒又着地一扫,若不是婆婆跳得快时,几乎将一双金莲打折。小行者见上、中、下三处都被他躲过,又用棒就两肋里夹攻。那老婆婆果是惯家,东一摇摇开,西一摆摆脱,并不容铁棒近身。小行者看见婆婆手脚活溜,也自欢喜道:“亏你,亏你!率性奉承你几棒吧。”举起铁棒攥紧了凝一凝,先点心窝,次钻骨髓,直拨得那老婆婆意乱心迷,提着条玉火钳如狂蜂觅蕊,浪蝶寻花,直随着铁棒上下高低乱滚。小行者初时用棒还恐怕落入玉钳套中被他夹住,但远远侵掠,使到后来,情生兴发,偏弄精神,越逞本事,将一条铁棒就如蜻蜓点水,燕子穿帘一般,专在他玉钳口边忽起忽落,乍来乍去,引得玉钳不敢不吞,不能不吐。老婆婆战了二十余合,只觉铁棒与玉钳针锋相对,眼也瞬不得一瞬,手也停不得一停,精心照应只仅可支持,哪里敢一毫怠惰。又杀了几合,直杀得老婆婆香汗如雨,喘息有声。小行者看见光景,知道婆婆又乐又苦。乐是乐铁棒耍得畅意,苦是苦铁棒利害恐伤性命。心内想道:“这婆婆神情已荡,不趁此时与他一个辣手,更待何时?”复将铁棒使圆,直捣入他玉钳口内一阵乱搅,只搅得他玉钳开时散漫,合处轻松,酸一阵,软一阵,麻一阵,木一阵,不复知是性命相搏,然后照婆婆当顶门劈下来,大叫道:“老婆子!这一棒拚得拚不得?”老婆婆正战得昏昏沉沉,忽见铁棒出其不意打来,吓得魂不附体,急用钳死命招架,已被铁棒在玉钳背上打了一下,直打得火星乱迸,连虎口都震得生疼,欲要再支持几合,当不得铁棒就似雨点般打来,哪里承当得起?只得拖着玉钳败下阵来。回头说道:“果然好条铁棒,正是我的对手。今日天晚,身子倦怠,暂且停止,明日再与你赌斗吧。”小行者随后赶来道:“老婆婆哪里走?既是这等没用,就该躲在山中藏拙,怎大言不惭又苦苦访问我孙老爷做什么?”不老婆婆只做不听见,忙忙奔入阵中,分付众兵将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然后自回山中去歇息。歇息了一会,精神稍复,暗想道:“这条铁棒体既坚强,这猴子又使得进退有法,真足遂我平生之乐,但他求经念念,拜佛心专,怎肯为我留连这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又想道:“我闻他西行是奉师而行,我如今只将他师父唐半偈拿来,藏在大剥洞中,他失了师父,自去不成。他若寻师,自然要与我赌斗,且与他钳棒盘桓两日,看光景再作区处。但他师父有三个徒弟紧紧保护,却怎生拿得他来?”又想道:“这贼猴子与我战了这一日,虽被他占了上风,然他也费了许多气力,自然倦怠,也要歇息。莫若乘他黑夜不提防,暗暗一钳将他师父夹来,叫他失却本身无所依附,那时不怕他不安心向我重寻门户。”算计定了,便也不通知众将,竟悄悄取了玉钳,使一个私奔之法遁出山来。
却说小行者杀败了不老婆婆,欲要趋势就赶过山去,因见天色晚了,只得回来见师父。猪一戒与沙弥迎着道:“哥哥,今日方显你的手段,果是高强。婆婆的玉钳夹我们时何等利害,怎被你铁棒一顿捣,一顿搅,开了都合不拢来,这是何故?”小行者道:“用兵之道,利钝而已矣!起先你二人与他战时,你们的钉耙、禅杖去得滞夯,他的玉钳便自然开合得以如意,要夹你的禅杖就是禅杖,要夹你的耳朵就是耳朵,你钝他利故耳。后来我与他战时,我一条铁棒就似飞龙一般,往来莫测,出入无端,先在上下左右撩拨一番,先使他救应不暇,手慌脚乱,然后再到他玉钳上捣一阵,搅一阵,他已精神恍惚,气力不加,哪里还有真本事夹我?乘他夹我不得,我复到他上下左右忽击忽刺,他自然招架不来,败下阵去,我利他钝故也。”唐半偈道:“他虽败去,我们要过山天又晚了,却在何处过这一夜?”小行者道:“要寻人家借宿此时不及了,幸喜天色睛明,只好就在这山岩边松树下权过一夜,明早便好过山。”唐半偈道:“天高地厚,露宿我自不难,只恐你们战斗辛苦,不得安眠。”小行者道:“我们一发不打紧。”遂走到一株大松树下,叫沙弥取出蒲团与长老打坐,他三人就在草坡上席地而眠。三人果然战斗辛苦,放倒头就睡着了。正是:
此外何尝逊此中,形全方可显神通,
慢言心去身疑幻,一觉华胥心也空。
却说不老婆婆,悄悄奔出山前四下打探,果然见他师父唐半偈在山岩边松树下打坐,小行者三人却横一个、竖一个在草坡上鼾鼾睡觉。满心欢喜道:“果不出我之所料,须早早下手,莫待这贼猴子醒了,便要费力。”提着玉火钳转到唐半偈身背后,拦腰轻轻一夹,也不待他开口吆喝,竟弄一阵狂风走回山洞中,叫众女妖点起灯火,自坐在上面将钳一松,把唐半偈放下,又叫众女妖用绳索绑了,跪在当面。问道:“性命中自有乐地,你怎不知受用,却为他人求经求解,奔波道路,吃这样苦楚?我窥你的意思,不过要博个度人度世之名,你须想,从古到今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佛菩萨,究竟度得人在哪里?度得世在哪里?何况你一个才人道的和尚!倒不如扫除了这些好善的虚名,打掉这些成佛的妄想,实寻本来的乐处,在这大剥山中造个庵儿居住,叫你孙徒弟日夕与我使棒作乐,岂不美哉!”唐半偈听了,连连叹息道:“蒙老菩萨以性命之乐见诲,深感慈悲。但性非一境,乐亦多端也,难执一而论。
譬如粪里蛆虫,未尝不融融得意,倘欲强人入而享之,人必掩鼻吐之不顾。贫僧想,人世凡情,恋之者,自夸美满,若落在佛菩萨眼中,未必不作如是观耳。贫僧之求经求解,虽不敢妄希度人度世,而性中一点本来,只觉不效此区区不能自安,实非为博虚名。望老菩萨谅之,放贫僧西行,功德无量。”不老婆婆笑道:“我自好意劝你,你反将蛆虫比我,我也不计较你。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