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声音也很轻柔:“琳儿,今生有你,夫复何憾!”
一种幸福感洋溢了她的全身。“我也一样。表哥,我的心里只有你,不管将来出什么事,我对你的感情绝不会变。你要是在前线受伤残废了,我照顾你一生,你要是牺牲了,我今生今世决不再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他笑了,眼睛也湿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放心,为了你,我也要好好活着。”他低下头,在她的头发上温柔地吻了一下,然后问道:“琳儿,你这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虎贲 第二十八章 (5)
听到这话,她抬起了头,看着他脸上认真的表情,眼睛里显出一丝顽皮的光,笑道:“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吗?”
“当然。只要我办得到。”
她偏着头,作出一副思索的表情,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你。”话没说完她就笑了起来。
“这个心愿我一定满足你。”他仰起头大笑,开心得无以复加,笑够了,又问道;“除了这个呢?”
“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你好好地回来。”
对这他不敢做出承诺,毕竟军人战死沙场是常事。“你自己呢,我想听听关于你自己的。”
“我很想去欧洲游历,感受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和艺术氛围。战争结束以后,我想继续我的绘画。欧洲的绘画、雕塑对世界的影响很大,我想去看看能不能领悟到一些东西。”
“好。”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等赶跑了日本人,我就陪你去欧洲。在德国的时候,我还可以给你当导游。”
他终于松开了她,拣起帽子戴上,说道:“琳儿,订婚这么久,我一直没有机会给你买戒指,今天一定要补给你。我们一起去珠宝店,你喜欢什么自己挑。”
“有没有戒指,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订婚仓卒,没有一个像样的仪式,已经对不起你,再连个戒指都没有,我这心里就更难受了。走吧,顺便带我看看这个‘陪都’。”
两人牵着手走下楼,叶老太太和姚紫芸正带着白丽雯在客厅里堆积木,白敬文在和几个工人谈装玻璃的事情。白曼琳说道:“我和表哥要去买东西,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姚紫芸笑道:“你们去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白敬文说道:“你们买了东西不要回这里了,直接去‘梅园’。”
“老马呢?”
“和赵副官在门口聊天。”
两人走出屋子,听见司机操着一口浓重四川口音的国语在说话:“你没吃出来啊?‘肺片’不是猪肺做的,是切薄的牛肉片。重庆这里,‘吹牛’叫‘摆龙门阵’,‘馄饨’叫‘抄手’,那种夹肉的煎饼叫‘锅盔’,……”
白曼琳打断了他:“老马,我们要上街,请你送我们一下。”
“要得。”司机掐灭烟,到车库去把车子开了出来,等三人上了车,问道:“小姐,你们要去哪里?”
“去陕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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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贲 第二十八章 (6)
汽车下了山,拐上一条街道,只见前面放了路障,一个交通警察正示意车子停下。司机伸出头,问道:“警官,前面出啥子事了?”
“鬼子昨晚丢的一颗炸弹没有爆炸,现在正在拆除,过不了啦,你们绕道吧。”
司机只得掉转车头,驶上另一条路。没开多久,只见前面黑烟弥漫,司机说道:“看样子电子厂被炸了,不晓得还能不能过?”
车子开了几分钟,司机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个老头,忙停下车问道:“老大爷,是不是电子厂被炸了,路还通不通?”
“电子厂被炸了,炸死了不少上夜班的工人,惨的很。路倒是通的。”
司机谢过了他,继续往前开。到了电子厂,只见厂子已经被烧光了,只剩一些断垣残壁和变了形的设备,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消防车和一辆救护车,消防队员已经灭完了火,正在收拾东西,搜救人员还在废墟中找寻幸存者,医护人员忙着往车上抬伤员。门口哭声震天,一大群人正围着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悲啼。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穿大红色的棉袍,红色绣花缎鞋,发髻上插着一朵红色的绒花,看样子是新婚不久。她不哭也不叫,旁人跟她说话也不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面前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仿佛傻了一般。还有一个上尉军官,右手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左手牵着一个四岁大的孩子站在一个女人身后,那个女人披头散发,正伏在一具尸身上痛哭,旁边一个女人一边扶着她,一边跟着落泪。汽车缓缓开过去,正好从军官身边驶过,张一鸣一眼瞥见他衣袖上的标志正是自己部队的,忙叫道:“停车。”
司机急踩刹车,他打开车门从车子里出来,走到上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赶快放下手里的孩子,立正行礼。张一鸣还了礼,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回军长的话,是我姐夫。我回来探亲,今天专程来看他,没想到竟是来送别。我姐夫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一死,我姐姐带着两个孩子可怎么办?”上尉的眼圈红红的。“我倒是想帮她,可我那点军饷只够养活我的父母妻儿,她一家三口的重担压在我身上也着实困难,她今后可怎么办哪?”
“厂里不给抚恤金吗?”
“老板破了产,已经自杀了,这下连丧葬费都没有,更别提抚恤金了。”
张一鸣没有说话,摸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说道:“拿去给你姐姐。”
上尉一看钞票有5张,而且都是百元大钞,足够姐姐将来开个小杂货铺了,不禁感激涕零,弯腰鞠了个躬。“军长,我代姐姐谢谢您了!”
张一鸣没有开口,摆了摆手,转身上了车。看到刚才这一幕,大家心里有些难受,都不说话,车子里一片沉默。汽车继续开往陕西街。一路上,只见市面繁荣,街上人头济济,人们照旧进行着日常生活,已经看不出丝毫紧张的战争气氛。两旁破旧的房屋中,夹杂着不少翻新过的漂亮的商店、饭店、旅馆,有的门口还装着霓虹灯。一些被炸毁的废墟上,也正在修建新房,听得见锯木料的声音和民工们抬水泥板的号子声。
虎贲 第二十八章 (7)
司机自豪地说:“现在到处都在修房子,日本鬼子想拿炸弹吓我们,门都没得,我们重庆人又不是吓大的。旧的炸了,我们盖新的。我有个朋友在两路口的房子被炸了,我去安慰他,你猜他说啥子?他说,‘没得事,就当我要盖新房子,龟儿子免费给我拆房子。’其实房子被炸了,他心头还是难受得很,就是不输这口气。”
张一鸣看着这一切,再听司机一说,心里也很感动。“是呀,日本人可以炸毁我们的房屋,炸毁我们的财产,却炸不毁我们的精神。不管是前方的将士,还是后方的民众,都为抗战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这牺牲将来一定会换来抗战的胜利。”
汽车驶进了繁华的陕西街,这里是重庆的商业中心,不仅商铺云集,还集中了不少银行和交易所,街道两旁停着各式的小汽车,有几辆车子还俨然挂着上海的牌照,一些西装革履、腋下夹着皮包的金融家、经纪人以及掮客在银行大楼里进进出出,让人联想起上海繁忙的债券和股票交易市场。
司机说道:“这条街已经成了金融中心了,有人说它是‘重庆的华尔街’。”
白曼琳让司机把车停在“星辉”珠宝店门口等她,自己挽着张一鸣的手走进珠宝店。店里没有其他顾客,珠宝店的经理正伏身在柜台上和一个女店员在那里说笑,看到两人,他直起腰迎了上来。“将军,小姐,两位想买什么?”
张一鸣说道:“我们想看看钻戒。”
一听是大主顾,经理顿时笑逐颜开,把他们迎到经理室坐下,让女店员泡了两杯茶,笑容满面地问道:“不知道两位想要什么样的钻戒?”
张一鸣回答:“我想买一枚订婚戒指,有什么好的款式先拿来看一下。”
经理亲自去拿了几个盒子来,一一打开给两人看。白曼琳拿起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枚漂亮的白金钻戒,3克拉的钻石在黑色金丝绒的衬托下,发出炫目的光泽。经理夸道:“小姐好眼力,这枚戒指是上个礼拜才从加尔各答空运过来的,正宗的巴黎货,款式是巴黎最流行的,名称也很好,叫做‘真爱永恒’,作为订婚戒指再合适不过了。小姐不妨戴上试试。”
白曼琳取出戴上,精美的戒指套在她修长的手指上,简直完美无缺,经理啧啧称赞,对张一鸣说道:“将军,这枚戒指简直就是给您的未婚妻定做的,我没见过谁带起来有她好看,真的太合适了。”
白曼琳非常喜欢,望着张一鸣笑道:“表哥,你觉得呢?”其实她知道不用问,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他觉得好看。
他果然点了头。“很好,只要你喜欢,那就买吧。”
经理笑得合不拢嘴。“小姐,本店是老店,在这里买东西只管放心。这戒指将来要是光泽不好了,你随时拿来,我们都免费清洗,绝对洗得像新的一样。”
张一鸣买下了这枚戒指,但白曼琳永远也不可能来清洗了。因为2个月后,在5月3、4日两天的大轰炸中,这条繁华的大街以及它周围的19条街道几乎被夷为平地,37家私人银行有24家完全被毁,被炸毁的商店、民房更是不计其数,死的人堆积如山,残肢碎肉到处都是,被燃烧弹烧死的尸体惨不忍睹。这家珠宝店也没能幸免,店铺正好被一枚燃烧弹击中,烧得片瓦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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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贲 第二十九章 (1)
梅园位于重庆市郊的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就只有一条街,从公路一直延伸到长江边。镇上没有工业,商业也不发达,虽说日本人往中国人头上扔炸弹从来都不吝啬,但至今也没往这里丢过一颗。这里到重庆坐小汽车只有二十分钟车程,坐公共汽车半个多小时,另外还可以坐船,因此一些惧怕空袭的富人开始青睐这个地方,已经陆续有人在这里买了地,开始修房造屋。
汽车开到小镇的时候,正是10:30,镇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街上挤满了人,两旁摆着背篼、箩筐,里面装着蔬菜、米面,还有鸡鸭、鱼虾之类,货主有的正和买家大声地讲价,有的正眼巴巴地望着过往行人,盼着早点把东西卖出去,好买点日用品回家。街上的几家茶馆里也坐满了人,多数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茶碗一边撇着碗中的浮沫,一边数说着乡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司机说道:“今天赶场,车子开不进去了。”
白曼琳说道:“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
下了车,一行人挤进了摩肩接踵的人丛。街道是用青石条铺的,本来就很狭窄,几家小饭馆又各自在门口用竹竿支起一个草棚,越发显得窄了。每一个棚下都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豆花,一家饭馆的老板娘就在棚子里当街炒干辣椒,辣味熏得周围的人都陪着她直咳嗽。背着背篼,挑着箩筐的农民身穿破旧棉袄,头缠白帕慢腾腾地走着,看着,跟自己相识的人大声打着招呼,有的干脆就站在街当中拉起家常来。街上闹哄哄的,大家都得直着喉咙说话才听得清对方说什么。赵义伟走在前面,不停地推开挡路的人,替后面的张一鸣和白曼琳开出一条道。张一鸣不住地推开旁边的背篼,以免挂着白曼琳。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连茶馆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出来张望。都好容易挤到一家杂货铺前面,白曼琳指着它旁边的一条1米多宽的石板路说道:“赵副官,走这条路。”
挤出人群,白曼琳松了口气,说道:“中国真是个农业社会,这条街平时冷冷清清的,看不到几个人,一到赶集的日子就挤得水泄不通,这么多人简直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司机说道:“现在差多了,打日本以前,他们一直要摆到马路上,把马路都给堵了。”
路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60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油腻的深灰色长棉袍,面前摆着一个竹筒,里面有些用红纸搓成的纸条,看样子是个算命先生。一个40多岁,面色愁苦的中年妇女坐在他旁边的小竹凳上,正在听他说话。两人听到白曼琳的外省口音,都扭头望了过来。中年妇女看到张一鸣时,眼睛突然亮了,一张黄瘦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希望。
“长官,”她站起身拦住张一鸣,伸手想要抓住他的大氅。
赵义伟忙不迭地拦住了她。“你干什么?”
她没理赵义伟,急切地对张一鸣说:“长官,你的官一定很大,我二娃子说,领子上有金星的官大得很。我想求你做个好事,我二娃子出去打仗,现在一点消息都没得,队伍上说失踪了。我隔壁李四娃被打死了,队伍上还给了钱,我儿子现在都一年了,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究竟算啥子嘛?长官,你给我做个主,让队伍上查一下,是死是活,给我说清楚嘛。”
她的话说得很快,又是满口土话,张一鸣没听明白。司机听了,倒有点同情她,一五一十地用国语重复了一遍。张一鸣没有开口,前线失踪的人那么多,是阵亡还是逃跑,谁也说不清。阵亡的是烈士,逃跑的是逃兵,前者要抚恤,后者要枪毙,两者的待遇是天壤之别,只有失踪,因为说不清,所以什么都不算,虽说对阵亡失踪的人不公平,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个妇女的儿子已经失踪了一年,要查也无从查起,除非他自己活着回来,否则永远是个谜了。
白曼琳怜悯她,问道:“你儿子是哪个部队的?”
“134师的。”她殷切地望着张一鸣,“长官,你给我过问一下,行不?”
134师属于杨森的部队,张一鸣和川军将领素无来往,不可能为这一件无头事出面,何况就算这事发生在他自己的部队,他也无能为力。“大嫂,你儿子的部队不属于我管,我帮不了你。对不起。”
“你们不管,我儿子啷个办嘛?”
司机劝她:“你儿子是我们川军的,这个长官是中央军的,你找他没得用,你得找你儿子那个部队的长官。”
赵义伟摇摇头:“找谁也没用,就是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报的失踪,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法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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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贲 第二十九章 (2)
赵义伟的话大概让她绝望了,她放声哭了起来,很快,从人群中出来了一个年轻姑娘,扶着她问道:“妈,出啥子事了?”
张一鸣等人走出了一段路,还听到她一边哭,一边跟她女儿说着什么。赵义伟对司机说道:“在前线打仗不怕战死,就怕战死了被报失踪,那就太冤了。”
“就不能给他们一点待遇吗?”
“那怎么成?那不是便宜了那些逃兵吗?失踪的人,也许阵亡了,也许当了逃兵,谁知道。”
从镇上到梅园大概100米,路的两旁全是高大的黄桷树,往外则是成片的柑橘林,黄桷树和柑橘树都是四季常青的树木,现在虽是冬天,树木依然苍翠葱郁,使道路显得宁静幽深。张一鸣说道:“这地方风景真不错,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白曼琳说道:“这是一个地主的庄园,他死了以后,几个儿子因为妯娌不和,不愿住在一起,所以才把房子卖了,分了钱另外修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