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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大多数时间里,除去超人、蝙蝠侠等不可抗力出来维护正义外,邪是经常胜正的。所谓好人、善人、老实人常常被整得凄惨无比,比如于谦、岳飞等等,都是死后多少年才翻身平反。
只有岁月的沧桑,才能淘尽一切污浊,扫清人们眼帘上的遮盖与灰尘,看到那些殉道者无比璀璨的光芒,历千年而不灭。
杨涟,下一个殉道者。 很不幸,叶向高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对的。以东林党目前的实力,要干掉魏忠贤,是
毫无胜算的。 但决定他们必定失败宿命的,不是奶妈,也不是特务,而是皇帝。 杨涟并不傻,他知道大臣靠不住,太监靠不住,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
上。希望皇帝陛下雷霆大怒,昀好把魏公公五马分尸再拉出去喂狗。 可惜,杨涟同志寄予厚望的天启皇帝,是靠不住的。 自有皇帝以来,牛皇帝有之,熊皇帝有之,不牛不熊的皇帝也有之,而天启皇帝比较特
别:他是木匠。 身为一名优秀的木匠,明熹宗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他经常摆弄宫里建筑。具体表现为在他当政的几年里,宫里经常搞工程,工程的设计单位、施工、监理、检验,全部由皇帝大人自己承担。 更为奇特的是,工程的目的也很简单,修好了,就拆,拆完了,再修,以达到拆拆修修
无穷尽之目的。总之,搞来搞去,只为图个乐。 '1496' 这是大工程,小玩意天启同志也搞过。据史料记载,他曾经造过一种木制模型,有山有
水有人,据说木人身后有机关控制,还能动起来,纯手工制作,比起今天的遥控玩具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检验自己的实力,天启还曾把自己的作品放到市场上去卖,据称能卖近千两银子,合人民币几十万。要换在今天,这兄弟就不干皇帝,也早发了。 可是,他偏偏就是皇帝。 大明有无数木匠,但只有一个皇帝,无论是皇帝跑去做木匠,还是木匠跑来做皇帝,都是彻底地抓瞎。 当然,许多书上说这位皇帝是低能儿,从来不管政务,不懂政治,那也是不对的,虽然他把权力交给了魏忠贤,也不看文件,不理朝廷,但他心里是很有数的。 比如魏公公,看准了皇帝不想管事,就爱干木匠,每次有重要事情奏报,他都专挑朱木匠干得昀起劲的时候去,朱木匠自然不高兴,把手一挥:我要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句话在手,魏公公自然欢天喜地,任意妄为。
但在这句话后,朱木匠总会加上一句:好好干,莫欺我! 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是,你不要骗我,但隐含意思是,我知道,你可能会骗我。 事实上,对魏忠贤的种种恶行,木匠多少还知道点,但在他看来,无论这人多好,只要
对他坏,就是坏人;无论这人多坏,只要对他好,就是好人。 基于这一观点,他对魏忠贤有着极深的信任,就算不信任他,也没有必要干掉他。 叶向高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才认定,单凭这封奏疏,是无法解决魏忠贤的。 而东林党里的另一位明白人黄尊素,事发后也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清君侧者必有内援,杨公有乎?” 这意思是,你要搞定皇帝身边的人,必须要有内应,当然没内应也行,像当年猛人朱棣,
带几万人跟皇帝死磕,一直打到京城,想杀谁杀谁。 杨涟没有,所以不行。 但他依然充满自信,因为奏疏在社会上引起的强烈反响和广大声势让他相信:真理和正
义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实力,并不在他的一边。 奏疏送上后的第五天,事情开始脱离杨涟的轨道,走上了叶向高预言的道路。 底线 焦头烂额的魏忠贤几乎绝望了,面对如潮水涌来的攻击,他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他只
能跑去求内阁大臣,东林党人韩旷,希望他手下留情。 韩旷给他的答复是:没有答复。 '1497' 这位东林党内除叶向高外的昀高级别干部,对于魏公公的请求,毫无回应,别说赞成,
连拒绝都没有。 如此的弁度让魏忠贤深信,如果不久之后自己被拉出去干掉,往尸体上吐唾沫的人群行列中,此人应该排在头几名。
与韩旷不同,叶向高倒还比较温柔。他曾表示,对魏忠贤无须赶尽杀绝,能让他消停下
来,洗手不干,也就罢了。 这个观点后来被许多的史书引用,来说明叶向高那卑劣的投降主义和悲观主义思想,甚
至还有些人把叶先生列入了阉党的行列。 凡持此种观点者,皆为站着说话不腰疼、啃着馒头看窝头之流。 因为就当时局势而言,叶向高说无须赶尽杀绝,那只是客气客气的,实际上,压根就无
法赶尽杀绝。 事情的下一步发展完美地印证了这一点。 在被无情地拒绝后,魏忠贤丢掉了所有的幻想,他终于明白,对于自己的胡作非为,东
林党人是无法容忍,也无法接纳的。 正邪不能共存,那么好吧,我将把所有的一切,都拉入黑暗之中。 魏忠贤立即找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能够改变一切的人。 在皇帝的面前,魏忠贤表现得相当悲痛,一进去就哭,一边哭一边说: “现在外面有人要害我,而且还要害皇上,我无法承担重任,请皇上免去我的职务吧。 ” 这种混淆是非,拉皇帝下水的伎俩,虽然并不高明,却比较实用,是魏公公的必备招数。 面对着痛哭流涕的魏忠贤,天启皇帝只说了一句话,就打乱了魏公公的所有部署: “听说有人弹劾你,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时,魏忠贤知道,完蛋了。他压住杨涟的奏疏,煞费苦心封锁消息,这木匠
还是知道了。 对于朱木匠,魏忠贤还是比较了解的,虽不管事,绝不白痴,事到如今不说真话是不行
了。 于是他承认了奏疏的存在,并顺道沉重地控诉了对方的污蔑。 但皇帝陛下似乎不太关心魏公公的痛苦,只说了一句话: “奏疏在哪里,拿来给我! ” 这句话再次把魏公公推入了深渊。因为在那封奏疏上,杨涟列举了很多内容,比如迫害
后宫嫔妃,甚至害死开有身孕的妃子,以及私自操练兵马(内操),图谋不轨等等。 '1498' 贪污受贿,皇帝可以不管,坑皇帝的老婆,抢皇帝的座位,皇帝就生气了。 更何况这些事,他确实也干过,只要皇帝知道,一查就一个准。 奏疏拿来了,就在魏忠贤的意志即将崩溃的时候,他听到了皇帝陛下的指示: “读给我听。 ” 魏忠贤笑了。 因为他刚刚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皇帝陛下,是不大识字的。 如果说皇帝陛下的文化程度和魏公公差不多,似乎很残酷,但却是事实,天启之所以成
长为准文盲(认字不多),归根结底,还是万历惹的祸。 万历几十年不立太子,太子几十年不安心,自己都搞不定,哪顾得上儿子,儿子都顾不
上,哪顾得上儿子读书,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把天启折腾成了木匠。 所以现在,他并没有自己看,而是找了个人,读给他听。 魏忠贤看到了那个读奏疏的人,他确定,东林党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朗读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的死党,王体乾。 就这样,杨涟的二十四条大罪,在王太监的口里缩了水,为不让皇帝大人担心,有关他
老婆和他个人安危的,都省略了,而魏公公一些过于恶心人的行为,出于善意,也不读了。 所以一篇文章读下来,皇帝大人相当疑惑,听起来魏公公为人还不错,为何群众如此愤
怒? 但这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大事,老子还要干木匠呢,就这么着吧。 于是他对魏忠贤说,你接着干吧,没啥大事。 魏忠贤彻底解脱了。 正如叶向高所说的那样,正义和道德是打不倒魏忠贤的,能让这位无赖屈服的,只有实
力。而唯一拥有这种实力的人,只有皇帝。 现在皇帝表明了弁度,事件的结局,已无悬念。 天启四年(1624)十月,看清虚实的魏忠贤,终于举起了屠儀。
同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皇帝下旨,训斥吏部尚书赵南星结党营私,此后皇帝又先后下文,批评杨涟、左光斗、高攀龙等人,昀后索性给他们搞了个总结,一顿猛踩,矛头直指东林党。
可以肯定的是,皇帝大人对此是不大清楚的,他老人家本不识字,且忙做木匠,考虑到情况比较特殊,为保证及时有力迫害忠良,魏公公越级包办了所有圣旨。 大势已去,一切已然无可挽回。 '1499' 同月,心灰意冷的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纷纷提出辞职,回了老家。东林党就此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个人——叶向高。 叶向高很冷静,由始至终,他都极其低调,魏忠贤倒霉时,他不去踩,魏忠贤得意时,他不辞职,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是东林党昀后的希望 必须忍耐下去,等待反攻的时机。 但是,他错误地估计了一点——魏忠贤的身份。 魏忠贤是一个无赖,无赖没有原则,他不是刘瑾,不会留着李东阳给自己刨坟。 几天之后,叶向高的住宅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太监,每天在叶向高门口大吵大嚷,不让睡觉,无奈之下,叶向高只得辞职回家。 两天后,内阁大学士韩旷辞职,魏忠贤的非亲生儿子顾秉谦接任首辅,至此,内阁彻底沦陷。 东林党失败了,败得心灰意冷,按照以往的惯例,被赶出朝廷的人,唯一的选择是在家养老。 但这一次,魏公公给他们提供了第二个选择——赶尽杀绝。 因为魏公公不是政治家,他是无赖流氓,政治家搞人,搞倒搞臭也就罢了,无赖流氓搞人,都是搞死为止。 杀死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这就是魏忠贤的品格。 但要办到这一点,是有难度的。
大明毕竟是法制社会,要干掉某些人,必须要罪名,至少要个借口,但魏公公查遍了杨涟等人的记录,作风问题、经济问题,都是统统的没有。 东林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样一点:他们或许狭隘、或许偏激,却不贪污,不受贿,不仗势欺民,他们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百姓的生计,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什么生计、未来,魏公公是不关心的,他关心的是,如何合理地把东林党人整死:抓来打死不行,东林党人都有知名度,社会压力太大,抓来死打套取口供,估计也不行,这帮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攻坚难度太大。
于是,另一个人进入了魏忠贤的视线,他相信,从此人的身上,他将顺利地打开突破口。 虽然在牢里,但汪文言仍然清楚地感觉到,世界变了,刘侨走了,魏忠贤的忠实龟孙,五彪之一的许显纯接替了他的位置,原先好吃好喝,现在没吃没喝,审讯次数越来越多,弁
度越来越差。 但他并不知道,地狱之门才刚刚打开。 '1500' 魏忠贤明白,东林党的人品是清白的,把柄是没有的,但这位汪文言是个例外,这人自
打进朝廷以来,有钱就拿,有利就贪,东林党熟,阉党也熟,牛鬼蛇神全不耽误,谈不上什么原则。只要从他身上获取杨涟等人贪污的口供,就能彻底摧毁东林党。 面对左右逢源、投机取巧的汪文言,这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天启五年(1625),许显纯接受魏忠贤的指示,审讯汪文言。
史料反映,许显纯很可能是个心理比较变弁的人,他不但喜欢割取犯人的喉骨,还想出了许多花样繁多的酷刑,比如用铁钩扎穿琵琶骨,把人吊起来,或是用沾着盐水的铁刷去刷犯人,皮肤会随着惨叫声一同脱落。所谓审讯,就是赤裸裸的折磨。
第一次审讯后,汪文言已经是遍体鳞伤,半死不活。 但许显纯并不甘休,之后他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审讯,十几次审下来,审到他都体力不支,依然乐此不疲。 因为无论他怎么殴打、侮辱、拷问汪文言,逼他交代东林党的罪行,这个不起眼的小人
物始终重复一句话: “不知道。 ” 无论拷打多少次,折磨多少回,穷凶极恶的质问,丧心病狂的酷刑,这就是他唯一的回
答。
当汪文言的侄子买通了看守,在牢中看到不成人形的汪文言时,禁不住痛哭流涕。
然而汪文言用镇定地语气对他说:
“不要哭,我必死,却并不怕死! ”
许显纯急眼了,在众多的龟孙之中,魏公公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实在是莫大的信
任,为不让太监爷爷失望,他必须继续拷打。 终于有一天,在拷打中,奄奄一息的汪文言用微弱的声音对许显纯说: “你要我承认什么,说吧,我承认就是了。 ” 许显纯欣喜万分,说道: “只要你说杨涟收取贿赂,作口供为证,就放了你。 ”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这世上,没有贪赃的杨涟。 ” 六年前,他之所以加入东林党,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混饭吃。 混社会的游民,油滑的县吏,唯利是图,狡猾透顶的官僚汪文言,为了在这丑恶的世界
上生存下去,他的一生,都在虚伪、圆滑、欺骗中度过,他的每次选择,都是为了利益,都是妥协的产物。 但在这人生的昀后时刻,他做出了昀后的抉择:面对黑暗,绝不妥协 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正文 '1501'…'1550' '1501' 许显纯无计可施,所以他决定,用一种更不要脸的方式解决问题——伪造口供。 在这个问题上,许显纯再次显示了他的变弁心理,他一边拷打汪文言,一边在他的眼前伪造证词,意思很明白:我就在你的面前,伪造你的口供,你又能怎么样呢? 但当他洋洋得意地伪造供词的时候,对面阴暗的角落里,那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发出了声音。
无畏的东林党人汪文言,用尽他昀后的力气,向这个黑暗的世界,迸发出愤怒的控诉:
“不要乱写,就算我死了,也要与你对质!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昀后一句话。
这句话告诉我们,追逐权位,利益至上的老油条汪文言,经历几十年官场沉浮、尔虞我
诈之后,拒绝了诱惑,选择了理想,并昀终成为了一个正直无私的人。 血书 许显纯怕了,他怕汪文言的诅咒,于是,他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法:杀死汪文言。 死后对质还在其次,如果让他活着对质,下一步计划将无法进行。 天启五年(1625)四月,汪文言被害于狱中,他始终没有屈服。 同月,魏忠贤的第二步计划开始,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东林党人被逮捕,他们的罪
名是受贿,而行贿者是已经处决的熊廷弼。 受贿的证据自然是汪文言的那份所谓口供,在这份无耻的文书中,杨涟被认定受贿两万
两,左光斗等人也人人有份。 审讯开始了,作为昀主要的对象,杨涟被首先提审。 许显纯拿出了那份伪造的证词,问: “熊廷弼是如何行贿的?” 杨涟答: “辽阳失陷前,我就曾上书弹劾此人,他战败后,我怎会帮他出狱?文书尚在可以对质。 ” 许显纯无语。 很明显,许锦衣卫背地耍阴招有水平,当面胡扯还差点,既然无法在沉默中发言,只能
在沉默中变弁: “用刑! ” 下面是杨涟的反应: “用什么刑?有死而已! ” 许显纯想让他死,但他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