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山上的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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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上的流云-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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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收割完水稻,失去了屏障,田鼠都呆在田埂下的窝里,这时的田鼠让谷子养得肥肥的,稻田干干爽爽的,正是捉田鼠的好时机。邀上三五伙伴,带上一二只好狗、水桶和干辣椒就可以出发了。

  到了田里,那些通向鼠洞的鼠路如果是新的光溜溜的话,洞里肯定有老鼠。捉鼠有二个办法,一是水灌,二是烟熏,这要依鼠洞和水源情况来定。不论用什么办法,都在高处留下一个鼠洞不要封,狗就守在洞口,等着逮田鼠。每次田新家兄弟和伙伴们出去捉田鼠,都能捉几十只回来。俗话说,一鼠当三鸡。何况是谷子养肥的田鼠。把头、尾、四脚、皮、内脏统统去掉,切块,先不放油,热锅小火焙炒,待焙得半干,铲起,放入花生油(不敢放多,油太宝贵了),投入姜、蒜、炝锅,再放入焙好的鼠肉爆炒,最后放酒、酱油闷,哎,那味道,没吃过的根本不知有多美。

  捉鱼用什么办法呢?不用网,不用炸,不用电,也不用毒,完全是环保的简单的办法,象伸手到鱼窝里捉或戽干水捉,这很多人都知道,就不说了。

  春天,乡村的夜晚,蛙鸣阵阵,这时,正是放水犁耙稻田的时候,冬日里躲在田间地头休眠的泥鳅和黄鳝纷纷跑了出来,要想捉住它们,有二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把蚯蚓捣烂和上黄泥做饵,抹在竹编的鱼笼口边,装到犁耙过的稻田里,那些泥鳅、黄鳝闻到蚯蚓香味钻进鱼笼,这鱼笼能进不能出,第二天一早,收回鱼笼即可。另一个方法就是燃起松脂火把或打上手电筒,拿上自制的,带齿的竹鱼夹,到田里照鱼。那些鱼在晚上看到灯火一动不动,当鱼夹轻轻移到它们身体中部,用力突然一夹,它们想跑已来不及了。

  到了夏天,收过早稻,耙过稻田,捉起泥鳅黄鳝来又是另一种方法。

  当地山里有一种灌木,叫“勒雷”,把它的根挖起,存放在家里,在阴凉潮湿的地方可存放几个月久。夏季,中午烈日当空,来到水田边,哪块田有泥鳅,有多少,在田埂上跺几脚,泥鳅在田里乱窜,一看便知。找到鱼多的地方,把带来的“勒雷”捣烂,在盆里洗出“勒雷”水,把这水洒下去,只需几分钟,那些水下烂泥中的泥鳅纷纷晕乎乎的浮到水面上来,这时你赶紧把泥鳅捡起,放到清水中养,要不然它们会死掉。如果运气不好,泥鳅刚晕乎乎的浮上来,碰到一场阵雨,泥鳅马上醒过来跑掉。

  田新家捉鱼总是比不过他哥哥,有些人家,捉到的泥鳅多了,就把它烘干放到瓮里保存起来慢慢分着吃,泥鳅闷黄豆可香啦,可以吃到来年。

  养木鸭,比养鸡门道要多许多。鸡是放养的,它们自由自在地跑出去,找些虫子或嫩草吃,晚上回来,主人们用谷糠拌上稀饭或用瘪谷子胡乱喂一点就是。收稻子里时,把鸡装笼挑到稻田,让鸡捡掉下的谷子吃,回来时,学学鹞鹰的叫声,呆头呆脑的鸡乖乖地钻回笼子。近年时,煮上红薯拌上米糠给鸡吃饱,只消个把月,便可育出肥美的大阉鸡。而养鸭就不同了,养鸭过农历七月十四,一般只需一百天左右,这个时间,鸭长得正好,肉质不嫩不老。鸭苗柒毛一只,一般家庭都是养过节自用,大多养七、九、十一只左右,因为当地人说养鸭单数好养些。养鸭头个月特别是头三天很重要,一定要打理好,第二个月就可随意了。如果反过来,刚开始随便养,就算养活了,第二个月给它吃好的,那鸭子也长不起,成了老火鸭了。鸭苗买回来,掰开鸭嘴,每只鸭滴上一二滴花生油,再喂些泡好的碎米。鸭苗买回来当天就可下水,晚上用蚊帐布罩起,不给蚊子叮,第二天就可耕肥泥中的蚯蚓喂。蚯蚓营养很高,鸭子又爱吃,直吃到鸭子左右摆头,极力把嘴里的蚯蚓压下,嗉子装满,胀到脖子为止。鸭子记性很好,几天后,主人在前面拖着耕蚯蚓的铲子走,它们就嘀嘀嘀嘀的欢叫着撤开脚紧跟着。耕蚯蚓时要注意,把土翻上来,往往人还没发现蚯蚓,鸭子就发现了,它们涌上前抢着蚯蚓吃,小小的鸭子在大块大块的泥中钻来钻去,不小心时就让翻上的土块把鸭子埋住了。

  除了蚯蚓,三天后还要煮小青蛙饭给鸭子吃。当地田里有两种青蛙,有一种个子很小,大的三只不过一两,人们是不肖于吃这种小青蛙的。这种小青蛙多得很,它们多活动于阴凉的半干半湿的蔬菜地里,高高矮矮的蔬菜就是它们的丛林,它们弹跳很好,跑得很快,但它们相当的“鸡脑”,捉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钓,随便找一根一米多长的棍子,绑上缝衣服的线,就成了钓杆。线头绑上一只小虫或一条小青蛙腿就是钓饵。把钓饵放到菜地里人看到的空隙地面上,不时地提放钓杆,那钓铒象在地上蹦来蹦去的虫子,十几秒后,刚刚空空的地面上不知从哪冒出几只甚至上十只小青蛙,它们都抢着来吃钓饵,往往被提上来还舍不得吐饵逃命,捉住前面的小青蛙再放下钓饵,刚才没抢到的又争上前来。每每钓起一只小青蛙,田新家心里就一阵阵的高兴。仿仿佛看到家里鸭子又大了一点,过节时盘子里的鸭内又多了一块。

  三贤村是个大村,小学到初中就办在村里,小学校长姓方,本村人,身材高大,五十多岁,紫铜色的长脸,戴副眼镜,声若洪钟,平时笑眯眯的,发起威来镜片后射出寒光,同学背地里都怕他三分。他是公职教员,解放前在南宁中学读书,当过国民党宪兵,抗战时参加中国远征军赴缅作战。解放后他想参加共产党,有人提出,他想入党,入国民党可以。后来他再没敢提入党的事。由于他和方支书一直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关系,方支书把他视为智囊。*闹得最凶时,他交待了自己“历史问题”,很快就过关了。

  三贤大队由几个村子组成,小学是三贤大队的政治文化中心,方支书家离学校较近,离大队部较远,晚上大队的核心人物要碰头,学校就成了最佳地点。谈论国内外革命形势,传达上级指示,探讨公社、县、或自治区有什么意图,有什么小道消息,了解各生产队情况,研究如何在农民当中抓学马列、学政治,如何开展农民识字夜校,如何开展文艺宣传队,如何力争成为广西区,甚至全国的典型,或者就是聊聊天,打打扑克。这些实的虚的会议一大堆,使晚上的碰头会几乎成了每天的必需。

  田新家一上学就上二年级,又用了一年左右时间才学会壮话,所以他在三年级时语数是很差的。父母、学校、老师当时并不刻意强调这个,这样田新家并没有学习上的压力。学校每周都有一天劳动课,学工学农,自制粉笔,种水稻(名为种试验田),开荒种木薯,种花生。每周都有政治活动,听形势报告,忆苦思甜,写批判文章,开批斗会。

  形势报告有学校老师做的,也有请回乡探亲的干部做的。一般讲的是刘少奇怎么怎么坏,怎么走资本主义,苏修怎么变质,美帝怎么垂死。说世界上四分之三的人民怎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台湾同胞更苦,怕他们造反,三家共用一把菜刀。反动派最怕的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他们严密封锁,不让世界上其它受苦的人民看到毛主席著作。说毛主席怎么英明伟大,祖国现在怎么富强,人民怎么幸福。有一回,一个回乡探亲的干部来校做报告,说,某外国元首到南宁参观,所到之处,街道干干净净,柏油马路光溜溜的,整个南宁找不到一条枯技败叶,外国朋友佩服极了,说外国没有一个城市象南宁这么干净。

  全校政治大课,常常有这些内容,主讲人组织师生学习时事政治,或写批判文章,或开批斗会。批判会让师生们上台发言。师生们上台经典的开场白是:今天,我怀着无产阶级无比义愤的心情,批判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XXX。我发言的题目是,然后大声念自己的批判文章。批判会也进行面对面的批判。大队里的地富反坏右不知什么时候厄运就落到自己的头上。

  田新家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刘一飞,上晚自习前去问他的四婆要煤油,当晚学校开批斗会,斗的就是他的四婆。他四婆解放前是地主,他四公解放前是国民党政府一个科长。这位地主婆丈夫早已死了,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刘一飞的堂叔解放后任公职,只回乡看过老娘三次。批斗会开始,先把地主婆训斥一顿,接下来让她交待剥削劳动人民的罪行,交待她的反动思想,然后是贫下中农的控诉。这时会场的气氛最为激烈,“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倒恶霸地主XXX!毛主席万岁!”口号彼伏此起,不绝于耳。不一会儿,这些学生就围到地主婆跟前拳打脚踢。田新家看到刘一飞上去动了手,他也上去打了一拳。这矮小的、头发花白的地主婆,很快哎呀哎呀地叫起来,倒了下去。

  学校的阅览室,是田新家最喜欢去的地方。下午活动课,他基本上都是在那度过的。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学的阅览室,里面都是旧的连环画,但田新家常常沉迷于其中。他在这看到了《董存瑞》、《黄继光》、《我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幼小的心灵受到震动,他羡慕那些赶上轰轰烈烈革命浪潮的人,因为那时的人可以投身到人类最壮丽的事业之中,成为一个英雄,而现在解放了,成为一个英雄太难了。他又想到如今世界上还有四分之三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支援世界革命,解放全人类,就要千方百计打破敌人封锁,把毛主席著作秘密的带过去。可惜这事现在自己还做不了,长大了一定做!他是多么崇尚那些英雄啊,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为了保卫伟大的毛主席,献出自己的生命,那自己是多么幸运呀!

  一九七一年的署假将要开始了,方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讲话。在讲话的最后,通报了学工学农的收入,木薯、玉米、水稻收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同学们听后,开始有小声的议论:花生呢?怎么没报花生?我看到老师办公室有吃花生留下的花生壳,有一次我晚上来学校玩,看到老师炒花生,恐怕早就吃完了,有十几箩花生呢,算了……同学们交头接耳,在下面小声议论。

  “同学们有什么问题?”校长停了下来,注视整个会场,脸上现出常见的微笑,眼镜片上光在闪动。

  嗡嗡的议论声停了下来,会场显得特别安静,几秒钟的沉寂后,一个五年级高大的男生站起来,满脸通红,结结巴巴:

  “花…花…生…呢?”

  校长眼角的皱纹更加明显,嘴角微微裂开,平常微微的笑容伸展开来。

  “啊,这个,有二箩花生明天分给同学们。”

  底下同学又是一阵嗡嗡声,“怎么这么少?不是收了十二箩花生吗?”不知是哪位同学发问,因为他没站起来。

  校长说:“晒干了嘛,有蚀耗嘛。”

  同学们小声地议论着,他们不相信收获的花生只是这么一点。校长脸上笑容消失了,扫视着全场,会场一下沉寂下来。

  一秒、二秒、三秒,当校长收回目光准备宣布散会,田新家站了起来,他感到二百多双眼睛顿时盯住了他。

  刚才坐在下面听方校长解释的田新家难以接受,明明不是这样的啊。他站起来面对校长和同学们的目光,浑身燥热,脸发烧,他顾不了这些,噔噔噔跑上讲台。

  “校长,十箩花生晒干最少还剩六箩。”

  “老鼠吃了。”

  “花生是保管在缸里的,仓库里老鼠啃下的花生壳那么丁点,就算老鼠吃了一箩,还有五箩呢?”田新家一口气说完,回到座位。

  方校长愣在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脸渐渐红了起来,望着田新家,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第二天,校长承认,老师们晚上加班,自己和部分老师确实炒老生来吃,他还点了参予者名单。但花生主要是大队干晚上碰头会吃的,校长没有提。

  方校长作为方支书的智囊,对三贤大队的农民夜校活动、扫盲活动、山歌活动、先进典型的树立等活动出谋策划,并身体力行。除此外,方校长毕竟具有中国知识分子的文人情怀,一些不犯忌的好的文章,自己欣赏之余,总爱在学校的墙报中抄出,也不管有无同道者。马上放假了,这次抄出的是两句诗:

  野渡无人舟自在,踏花归去马蹄香。

  方校长用草书写完,配上画,独自在那欣赏,自己这飘逸潇洒的粉笔书法,配上简练的粉笔画,这诗意,绝了。

  “新家,过来!”方校长正在自我陶醉,看到田新家走过,把他叫住。

  “过来”,他把田新家拉到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看看,这两句诗能读下来吗?”

  田新家看了看说:“能呀”,说完念起来:

  野渡无人舟自在,踏花归去马蹄香。

  “字是认了,可读不对呀,应该这样。”他闭目摇头,很有韵味地把这两句诗吟了一遍。

  “校长,什么叫诗?”

  “这个我都说不好。怎么说呢?这诗嘛,就是一句话,一句很具象的话,一句很精练很精彩的话。这话呢,读起来象唱歌一样,直往心里去呢,心象是间黑房子,诗就象一个给黑房子透光的窗子;诗,又象一幅画,这画的意思呢,你好象懂了,但又不止这些,你的心会被抓起来。总之,诗是美的,是精华的,诗和散文,就象宝石和矿石。为了得到它,就有了很多讲究、立意、意境、意象、比兴,开开合合,抑扬,对偶、排比、拟人、平仄、押韵,哎,一大堆,还是不讲这些。你要经常读,长大了,就会品出味道了。”

  田新家茫然的望着校长,这就是诗啊?

  校长抚摸着田新家的头顶,说:“去吧。”声音充满爱怜。他认为,田新家就是一块包着宝玉的石头。

  下午四点,学校放署假了。看到比平日放学早了许多,就有同学相邀到村边池塘游泳,田新保、田新家两兄弟当然没拉下,两个哥哥支三弟带小弟回家。

  一群男孩脱得赤条条的,池塘热闹极了。他们在池塘俯泳、仰泳、踩水或躺在水面,或潜入水底,或打水仗,池塘中的鱼被搅得不断跃出水面。玩累了,他们用石头把池塘边青青的硬梆梆的柿果打下来,用石头砸开柿果,挑出里面的的核,把柿核上残存的柿肉洗掉,那柿核是软中带脆,甜里带香,爽爽滑滑的,好吃极了。

  田智明和黎新荷夫妻俩今天出工割稻子,下午四点半就有小孩给自己父母把稀饭送到稻田里。署天太热,干起活来,浑身上下都是汗,带一盒稀饭根本就不够。从那些送稀饭的小孩嘴里,黎新荷知道学校放假了。

  要是自己的小孩也送稀饭来多好啊,黎新荷心想。盼来盼去,她失望了。人家小孩真懂事,看自己的,父母在这累得半死,没想到送点东西来,养这样的小孩,真是不值。

  天气预报明天有大雨,晒场上几万斤稻谷已干透。田智明和其他队干在稻田里碰了一下头,决定今天提早一个半小时收工,也就是下午六点半收工。回去后,抓紧吃饭,柒点半后加班,每个劳力送五担稻谷到公社粮所代收点。

  今晚大家最少要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以后,晒场离代收仓有三里多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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