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肚子痛,你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几分钟,李梅苦着脸过来了。白曼琳问道:“肚子还在痛吗?”
她点了点头:“痛得很,胃也不舒服,有点想吐。”
“你可能受凉了,我们快点赶上去,让校医给你看看。”
因为肚子越来越痛,李梅拘挛着身子,用手按住肚子。白曼琳见她这副样子,只得扶着她,慢慢地往前走。还没回到大路,她听到身后有响动,不觉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回过身去看,有人已经从她身后一把抱住了她,随即蒙住了她的嘴,一个男人的声音凶狠地低声说道:“不要动,不然宰了你!”
她明白自己碰到了强盗,而不是开头担心的虎狼之类的野兽,反倒镇定了。她点了点头,抱着她的手松开了。她转过身,只见身后有两个年轻男人,一个身体粗壮,面目凶悍,另一个要清秀一些,正用一种淫亵的目光打量着她,让她一阵恶心。看到这剪径的山贼只有两个人,她心里一宽,故作惊慌地说道:“钱我都给你们,你们不要杀我。”
她一面说,一面拉开手里的皮包,包里有张一鸣给她的那把白朗宁手枪。这两个强盗是这附近的山民,还是亲弟兄,面目狰狞的是哥哥,端正一点的是弟弟。这段时间,他们天天在这一带转悠,伺机袭击落单的难民,抢劫钱财。为了不被报官,他们一向是从背后打闷棍,直接把人打死后再洗劫财物,抛尸悬崖。这一次,他们看到白曼琳貌美,起了色心,才没下手杀人。
听到她的话,弟弟淫笑道:“咱不要钱,要人。”
白曼琳已经摸到了包里的手枪,还没等她掏出来,李梅听了劫匪的话,误以为他们就是想劫色,没料到他们的凶残,她转身就跑,一面大喊:“救命!”
白曼琳急忙掏出手枪,可是晚了,哥哥已经举起手里粗重的木棒,往李梅头上狠狠敲了一下。白曼琳惊怒交集,立即朝他连开两枪,他“扑”地一下重重倒在了地上。见她有枪,弟弟吓得丢下木棒,转身就跑,很快就转过山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白曼琳低着头,只见血水从哥哥的尸体下流了出来,慢慢地向着四周蔓延。她的心里说不出是惊怵还是慌乱,只是不断地想着:“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
虎贲 第十八章 (5)
再说白敬文见这两个女孩迟迟不来,想到这一带人烟稀少,有些担心,就叫了几个男学生跟着自己往回走。走到一半,听到两声枪响,白敬文知道女儿身上有枪,心想她肯定出事了,顾不得年老体弱,向着枪声传来的地方猛跑,那几个男生也紧跟了上来。到了出事地点,只见白曼琳白着脸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手枪,在她前面倒着一个手握木棒的男人,身下浸着一大滩血,旁边还躺着满头是血的李梅。
白敬文顾不得女儿,抢上前去扶起李梅,只见她脑浆迸裂,已经气绝身亡。他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惨死,不觉一阵心酸。他放下她,站起身对一名学生说:“你去告诉李教授,记着要好好说。”
他走到女儿身边,担心地叫了声:“琳儿。”
白曼琳看着父亲,轻声说了一句:“他杀了李梅,我杀了他。”
“你做得对,”白敬文表示赞同,极力想让她恢复过来:“这种人不杀他,将来还要做恶,你杀了他是为民除害,好极了。”
听了他的话,她回过了神,说道:“可惜跑了一个。”
李教授跌跌撞撞地跑来了,身后跟着呼天喊地的李太太,两个教员的太太扶着她。见到女儿,夫妻俩伏尸痛哭,引得众人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李太太突然站起身,发疯似地朝着劫匪的死尸猛踢,边踢边骂:“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这个千刀万剐的东西,连个姑娘家都要杀。你死了也要下地狱,下油锅,剥皮抽筋。我的梅儿呀,你死得好惨呀!”
她哭得死去活来,突然想到如果不是日本人发动这场战争,一家人就不用逃难,女儿也不会死,又哭骂起日本人来。大家同情地扶着两人,苦苦相劝,一些男学生含着眼泪,轮换着把李梅的尸身抬到了前面的一个小山村。费了一番周折,白敬文终于花了一大笔钱从一个老妇人那里买到了一口棺木,又请人在一个竹林旁边掘了一个坑,把李梅安葬了。
因为这件事,大家不能前进,当晚就在这个村子里歇了。小山村里没有旅店,大家就在村头的一个破庙里挤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拿起行李走出庙门,只见外面站着黑黑的一片人影,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宛如星星点点的亮光。白曼琳惊讶地说:“这里的村民可真热情,这么早就来给我们送行了。”
听了她的话,一个脚夫笑着说:“小姐,他们可不是来送行,是等你们走了,来捡你们丢下的东西。”
她顿时泄了气:“是这样啊。”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到了安徽省城安庆。因为到达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过,他们很顺利地找到了一家旅馆,把它的房间全给包了。东西放好以后,白敬文把力钱分发给那些脚夫,说道:“谢谢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跟着他这么多天,脚夫们从未受过他一句指责,即使有人失足摔倒,碰坏了东西,他也是先关心人有没有事,从不趁机克扣力钱。脚夫们挣的是辛苦钱,为了能够从雇主那里多争得几角,他们到了目的地之后,总要借口路途比他们预计的要艰难而和雇主争论一番,遇到大方一点的,他们就能多得一块、两块,可这一次他们被白敬文的谦和、仁厚所折服,没有一个人开口要求加钱。
一切安排好以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一个男学生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张过期的报纸,拿着躺在床上看,不到两分钟,他直跳了起来,失声道:“不好了!不好了!”
其他的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好像没听见,一直跑出房间,跑到院子里,大嚷:“不好了!南京失守了!南京失守了!”
说完,他蹲在地上痛哭起来。大家全出来了,脸上都带着惊惶的表情。跑在最前面的白曼琳惊恐万状地抢过报纸,但手抖得太厉害,没法看,就递给旁边的一个讲师,请他念一念。讲师接过报纸,大声念了起来,当他念到日本人屠杀我军民时,眼泪模糊了双眼,再也念不下去了。院子里哭声一片,这些人几乎有一半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有的还有父母亲属留在那里,比起其他人来,他们更有切肤之痛。
白曼琳和一个女学生抱头痛哭,她不仅伤心南京的沦陷,还担心张一鸣的生死。听见日本人屠城,她的心里恐怖地出现他满身是血,僵卧雪地的图像,怎么也挥之不去。
“表哥,”她绝望地想:“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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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贲 第十八章 (6)
休息了一个下午,白敬文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和教导主任一起赶到码头去买船票。他去的时候只有7点过,以为一定到得很早。可到了码头的售票处,他的心凉了。售票处的窗口还没开,买票的人已经排了快1里路。最前面的几十个人还带着铺盖卷,大概昨晚就在这里排队了。看到这种情景,他知道没希望了。
“校长,”教导主任说道:“这样子怕是买不到票了,依我看,我们直接去找港口管理处处长,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白敬文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天早,港管处的人还没上班,两人先到码头附近的小馆子里吃面。白敬文点了一碗三鲜面,教导主任点的是馄饨。还没吃完,他们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还夹着“当当”的锣声,好奇地走到门口去看。只见一大群人推搡着一个人过来了,那是个中年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脚也跛了,胸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汉奸”两个字。
老板啐了一口,对店里的人说:“这个狗汉奸,昨天晚上日本飞机来空袭,他用镜子和白布向鬼子打信号,把我们的军需仓库给炸了。现在拉他游街,完了以后就要枪毙了。”
教导主任感慨道:“敌人再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出内奸啊!”
一个食客愤愤地说道:“枪毙太便宜他了,应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才解恨!”
白敬文心里不是滋味,不想再看,默默地回到座位上。吃完面正好8点过,两人向老板问清楚了港管处的地址,慢慢地走过去。到了那里一问,处长还没来,两人只得在传达室里等,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那位处长才来了,一身的酒气,中人欲呕。
“你们哪个是校长啊?”他看着手里的名片问道。
白敬文回答:“是我。”
“找我什么事?”
白敬文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说了,他倨傲地问道:“介绍信呢?”
白敬文见他那副无礼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拿出*的介绍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道:“这种信我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谁晓得是真是假。”
白敬文涵养虽好,也不禁有点生气,勉强忍住气,说道:“你看看,那上面有*的公章。”
他哼了一声,说道:“这种公章,到街上花几毛钱就可以刻一个。你要这么多票,那可不行,到我这里骗了票拿去卖黑市的多得很,谁敢保证你不是拿去赚黑心钱,发国难财。”
白敬文气往上冲:“我发什么国难财,我带的教职工和学生现在就住在旅馆里,你不信可以去看看。”
“就算你是从大学来的吧,”他的态度缓和了一点:“那也没用,这两天的票早就卖完了,你过几天再来。”
“什么时候才有船?”
他不耐烦了:“我怎么知道?战争时期,轮船的航程随时在变,全都乱了套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白敬文宁可步行也不愿再和他谈下去了,立刻拿回自己的名片和介绍信走了出来。教导主任出了个主意:“校长,我们到交通局去试试,也许那里能行。”
白敬文想起港管处处长那副傲慢无礼的样子,实在不想再去交通局碰钉子,但为了不让大家在余下的漫漫长途继续步行,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找到了交通局局长。没想到这位局长正好是他昔日的学生,这一来问题迎刃而解。那位局长得知是母校西迁,二话没说就打电话给轮船公司,安排了去武汉的难民船。
以后的旅程没那么艰辛了,虽然途中遇到日本飞机几次轰炸,把大家吓得灵魂出窍,但都是有惊无险,终于平安地到达了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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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贲 第十九章 (1)
武汉,又称作汉口,地处长江、汉水交会口,是平汉、粤汉铁路的必经之地,也是中部地区的水陆交通抠纽,号称‘九省通衢’。它由汉口、武昌、汉阳三镇隔江而成,长江穿城而过,把武昌孤零零地划在了南岸。武汉以其繁华、喧闹而名噪天下,除了大上海,就要数它,所以紧紧地吸引住了南来北往的客商。龟山脚下的汉阳,同样闻名全国,这里是中国最大的军火工业的基地,一提起“汉阳造”,谁都不陌生。虽然国民政府早已宣布迁都重庆,但实际上,各政党、军委会和行政机关大多仍聚集在武汉,照常运转办公。西迁的工厂、学校、民间团体,也跟着政府的脚步迁了来。工厂又开始冒烟,商店也越来越多,武汉空前地热闹起来,代替重庆成了战时首都。在这热闹的外表下,则是武汉难以忍受的重负。绝望无助的难民和前线撤下的伤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武汉。大小旅馆全部人满为患,街头巷尾,屋檐门洞,只要能栖风避雨的地方,都挤得满满当当。房租、物价,随着蜂拥而至的人流,疯狂地往上飞涨。
一心想要灭亡中国的日本人不会放过这个交通枢纽和新的政治中心。半年多来,中国军队虽然节节败退,而且败得很惨,可是,他们只是后退,没有投降,一次次跌倒后,他们仍然爬起来,抚着身体的创伤,继续威武不屈地战斗着。中国军民不屈的决心,使日本人3个月内灭亡中国的梦想破灭了,他们赢得了胜利,可没能赢来和平,中国军队的继续抵抗使他们不能安心地享受胜利带来的一切。为了打掉中国军民对胜利的希冀,迫使国民政府投降,1938年新年过后,日军不等休整,便擂响了西进的战鼓,预示着武汉血战不会太远了。
面对日军向武汉发起的进攻,中国军民的抗日情绪空前高涨,青年从军也掀起了热潮。南京沦陷后,日军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激起了军民极度的仇恨,谁都明白现在必须团结一心,把这群毫无人性的野兽驱逐出境,家人才能安全,民族才不被灭亡。一个个救亡团体象雨后春笋般在武汉冒了出来,不遗余力地大肆宣传,在武汉掀起了热烈的抗日救亡浪潮。轰轰烈烈的“保卫大武汉”运动开始了,军民共同呼喊着同一个声音:抗战到底,收复失地。
白曼琳也忘我地投进了这股浪潮之中。从南京流亡到武汉之后,她决定转学,改为学医,如果毕业时战争还没结束,她就去当一名军医,到前线抢救伤员。她曾在中央大学读了一年,上海抗战开始,她就没再进过校门。为了早点毕业,她让父亲找了医学院院长,让她直接插班到二年级。她虽说是半路出家,但是人极聪明,又护理过众多伤员,多少有点实际经验,学起来倒也不算太吃力。进校不久,她就加入了学生抗日救亡团,利用休息时间参加各种活动,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爱国救亡运动中。
一个星期天上午,她参加了学生救亡团组织的义卖活动。学生们三人一组,一人抱着装钱的盒子,两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绢花。这些漂亮的绢花是学生们花了几个晚上做出来的,所有的材料也全是学生们自发凑的,就盼着能多卖些钱,支援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她和另外两个同学,男的叫雷霆,女的叫虞歌,在中正路一带义卖。中正路是武汉一条繁华的大道,历史悠久,本来是以西街口为界,分为南、北两段,南段为兰陵街,北段称芝麻岭。1935年扩宽街面,并向两端延伸,完工后更名为“中正路”。三个人来到商业最繁盛的路南,从那里由南往北开始义卖。
他们首先进去的是一家钟表店,店老板是个40多岁的胖子,满脸和气,看到他们,他以为来了顾客,赶快迎了上来。“几位要买表吗?我这里什么款式都有,还有进口的罗马表,你们过来看看吧。”
三个学生都是第一次卖东西,有点不好意思,光是在门外就踌躇了好一会才进来。白曼琳见其他两个都不开口,只得鼓足勇气说道:“老板,我们不是来买表的,我们是学生抗日救亡团的,来为前线将士义卖筹款,为了前方流血牺牲的将士们,请你买一朵花吧。”
老板爽快地答应了:“既然是为抗日义卖,我买。”
白曼琳明白老板是个爱国商人,赶紧说道:“老板,来个双喜临门吧?”
“好,好。”
看到事情这样顺利,抱着钱盒子的雷霆也来了勇气:“老板是生意人,还是来个四季发财吧?”
老板点点头:“行。”
白曼琳见老板好说话,笑道:“老板有小孩吗?再来个五子登科好不好?”
“呵呵,你们这是见风涨啊!”老板爽朗地笑了,“好好好,四季发财,五子登科,我全要了。”
他递给雷霆10块钱,雷霆说道:“老板,你是我们的第一个顾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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