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码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漕运码头- 第5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一条被子盖在两个赤裸的身躯上,两个湿淋淋的身子粘在一起,他们互相擦拭着、互相搂抱着。说不清是冰冷还是紧张,两个人都呼呼喘着粗气,慌乱地交织着、融合着、侵吞着……又是一个闪电袭来,陈天伦翻身压住甘戎,把她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毕竟是年轻人,毕竟是夏天,两个搂抱在一起的身躯很快便由冰凉变得火烫起来,干柴烈火般地呼呼燃烧着……

小闸房的门突然开了,呼的一声,扔在地上的一件衣服掀了起来,扑向闸房的门口,又呼地一下回落到地上。

陈天伦一惊:“怎么回事?”

甘戎说:“是风吗?”

陈天伦说:“风怎么单吹这一件衣服?”

甘戎说:“是雷电吧?”霸气 书库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陈天伦说:“雷电怎么没有把衣服烧焦?”

甘戎说:“那是什么?”

陈天伦说:“有鬼。”

甘戎问:“什么鬼?”

陈天伦说:“不知道,这事有点儿怪。”

甘戎说:“那鬼要干什么?”

陈天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腾地跳下炕,抄起刚才被掀起的那件衣服。那正是陈天伦穿的长衣,陈天伦拿起长衣摸索了一下,“啊”的叫了一声,险些昏厥过去。

甘戎急忙起身:“怎么回事?”

陈天伦说:“我……我的密符扇。”

甘戎问:“密符扇怎么了?”

陈天伦说:“被偷走了。”

嘎啦一声巨响,霹雳闪电烧红了半边天。

甘戎急了:“快……穿上衣服快追……”

※※※

在这突如其来的疾风暴雨中,在周三爷葫芦小院那暖烘烘的炕头上,燕儿哭着讲述自己悲惨的身世。周三爷年纪大了,不胜酒力,靠着墙半躺半坐。燕儿紧紧依偎在周三爷的脑袋旁,身子靠着窗台,断断续续地哭诉着。顾全坐在炕沿上,一边喝着茶,一边静静地听着。炕中间一张小桌,桌上是一盏昏惨惨的小油灯。外面的霹雳闪电把窗户纸震得哗啦啦响,燕儿的哭诉亦如雷电般地震撼着顾全和周三爷……

燕儿的父亲王春明在上刘家村种着三十多亩水田,这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已经堪称是个小康人家了。30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几千年来中国农民苦苦追求的小康目标。达到这个目标并不难,只要老天帮忙,只要朝廷宽宏,只要地方官吏清廉。种田交租,天经地义。山东是漕粮征收的重地,交纳朝廷的正米耗米已经使农民不堪重负,而从府县到乡里,又层层加码,名目繁多。农民身上的苛捐杂税像是暴雨中扛着稻谷过河,越来越重。正米耗米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摊派和加项。开仓摊派、修仓摊派、踢斛摊派、淋尖摊派、垫仓摊派、扬簸摊派、芦席摊派、松板摊派、楞木摊派、官役摊派、监收摊派、杂官开销摊派……原本该收一石,加上各种摊派杂项五六石也打不住,种田人一年收的稻谷,都交纳上去还不够。交不上就得吃官司,就得进大牢,就得倾家荡产……

周三爷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乌七八糟的摊派,气愤地说:“他们收那些粮食干什么?据老夫所知,每年运往京城的漕粮,连十分之一也没有,余下的那么多粮食哪儿去了?”

燕儿说,您说哪儿去了。除了进了州县府抚各级官吏的腰包,还能到哪儿去?

周三爷说:“这些当官的也太贪了,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燕儿说,一个是这些人太贪,一个是吃漕粮的也太多。每到征收漕粮的时候,除了州县的官吏,还有许多地方上的杂官,什么乡约、里正、地总、里总、图差、庄差、总头、总总头、都差、保差、帮办、垫办……这些人有坐轿的,有骑马的,有提刀的,有拎锁链的,缕缕行行,如狼似虎,就像闹蝗虫一样黑压压地占满了村子。这些人要吃要喝要拿,他们靠什么活着,还不是靠勒索种田的农民。一个乡镇,100个人种田,得有20个杂官来看管他们、监视他们、催促他们。这些杂官吃饱了喝足了,还虎狼般地欺负百姓。您说,照这样下去,还有谁愿意种田?

周三爷说:“我就不明白,朝廷的官吏都是靠读书考上来的,这些杂官都是从哪儿来的?”

燕儿说,您要是到一个地方当官就明白了。比方说,您当一个知县吧,您的表哥找您来了,您没办法,安排当个乡约吧。您的表哥当了乡约,您表哥的堂弟又找来了,怎么办?安排当个里正吧。您表哥的堂弟当了里正,您表哥堂弟的侄子又找来了……就这样,圈儿套圈儿,环儿套环儿,所有的杂官都有来头。杂官也像蝗虫一样,越吃越肥,越繁殖越多……

周三爷感慨地说:“这天下,多些种田的有饭吃,多些织布的有衣穿,多些瓦木匠有房住,多些当兵的保平安……养活这些当官的干什么?他们除了欺压百姓,能干什么好事?家有万顷,不养闲人一个。眼下从朝廷到乡里,养活了多少闲人。这样下去,这国家能不完吗?”

燕儿说,您说那运丁算不算闲人?

周三爷说:“运丁是给朝廷运粮的,怎么能算闲人呢?没有运丁,那江南的粮食能自己顺着大运河流到通州来?”

燕儿说,欺压百姓的不仅仅是当官的,运丁不算闲人,可运丁也欺压百姓。

周三爷问:“运丁怎么欺压百姓了?”

燕儿说,运丁不但欺压百姓,还欺压当官的。州县衙门那些当官的,见了运丁都跟三孙子似的。

周三爷说:“你这话可就说过了,运丁有那么厉害吗?”

燕儿说,运丁倚仗着运皇粮的差事,任意向州县敲诈勒索。你不给足了他们钱,他们就不装你的粮。粮食装不上船,就是地方官员的罪过。他们要的钱,更是多得让人头皮发麻。您看,有提闸费、打溜费、催攒费、浅水费、收帮费、闸坝费、量水费、放水费、验收费、兑收费、过淮费、抵通费;有折帮银、落地银、水脚银、船价银、修船银、造船银、拨船银、拉船银……

周三爷挥手制止住了燕儿的话:“你别说了,这些老夫知道,可是运丁要这些钱,入的不是自己的腰包呀,运丁在这一路上需要多少花销,你知道吗?”

燕儿说,那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这些钱都是从老百姓的牙缝里抠出来的。他们把粮食都抢走了,老百姓就得饿肚子。织席的睡土炕,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却吃糠咽菜,世道就是这么混蛋。

周三爷不言语了,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顾全一直仔细地听着燕儿的话,他最想知道的是舅舅和舅妈怎么样了。

燕儿讲起了自己的遭遇,父亲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落地碎八瓣儿,收到的粮食就这样被诈光了。食粮没了,灾难却没有躲过去。荣成县的典史谢大麻子到上刘家村收粮,看上了燕儿,非要把燕儿一起收走,做他第三房的姨太太。燕儿是父母的独生女,掌上明珠,怎么舍得把燕儿交给猪狗不如的谢大麻子呢?

谢大麻子是个恶人,为了得到燕儿,就一个劲儿地给王春明加捐加税。燕儿家里的粮食都拿了出来,谢大麻子还说他们欠12石粮食。王春明火了,跟他们讲理,谢大麻子给王春明扣上了一顶抗皇粮的罪名,一条铁链将王春明索进了县衙门的大牢……

王春明在牢房里受尽严刑拷打,就是不肯答应把燕儿许配给谢大麻子。燕儿母女为了救父亲,找到谢大麻子求情,谢大麻子死咬住一条,要不把燕儿给他,要不王春明把牢底坐穿。王春明是一个宁折不弯的铁汉子,燕儿母女到牢房里探望他,他命令燕儿的母亲带着燕儿快走,逃离荣成,到外面找一条活路。燕儿母女舍不得撇下王春明,王春明为了断了燕儿母女救他的念头,一头撞在牢房的墙壁上,顿时头崩脑裂……

燕儿母女安葬了王春明,从荣成逃了出来。可是谢大麻子依然不死心,派人穷追不舍,一直追到运河边上。母女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双双跳进了大运河。燕儿被周三爷救上来了,而燕儿的母亲却沉入了河底……

顾全听着表妹的控诉,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阴沉得比外面的天空还恐怖,而心里却轰炸的电闪雷鸣。顾全的表情被燕儿看在了眼里,她明白表哥在想什么,暗自担起心来……

这一天晚上,骤雨初歇。一轮满月当空,云边繁星闪烁。顾全背着自己的行装,悄悄地离开了周三爷的葫芦小院。燕儿一直没敢闭眼,听见了动静,她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她急忙扒着窗户往外看,顾全已经出了门。她惊慌地将周三爷推醒:“老爷,快……快起来。”

周三爷惊醒了:“出了什么事?”

燕儿说:“不好,我表哥走了。”

周三爷没听明白:“他到哪儿去了?”

燕儿催促着:“快,快把他追回来。”

周三爷急速穿起衣服,推门跑了出去。

葫芦院外,顾全怕周三爷发现追赶,出了小潞邑村口,急匆匆地朝通州城的方向走去……

※※※

波光粼粼的大运河里,一叶小舟静静地漂流着。一支长篙无精打采地撑着,小舟似走非走,似停非停。夜已深,天上一轮晴空朗月,满河颠簸着无数残星。

甘戎坐在船头上,仰头看着天,嘴里喃喃地嘟囔着:“怨我,都怨我,我不该……”

陈天伦说:“不怨你,怎么能怨你呢?”

甘戎说:“我不来,你也许就不会到那闸房里避雨了。”

陈天伦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是我太大意了,我早就该料到,有人想偷我的密符扇。”

甘戎说:“你说,会是什么人偷走的呢?他偷密符扇要干什么呢?”

陈天伦说:“我也在想,想也想不明白……”

甘戎说:“抓到这个贼,我非把他碎了不可。”

陈天伦说:“甘戎,这件事千万不能……不能告诉你爸。”

甘戎说:“我知道,跟谁都不能说。咱们去找,像上次找兰儿那样……”

几粒水珠儿又溅落在陈天伦的脸上,凉津津的。

对面的漕船上,黑衣的唐大姑又在淘米。

陈天伦把船往前靠了靠:“唐大姑,我该听您的话,我那时就该回去。”

唐大姑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陈天伦问:“唐大姑,您能告诉我吗?我该怎么办?”

唐大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依然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陈天伦说:“唐大姑,求求您了,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唐大姑站起身来,端着淘米的簸箕走了。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甘戎问:“她在说谁?谁是可怜的孩子?”

陈天伦摇了摇头:“不知道……”

甘戎说:“她是在说我们吗?”

陈天伦低沉地说:“也许……我们是够可怜的……”

他们哪里知道,真正可怜的事情还在后面……

※※※

顾全步履匆匆地赶到大运河边,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儿。他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行装,准备过北浮桥。突然一阵清脆的驴蹄声在身后响了起来,还没容他扭头,周三爷和燕儿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三爷问:“顾先生,这么晚了,你不辞而别,要去哪儿呀?”

顾全“啊啊”着,说不出所以然来。

周三爷说:“回去吧,这件事你干不了。”

顾全说:“您……您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周三爷说:“我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我也有过血气方刚的时候。”

燕儿说:“表哥,都怨我,我不该说这些,你还是回去吧。”

顾全说:“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周三爷说:“谁说完了,老夫我也是第一次听燕儿说这件事。此仇不报,何以为人?但是,顾先生,你不成,这件事不该由你来做。”

顾全说:“您看不起我是不是?这个仇我不去报谁去报?死的是我舅舅,是我舅妈,受委屈的是我表妹。”

周三爷说:“顾先生,你听我说。现在我娶了燕儿,燕儿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你回去别动,七月十五之前,我让你看见谢大麻子的尸骨。”

顾全呆呆地看着周三爷,没说话。

周三爷说:“这回是不是你瞧不起我了?”

顾全没说话,把脸高高地仰起来。燕儿看见,顾全的脸上有两颗滚动的泪珠儿……

周三爷默默地走到顾全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全依然没有动,任泪水在脸上爬着。

燕儿走过来,拉起了顾全的手,顾全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转过头来……

周三爷将燕儿抱起来放在驴背上,又将缰绳递给了顾全。

顾全牵着驴往回走去,周三爷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第二十六章

妞妞知道自己死定了,出了这么大的丑,丢了这么大的人,他还能活吗?许良年能饶过他吗?他知道,许良年早就不喜欢他了。他现在最宠爱的是柔柔,柔柔是个比狗还贱的贱骨头,狗仗人势,柔柔平时都不搭理妞妞。妞妞不在乎,你他妈的甭美,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个贝贝什么的,你柔柔比丧家狗还不如。好歹许良年是他的表舅……他妈的,表舅管什么?妞妞知道,这个人称蔫神的表舅有一副蛇蝎一样狠毒的心肠。他知道需要,他知道占有,他甚至也知道喜欢,但是却不知道爱。冬梅知道爱,铁麟大人也知道爱。他跟冬梅跪在铁麟的书房门口苦苦哀求着,铁麟大人没有惩罚他,连一句责怪他、骂他的话都没有。可是铁麟大人却把他交给了许良年,交给了许良年就等于置他于死地了。

妞妞知道许良年怕铁麟,因为铁麟的官比许良年大,或许还因为别的什么。许良年不敢得罪铁麟,他又在铁麟家惹这么大的祸,许良年就是为了讨铁麟的好,也不会给妞妞留下活命的。

妞妞要死了,刚刚14岁的妞妞就要死了。14岁,苗还没有秀穗儿,鸟还没有孵蛋儿,花还没有开苞儿。可是,14岁的妞妞却什么都经历了。他挨过饿,也吃过饱饭;他受过冻,也穿过锦缎;他受到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也享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奢靡;他受过娇宠,也遭过磨难;更为可贵的是,他也有过爱,一个14岁少女最纯真、最原始的爱……一个14岁男孩儿的特殊经历,比一个84岁普通百姓的经历还要多。他死了,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他父亲为了五间砖瓦房就把他卖了,可是父亲死的时候能把那五间砖瓦房带走吗?妞妞却能,他一无所有,却能带走那么多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许良年已经三天没有见他了,柔柔假惺惺地劝他向许良年求情,妞妞没有去。他知道谁求情也没有用,许良年不会放过他的。他躲在自己的小屋里,该吃吃,该睡睡,许良年的姨太太们也来看过他,也劝他想开一点儿。有什么想得开想不开的,不就是死吗?只是他不知道许良年让他如何去死,是用绳子勒死他,还是用毒药灌死他,抑或用铁锨把他拍死。他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临死之前还想再看一眼冬梅。冬梅是不会死的,铁麟大人可不像许良年那么狠心。那么,铁麟大人会怎么惩治冬梅呢?

第6天的傍晚,许良年的管家彭旺来了,告诉他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明天一早准备走。

妞妞说:“我没什么好收拾的,还有两双没上脚的鞋,几件半新的衣服,我不要了,我死了以后你愿意给谁就给谁吧。”

彭旺问:“你还有钱没有?”

妞妞说:“还有几两碎银子,留给你打酒喝吧。”

彭旺又问:“别的呢?”

妞妞说:“对了,求你一件事,我有一串香珠儿,是铁大人送给我的。我死了以后,麻烦你把这香珠儿还给铁大人吧。”

彭旺问:“还有什么好嘱咐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