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戎说:“这批漕粮不是陈天伦收兑的,有人偷了他的密符扇……”
铁麟还是拦住了甘戎:“不许再说了,就算他丢失了密符扇,给朝廷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发配他充军也不委屈。”
甘戎叫喊着:“这不一样。”
铁麟说:“你不要管,这里的事我说了算,我施行的是国法,不是儿戏,你懂不懂?”
甘戎把心一横:“那好,铁大人,咱就说国法吧。我问您,陈天伦被发配,如果他有妻儿该怎么处罚?”
铁麟说:“你问这干什么?”
甘戎说:“我就要问。”
铁麟不耐烦地说:“与罪犯同去充军。”
甘戎说:“那好,我现在正式言明,女儿已经与陈天伦定了终身!”
铁麟叫喊着:“你胡说什么?!”
甘戎平静地说:“我没有胡说,我告诉您,我已经有了。”
铁麟紧张起来:“有了什么?”
甘戎说:“女儿有了身孕……是陈天伦的。”
嘎啦一声惊天巨响,霹雳炸裂了整个大运河,狂风裹着暴雨从天而降,天地一片苍茫……
第二十八章
铁麟万万没有想到,惩处陈天伦会殃及自己的女儿。灾难从天而降,他没有半点儿思想准备,连略微思索的机会都没有了。在大光楼前,甘戎风风火火地跑来要说话,他不让说,他以为甘戎又像平常那样乱掺和。谁曾想到,她为陈天伦辩解就是为自己辩解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是让甘戎说话,让她讲出事实真相又怎么样呢?他能不惩处陈天伦吗?丢了密符扇能解脱自己的罪责吗?这件事闹大了,把天捅了一个大窟窿,皇上下了限期破案,严惩罪犯的圣旨,谁敢违抗不办?更要命的是,几百双眼睛都在死盯着他。这几百双眼睛中,又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呢?
这件事发生得蹊跷,发生之后又是皇上先知道的,作为仓场总督他已经是失职了……
夏雨轩来了,铁麟见到夏雨轩也不像过去那么坦然了。他知道夏雨轩与陈天伦的父亲是金兰之交,夏陈两家被公认为是通家之好的。甘戎跟陈天伦一搅和,把夏雨轩女儿的婚事破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铁麟觉得女儿出了丑,无颜见老朋友,更觉得女儿做了伤害夏雪儿的事,对不起老朋友。
夏雨轩的神情也很沮丧,坐在铁麟的对面只是叹气,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铁麟等了一会儿,说:“你说吧,情况有什么进展?”
夏雨轩说:“我抓到了两个嫌疑犯,一个是牛六儿,一个是马长山。”
铁麟问:“马长山?就是被我废掉了的那个‘盈’字号军粮经纪?”
夏雨轩说:“正是他,他用陈天伦的密符扇收兑了台州卫前帮的漕粮。”
铁麟问:“陈天伦的密符扇怎么到了马长山的手里?”
夏雨轩说:“是牛六儿偷的。”
铁麟立刻警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虽说马长山原来是军粮经纪,他可以冒名去收兑漕粮,可是整个收兑需要一整套的手续,在每一个关节上都得疏通好,没有坐粮厅的支持,他马长山不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夏雨轩说:“大人分析得极是,坐粮厅确实有人暗中操纵。”
铁麟问:“谁?”
夏雨轩说:“坐粮厅书办常德旺,这可是个手眼通天、神通广大的角儿。”
铁麟点了点头:“这个人我知道,是漕运码头上的地头蛇。我刚来通州的时候就有人警告过我,说强龙也难压地头蛇。看来这条地头蛇开始兴风作浪了。”
夏雨轩说:“我来是跟铁大人请示一下,抓不抓常德旺?”
铁麟想了想说:“你的意见呢?”
夏雨轩说:“现在看来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既然马长山和牛六儿是受常德旺指使的,那么在他们的背后就不仅仅是一个常德旺……”
铁麟说:“对,你说的有道理。这是一次阴谋,一次策划已久的、部署周密的大阴谋。你说他们这个阴谋的目的是什么?”
夏雨轩说:“我看他们是冲着大人您来的,他们想搞垮您。”
铁麟说:“他们搞垮我是手段,不是目的。想搞垮我可以采取别的办法,不至于费这么大的周折制造一个惊天大案。他们要在漕运码头上兴风作浪,把水搅混……”
夏雨轩说:“您是说他们是想保护自己?”
铁麟说:“对,他们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纸里很难包住火了。他们不这样做,不把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开,自己就难逃法网了……”
夏雨轩说:“看来铁大人比下官看得深,只是……常德旺不捉拿归案,就无法弄清他们的阴谋;要是捉拿常德旺,又难免会打草惊蛇,破坏了铁大人的战略部署。”
铁麟问:“你是什么时候捉到的马长山和牛六儿?”
夏雨轩说:“前头晚上,昨天审出来的案情。”
铁麟奇怪地问:“大光楼前的事发生在前天上午,当时你也是才听说陈天伦丢了密符扇的事,怎么晚上就把嫌犯捉到了?”
夏雨轩谦虚地说:“下官手下有几个能吏,他们都有自己的眼线。”
铁麟问:“陈天伦是什么时候丢失密符扇的?”
夏雨轩说:“26天之前。”
铁麟说:“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禀报?”
夏雨轩说:“他跟甘戎一直在千方百计地寻找。”
铁麟说:“我是在问他为什么不禀报?”
夏雨轩说:“恐怕……是有难言之隐。”
铁麟紧逼着问:“什么难言之隐?”
夏雨轩犹豫着:“这……”
铁麟命令着:“说。”
夏雨轩说:“此事跟……甘戎小姐有关……”
铁麟静听着:“说下去。”
夏雨轩说:“陈天伦丢失密符扇的时候,甘戎小姐跟他在一起。”
铁麟问:“在一起干什么?”
夏雨轩沉吟着:“这……最好您还是问甘戎小姐吧……下官不便详禀……”
铁麟气怒起来:“我没跟你谈家务事,我问的是案情。此事跟案情有关,你必须如实向本官禀报。”
夏雨轩只好斟词酌句地说:“当时……天下着大雨……陈天伦和甘戎小姐在一个闸房里避雨……大概衣服都湿透了……他们……他们……”
铁麟明白了:“他们脱了衣服是不是?”
夏雨轩低着头没说什么。
铁麟心里像万把钢针穿心而过,疼得他伏在了案桌上。在此之前,他还一直存着幻想,觉得甘戎是出于对陈天伦的保护编造出她们以身相许的谎话。他总觉得女儿太任性了,太野性了,太放纵了,像他们的老祖宗。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铁麟对女儿的任性、野性、放纵还很欣赏,很自豪,觉得女儿很独特,很有本事,很不平凡。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疼爱女儿超过了一切,为了女儿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对女儿无所求,只求她快乐。女儿的快乐就是他最大的快乐,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对女儿惯纵得有些离谱儿。女儿多顽皮他也不觉得过分,女儿多荒唐他也不去指责。他早就知道女儿经常跟陈天伦在一起,可是他对此一点儿都没有多想。他觉得女儿还是个孩子,是个贪玩的孩子,没想到玩来玩去,居然玩出了真的……怪谁呢?怪女儿没出息?怪陈天伦坏了读书人的规矩?说来说去,谁都怪不得,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怪自己对女儿太娇惯,对陈天伦太信任,对男女之大防太麻痹……
夏雨轩见铁麟这副痛苦的模样,立刻联想到了自己,他的心里不也是烟熏火燎般的难受吗?陈天伦……那不是别人,那是他的半个儿子,甚至是整个儿子。是他要把女儿一生托付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恩人的儿子……如今,这个人不但犯了国法,还无情地辜负了女儿。辜负了女儿就是辜负了他自己,就是辜负了他与陈日修那义重如山的交情……更有甚者,陈天伦是被另一个女人从女儿的身边抢走的,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又正是铁麟的女儿……你铁麟的女儿是女儿,我夏雨轩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吗?你铁麟心疼女儿,我夏雨轩就不心疼女儿吗?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变了,都乱套了。像是一场大地震,把他们几个像摇元宵一样摇来摇去,最后摇得都错了位。好人变成了罪犯,恩人变成了路人,情人变成了仇人……但是,尽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错了位,可是理智不能错位,良心不能错位,道德人伦不能错位。夏雨轩痛未定亦要思痛,陈天伦他还是要保。许他陈天伦辜负雪儿,辜负他夏雨轩,但是夏雨轩他不能辜负陈日修。想到这些,夏雨轩试探着说:“铁大人,看来陈天伦是冤枉的……”
铁麟沉重地摇了摇头说:“我说过,就算这批造假的漕粮不是他陈天伦收兑的,可是他丢失了密符扇又秘而不报,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这罪过可容可赦吗?”
夏雨轩说:“陈天伦罪不能容,可总不至于发配充军吧?再说,您还得为甘戎想一想呢。”
铁麟说:“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前天判的罪,今天就给他翻案吧?”
夏雨轩说:“大人判发配陈天伦充军的事向朝廷报没有报?”
铁麟说:“还没有报,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报……”
夏雨轩说:“那就请大人再迟两日,等下官把案情查清楚了再一并禀报朝廷……但是,现在需要马上将常德旺捉拿归案。”
铁麟沉重地摇了摇头:“恐怕已经晚了。”
夏雨轩说:“今天一早下官已经派张魁元暗中将他监视起来了,就等着下官……”
夏雨轩话音未落,典史张魁元便来了,向铁麟和夏雨轩慌张地说:“禀二位大人,常德旺失踪了。”
夏雨轩看了看铁麟,心里一阵发凉……
入夜,没有月亮,星星显得特别浓密繁忙,每一颗星星都拼命闪烁着光亮,跟笼罩着大地的黑暗殊死搏斗着。
周三爷带着燕儿和顾全乘坐一只小船驶进了芦花荡,正是夏日三伏,芦花荡里长满了茂盛的芦苇和菖蒲。被惊飞的水鸟掠过芦苇尖儿,失魂落魄地向岸边飞去。
济宁卫的老官船就停泊在芦花荡里,周三爷的小船刚一驶近,就看见几盏红灯笼在摇曳,那是发给他们的信号。
老官船上,济宁卫的老官曹天水,以及遵命而来的本命师、传道师、引见师、指法师、护法师等几十人都列队船头,恭恭敬敬地迎候着周三爷。
周三爷登上老堂船,众师傅及青帮兄弟一齐跪下,行叩拜大礼。周三爷躬身还礼,遂在众人的搀扶下,步进老堂船的香堂。燕儿和顾全因为是“门槛外面”的人,不能进入香堂,只能站在外面。
香堂设在老堂船的正仓里,堂上悬挂着罗祖像,正中摆放着翁、钱、潘三位师祖的牌位。在罗祖像和师祖牌位下面燃着一副香烛,香案上插着五支包头儿香。香堂外面还有一个“陈四主爷牌位”,也点着一副香烛。据说陈四是最早进门槛的人,因为犯了帮规被逐出山门,后人念他资历最深,又功大于过,便在开香堂时也给他一副香烛。但又因为他已被开除出帮,故将其神位设于香堂之外。可见青帮规矩的森严和后辈的宽容仁厚。香堂左右两端供着两件“家法”,都是黄绸子包裹着。整个香堂森严肃穆,充满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周三爷在前,后面的人依辈分大小分别“净口”“拈香”,参拜祖师,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周三爷坐在了香案前,众人依然站在前面。
周三爷朝人群里打量了一下,平静地说:“请家法。”
两个执法师一同走上前,冲着香案上的家法跪拜。然后将家法双手捧起来,高高地举在头顶上,齐声唱着诵词:
家法森严鬼神惊,
乾隆钦赐棍一根。
汝既犯规当责打,
下次再犯火烧身。
青帮的家法共有两件:一件叫香板,又叫黄板,是翁、钱、潘三位师祖所置。长二尺四寸,所依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宽四寸,所依一年四季;厚五分,所依东西南北中五方;为长方形,上端有一圆孔,所依天地方圆。孔内系一麻绳,供在香堂的右端。香板的一面写着“护法”二字,另一面写着“违反家规,打死不论”。供在左边的家法叫盘龙棍,传说乾隆皇帝南巡,在金山寺皈依了佛门后,又化装潜入杭州,察看了青帮家庙和粮帮公所。看见帮主王降办理漕运,虽然是井井有条,只是帮中弟子太多,难免滋事违规,传谕嘉奖之后,又钦赐盘龙棍一根。棍质为枣木,长三尺六寸,所依三十六天罡;上扁下圆,厚一寸二分,所依地支十二属象;棍上雕刻盘龙一条,龙口内有“钦赐”二字。棍上一面写着“护法盘龙棍”五个字,一面写着“违反帮规,打死不论”。
两位执法师请下“家法”以后,两位执刑人进前参拜,跪接“家法”,高举过头,立在左右两边。
这时候执法师冲着周三爷躬身请示,周三爷点了点头,执法师高喊:“带犯规人孙小宝、吴大头!”
四个执刑人押着孙小宝、吴大头进了香堂,跪在周三爷面前。
站在外面的燕儿见了,问顾全:“今天不是要惩治谢大麻子吗?怎么出了这么两个人?”
顾全说:“谁知道,是不是改了主意?”
燕儿说:“随便改了主意,周三爷能答应吗?”
顾全说:“或者谢大麻子根本就没有抓到,蔺大鼻子在谎报军情?”
燕儿说:“那不是欺师灭祖吗?绑在铁锚上烧死的罪。”
顾全说“或许周三爷为了让咱们高兴,故意骗咱的。”
燕儿说:“不会的,周三爷从来不说谎,也不许别人说谎。”
这时候,香堂里执法师开始审讯孙小宝和吴大头。执法问:“孙小宝,你知道自己犯了哪条规吗?”
青帮中有《十大帮规》、《十禁》、《十戒》、《十要》、《九不得十不可》、《安清三十六善》、《安清传道十条》、《旱码头十大帮规》等,每一条都规定得十分详实。
孙小宝是济宁卫上的运丁,为了向过往的商船进行敲诈,把一簸箕稻谷扬在商船上,诬陷人家盗窃皇粮。没想到那只商船的东家是青帮老官曹天水的朋友,人家告到了老堂船,孙小宝这回算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孙小宝见问,忙跪下回答:“回师傅,弟子犯的是《十戒》第七条:假正欺人。”
执法师说:“哼,算你还明白,假正欺人,这是清门弟子该干的吗?你犯了帮规,坏了清门的名声,念你初犯,还算老实认罪,打40香板,左臂上烫‘无义’二字!”
执法师传令之后,四个执刑人立刻扑上来,将孙小宝摁趴在地上,褪下裤子,双腿交叉,两个人按住上身,两个人按住下身。举着香板的执刑人过来,站在孙小宝头前,高声说:“我与你一无仇,二无怨,今天你犯了祖师爷的帮规,我奉执法师的命令,责打你40香板,一要你心服,二要你情愿。我先问你,你心服不心服?”
孙小宝急忙说:“弟子心服,执法师教训得极是。”
执刑人又问:“我再问你,你情愿不情愿?”
孙小宝说:“弟子情愿,犯了祖师爷的帮规情愿受罚。”
孙小宝答应以后,执刑人举着香板高声朗诵起来:
法师堂上把令行,
手执家法不容情。
谁人若把帮规犯,
不论老少照样行。
执刑人念毕,便抡起香板朝孙小宝的屁股上劈里啪啦地打了起来。执刑人挥打香板的技术很高,每一板都结结实实地打在孙小宝的屁股上。开始几下,孙小宝还呲牙咧嘴地忍受着。没过十下,孙小宝的屁股便一片血红,孙小宝哭爹喊娘地叫起来。初叫声高,再叫声细,及至最后,连哭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丝丝喘息,差不多断了气儿。
执刑人打完了40香板,直起腰来,又高声朗诵着:
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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