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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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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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诚眼前浮现出尤子华的面庞。
  “正因为他的态度完全不同,所以一出现就引起三名受害家属的重视,谁也不吵不哭了,想听他说什么。他坐下后,咳嗽一声,笑容可鞠地开了口,语气上真象领导干部一样:‘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平峦县政府派来协助乌岭煤矿处理这起事故善后事宜的,首先,我对各位家属亲人遇难表示深切的同情和慰问!’虽然话很平常,可由于态度和语气跟刚才的几个汉子迥然不同,听起来感到很温暖,连我都有点被感动了。不过,他当县委办副主任是从前的事,现在他根本不可能代表什么县政府,完全是冒充的。可别人不知道啊,那个妇女又抽泣起来。黑胡茬没好气的制止,尤子华却摇手道:‘别,让她哭吧,谁家亲人死了能不悲伤呢。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来平复家属们的创伤……对这起事故,我们平峦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决定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尽最大努力在经济上多补偿各位家属一些。为此,特别指示乌岭煤矿,要打破赔偿规定,尽力使家属满意……当然,一切都是相对的,乌岭煤矿也只能量力而行。不知大家学没学过交通事故赔偿规定,矿难事故赔偿就依据这个规定执行……我现在就带来了,跟大家一起学学……’当时,他还真的拿出一本文件汇编,给我们念上了,具体条文记不清了,可大体精神我还是听明白了。也得感谢他,要不,我还真不懂这些规定呢。原来,交通肇事赔偿分城市和农村两种,负伤有12项赔偿,包括医疗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什么的,如果死亡就简单了,只有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死亡补偿费。按照规定,国家正式职工,丧葬补助金是上年度职工六个月的平均工资,供养亲属抚恤金只发给死者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的亲属,配偶每月发给死者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四十,其他人只发给百分之三十,而且失去供养条件时不再发给。也就是说,配偶有工资收入或再婚、父母有工资收入或死亡、子女长大自立,就都不享受这种待遇了,而一次性死亡补助金也只有死者平均工资四十八至六十个月的金额。尤子华念完后,笑容可鞠地让我们依此算一算每家应该到多少赔偿。没等我们算出来,他又说了:‘长山县的收入我知道,就按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执行标准,乡村居民每年只补助一千二百多元,一个劳动力的年纯收入不足三千元,如果一次性赔偿,最多赔偿十年。如果一个小伙子,没结婚,还有别的哥兄弟,也就赔偿个丧葬补助金和一次性死亡补助金,两万都用不上。所以,就是有家有室的,每人最多也就赔偿三万元,而且这还是正式职工,象你们这样来打工的,签了合同的,还享受不到这么高的标准。’他这么一说,三个家属全说不出话来了。尤子华这才继续说:‘所以说,这种事出在乌岭煤矿也算你们不幸中的大幸,换个地方,死个人也就赔个一万两万到头了,嫌少连这都没有了,有多少矿主出事儿后一走了之,死者家属一分钱都得不到。其实,乌岭煤矿原本要赔偿你们每人两万元来着,是在县委县政府的压力和协调下,才决定每人赔偿三万元。这已经超过了国家有关规定,你们如果还不满意,那就太过份了’听了这番话,三个家属更说不出话来了。”
  肖云说到这儿停住了,好象她也被尤子华说得说不出话来。志诚没有发问,因为他也说不出话来,也被尤子华的话说住了。是啊,他说这些还真有理有据,有法律依据在那儿摆着,你还说什么?这么说,乌岭煤矿已经超出规定赔偿了,做得已经很不错了……可是,为什么心这么不得劲儿,好象被茅草扎了似的难受呢?难道,一条人命就值这么三五万元?这可是人哪,一条人命啊,肖云说得对,如果你的亲人死了,给你三五万元,你能就此作罢吗?不,别说三五万元,就是三十万五十万,三百万五百万也无法弥补失去的亲人哪……
  可是,他却说不出话来。
  肖云和他完全想到一起了:“当时,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心里有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咱们中国人的命也太不值钱了,好好的一个人,被车撞死了,被矿井砸死了,顶多三五万块钱就完事了。而且,这还是供养他人的劳动力……是的,这些赔偿金额的制定想必也是有依据的。可是,难道三万五万元就能夺去一个孩子的父亲吗?就可以夺去白发苍苍父母的儿女吗,就可以夺去相亲相爱厮守终生的伴侣吗?这种赔偿,考虑到对人心灵的伤害吗?我们是人,不是猪狗……对了,现在有的富人养一只狗就几十万,难道,我们中国人的命真的这么不值钱,连狗都不如,可是,这是我们自己制定的法律呀……”
  肖云说得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这些话,完全说到志诚的心里,一瞬间,他感到了和她心灵的相通,感到了她身上可贵的一面,不知不觉地握住了她的手。可是,她完全陷到回忆中,忘情地继续讲下去:“见没人说话,尤子华就站了起来,说,‘那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等一会儿领了钱就可以回家了。’停了停又说,‘对了,我就擅作主张了,发钱的时候,每人再多给五千,乌岭煤矿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就这样了,你们如果没意见,就签字领钱回家,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了!’说完走了出去,黑胡茬哼一声鼻子,也跟着走出去。”
  肖云可能讲累了,说到这儿停下来,志诚却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肖云苦笑一声:“后来能怎么样?尤子华他们出去后,三个死者家属都闷着不说话,我问他们打算怎么办。中年妇女抹着眼泪说,尤子华说的有道理,既然国家这么规定的,还有什么办法,要是能给到五万元,她就答应,反正人已经死了,要是有五万元,够她和儿子支撑几年的。老汉虽然还哭他大孙子,可也哼哼唧唧地说五万不少了,认了。那个小伙子觉得少,可话里话外又流露出害怕的心态,说三个汉子是打手,这里人生地不熟,不答应怕吃亏。看他们那样子,我的心里不知啥滋味,咱们中国人,实在是好欺负啊!”
  肖云叹口气又停住了。沉默片刻,没用催促又讲下去。
  “不一会儿,房间的门又开了,那个长着黑胡茬的汉子走进来,把中年妇女叫出去,不一会儿怀中鼓鼓的回来了。进屋就开始收拾东西,我问她要干什么,她说回家,问她得到多少赔偿,她迟疑了一下说三万五。小伙子听了有点急:‘你不是说要五万吗?怎么三万五就答应了?’中年妇女叹口气说:”三万五也不少了,他们说了,只要俺再找人家,赔偿就更少了,俺总不能这么过一辈子……所以,三万五就三万五吧!“正说着,黑胡茬又走进来,把老汉招了出去,不一会儿,老汉也回到房间,同样开始收拾东西。没等我发问,小伙子先沉不住气了,着急地问老汉赔了多少钱,是不是五万,老汉摇头说:‘哪有那些呀?人家说了,俺大孙子还没结婚,只供养爹娘,他娘死了,只剩一个爹,岁数还不大,能自己挣钱,所以也赔了三万五!’尽管我感到他们把得到的钱数往少说了,但也感觉到,他们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现在,他们大概早已回到家里,正在数钱呢……”
  听着肖云的话,志诚眼前浮现出在清泉火车站看到的一幕:黑胡茬和另外两条汉子看押着三个人上了火车。那肯定是肖云所说的这一切的延续。
  肖云继续讲着:“后来,那个小伙子也被叫出去。这时,我有点心慌,因为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刚才尤子华没有认出来,一是房间暗,二是人多,要是单独面对面,非暴露不可。想离开,又拿不定主意。从当时了解的情况看,乌岭煤矿发生重大矿难已经不言而喻了,可掌握的第一手资料还不多,直接证据更缺乏,我还想了解得更多更深一些,可又担心暴露,一时不知怎么才好……”
  “哎呀,还犹豫什么哪,赶快离开呀!”
  志诚一下子把心里的焦急说出来。话一出口才想到,现在说这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叹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其实,当时就来不及了,如果我不辞而别的话,肯定也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恐怕逃不出他们的手心,再说,时间也不允许,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黑胡茬已经走进来,把我叫出去……我知道,这次肯定暴露无遗,可已经没有回旋余地,心想,暴露就暴露,能怎么着,就硬着头皮跟着他进了走廊里边的一个房间……这也是个客房,只不过档次高多了,宽敞明亮,还是套间。外间是会客室,沙发茶几一应俱全,我进屋后,发现刚才那三个凶汉都在场,黑胡茬把我引到茶几前,让我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尤子华没有在场,可是,我并没有松口气,因为,我一个人面对着四个陌生的、难以揣测的男人,感到非常的不安全。真的,当时我真有点害怕,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甚至想不顾一切地逃出去,可一切都晚了,只好硬着头皮挺着。”
  听着肖云的讲述,志诚好象看到了那个房间,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到那四个不怀好意的凶汉,恨不得马上冲上去保护她。
  她继续讲着:“那个黑胡茬让我坐到茶几后边,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他们三个已经把钱领走了,你考虑清楚了吧,打算怎么办?’我大着胆子说五万元太少。没等我说完,一个汉子就手指着我骂咧咧道:”五万还嫌少?你他妈也太贪心了,你打听打听,别人赔多少?顶多三万,就你家给了五万,还嫌少,钱领走了又反悔,有你们这么干的吗……妈的,就看你是个娘们,要换个男的,老子捶扁你!‘他这一开口,另外三个汉子开始帮腔,不但嘴里说不好听的,人也往我跟前凑上来,好象要动手的样子……“
  “妈的!”
  志诚一下骂出声来,拳头攥紧了,身子还往前撺了一下。话刚出口又放松下来,但仍然气愤难平,怒声道:“你就这么叫他们污辱,妈的,不能怕他们,跟他们干,看他们能怎么样……”
  话说了半截又停住了:能怎么样?你说怎么样?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眼前的处境不就是证明吗……不,不能蛮干,不能这么干……
  “我当时也被激怒了,”肖云接着志诚的话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受过这种污辱,当时,气得我一下站起来,真差点亮明身份跟他们干,可马上想到这么做不行,又忍住了,故意做出害怕的样子又坐下了,低声说,反正五万元太少,就是不行,最少还得给两万才行。这么僵了一会儿,里屋忽然传出一个人的咳嗽声,黑胡茬急忙走进屋去。我忽然想到,一定是尤子华躲在里间,也不知他听出我的声音来没有,可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趁着这个机会,我看了一下眼前茶几上摆着的纸,原来,那是一份保证书。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受害人家属领钱后立刻离开清泉,并且保证不向他人泄露矿难消息。否则,将追回赔偿钱款,承担一切后果云云。看来,刚才那三个家属,肯定都是签了这份保证书才领到钱的。我心想,如果尤子华没有发现我,赶快找个借口离开吧。可是,一切都晚了,套间门一响,尤子华走了出来,仍然一副笑容可鞠的表情,仔细地看我一眼,笑出声来:‘我说吗,张林祥家早就领了五万元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怎么又冒出个妹妹来……都怪我太大意,没有听出你的声音,给您道歉了……不过,您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要采访的直接找我呀,绕这么大个弯子干什么……’就这样,我暴露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志诚没有出声,因为这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好一会儿,见她还是闷声不响。就催问道:“往下讲啊,后来呢?”
  “还讲什么,后来就被他们抓来了呗!”
  志诚觉得她话没说完:“怎么抓来的,你就乖乖跟他来了?”
  她闷了闷说:“不跟他们来怎么办,他们好几个大男人,我能反抗得了吗?”
  “可是,你毕竟是记者,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你?就一点顾忌没有?”
  “我……他们……咳,别说了,都已经这样了,还说那些有什么用啊?”
  很显然,她有话不想说出来。可闷了片刻,自己又忍不住了,轻轻地撞了他一下说:“我说了你别生气呀……现在,我都后悔死了,我是自愿跟他们来的……不,我是被他们骗来的,我上当了。当时,我一看暴露了,也就不再隐瞒,问尤子华矿难真相,他知道隐瞒不住,就承认了,还说死了五六十人,我追问为什么不让死者家属见遗体,尸体都怎么处理的,他就不说了,反而请我到矿里来,让我到实地来了解情况,掌握第一手资料,接着李子根又打来电话,邀请我到乌岭来,说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儿,他们也不保密了,请我到当地采访这个独家新闻,还说,要把很多内幕透露给我,我……我就信了,跟他们来了……志诚,我……我知道错了,都怪我,当时谁能想到他们敢这么干哪,还连累了你们……志诚,我对不起你……”
  她又露出哭腔。志诚只能叹口气安慰她:“算了,后悔也没用了后来呢,他们是怎么把你弄到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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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她吞吞吐吐地低声说:“其实,我一上车就觉得不好,可已经下不去了。到乌岭后,不但李子根没见着,尤子华也躲开了,他们把我关进一个地下室,手机也被抢走了,两个如狼似虎的恶棍寸步不离看着我。倒是没饿着,每顿都有人送来饭菜,可就是没有自由。当时,我虽然还没意识到有生命危险,可也是又着急又害怕,这时,我就想起你,就用你来吓唬他们,对两个恶棍说你是警察,是刑警,我要是出了事儿你肯定不答应,会把他们全抓起来。可他们根本不在乎,还直对我冷笑,我这才觉得很不妙……当时,我真盼着你来救我……我还想,你回到家中发现我不见了,不知会多着急呢,又想起我对你的伤害,心里特别后悔……当时,我虽然盼你,却没抱太大的希望,因为你不知道我的行踪,而且是受到我的伤害离开家的……可没有想到,你真来了……见到你,我又高兴又难过,不是我,你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不但你,张大明也是这样,要不是我胡来,他也不会来这里……哎,对了,这么长时间了,别让他一个人在那边呆着了,咱们过去吧……”
  她的话提醒了志诚,对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张大明也在这里,在离这不远的地方。一想到这个人,志诚的心里就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不知是感激还是痛恨才好。要不是他提议,肖云也不会到这里来,更不会发生眼前的事,可以说,他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可是,也是这个人,把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孤身来到这里解救她,并因此身陷绝境,这又令人感激和佩服。可是,自己是她的丈夫,牵挂她、为她而死理所当然,可他算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为了她而这样做呢,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真的如她说的那样,只是朋友吗,这种朋友又是什么性质呢?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溜出一句:“你可真惦念他呀!”
  听到这话,她的身子突然往外闪了一下,尽管动作很轻微,可志诚还是察觉到了。沉默片刻,她又轻轻碰碰他,语气不太流畅地低声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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