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前的一条巷子里,走过来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老货郎,他头发花白,手里摇着一面咣啷咣啷响的货郎鼓,吆喊着肩头上挑子里的针头线脑和一团团绣花线,还有芝麻果、花生糖什么的。在他要从门前走过去的片刻,风喜跑过去问,
刚才你看见有一个人从我家门口跑出去吗?她补充道,不知是谁,砸坏了我家的一口缸。
我看见了,一个男人很惊慌的往那个方向跑去了,老货郎举起手里的货郎鼓指给她看。
你看清了?凤喜问,他是什么样子?
那个男人又矮又胖的,跑起来是一践一践的,好像有腿疾,老货郎说。
凤喜听过他描述的那个笨硕的男人,便很快猜到是谁了,也就不再追问下去。那个卖针线的货郎继续说,太太,你买些东西吧,买几团各种颜色的绣花线回去绣红。风喜说,我不是什么太太,只不过是侍候人的丫头。那个人说,说死我也不相信,你会是一个丫头。风喜说,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不买绣花线,我想买你手里拿的货郎鼓给孩子玩。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她。
傍晚邱先生回来后,凤喜本想把白天里的事情告诉他,话到嘴边又吞。因了回去。但是,她十分担心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意外的祸事,想来想去还是说给了邱先生。
风喜偎依在邱先生的枕边,说完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后,她又告诉他,她原来是城外一个村庄里的土财主的小老婆,白天把酱缸砸坏的人,一定是她的那个男人。
凤喜,邱先生问,你先前还有一个男人?守着一个财主不愁吃不愁穿的,你怎么还跑出来当窑姐儿?
凤喜苦叹着说,开始那个男人把我迎娶进家门,一直对我百依百顺的。可是,有钱的男人都要学坏的,他先是趁着我进城走亲戚,跟着一个侍候他的女佣人上了床,接着就夜夜进城泡在花街柳巷。凤喜声音抽咽着说,我实在受够他的气了,就想,他去妓院玩女人,我就不会去妓院找男人?我要报复他,才进了四喜堂做*。
凤喜还告诉邱先生,一定是她的男人从四喜堂找到这里了。
我担心他会暗害了我和孩子,我真的怕他。
邱先生亲了亲她神情异样的脸蛋说,你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守在你身边么,你用不着害怕。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后,都变得沉默起来。邱先生问,那你还想回到财主的身边去?
凤喜说,我不会回去了,除非他死了。
邱先生没吱声。稍顷,他很有力气地把凤喜扳倒在床上,然后爬到了她白喧喧的身上。灯影疏离之中,他动作异常凶猛的蜷伏在上面。风喜呻吟着,而且她的声音越来越重,逗引得邱先生浑身的力气更大了。很快,在一阵风雨般骤打的激情过去之后,两个人都很疲乏地睡去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老邱的女人
有一段时间,凤喜觉得自己的眼皮无休止地乱跳。听人说眼皮胀跳,祸事要到了,这便加剧了她恐惧而脆弱的心理负荷。她担心她的那个男人会找上门来,将她强拉硬扯的拖回来继续给他做小老婆。庭院里那口被石头砸坏的酱缸,在她看来就是一个征兆,让她也更加有了一种预感,她的这种安逸轻闲的日子也许不会太多了。
然而,风喜没有想到,后来她的这种预感竞神灵般的应验了。
但是,找上门来跟她惹事的却不是她先前的那个男人。
孩子一晃儿已经到了两周岁。孩子过生日这天的早晨,凤喜光着腿脚蹲坐在墙角的脏水桶上,哗哗的弄出了一阵溅响之后,她便推醒了熟睡中的邱先生,催促他去灶房里给孩子煮鸡蛋。邱先生打了一个哈欠,抻了抻懒腰说,天还早着呢,你催我起这么早干什么,烦人。
烦了?凤喜嚷道,现在你知道烦了,当初你赎我出来怎么没嫌烦?她说,你是嫌我不新鲜了,有些吃腻了我这口锅里的肉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从来没这么说,也没这么想,邱先生嘟哝着说。
老邱,我想你也不敢。风喜说,孩子今天过生日,你想给他买些什么好吃的东西?
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只要口袋里有钱什么都可以吃到嘴里,可以去天赐福,也可以去吃烧麦、锅烙嘛!邱先生说。
风喜眉飞色舞的说,那就去天赐福,我最喜欢吃那里的四喜丸子了。在四喜堂的时候,姐妹们每隔四五天就要去吃一次,那里的四喜丸子百吃不厌的。
好了,我就听你的,邱先生表态说。
还有,孩子过生日,你应该去布店给他裁一件新衣裳穿,听见了吗?凤喜说。邱先生连连点头,然后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说,我听你的。
早饭吃得十分简单,一碟咸菜,一碗稀粥,邱先生胡乱地吃了一口。孩子的脑袋拱在凤喜的怀里吮吸着奶水,凤喜说,孩子还没有名字,他该有一个吉祥富贵的名字了。
邱先生说,你随便起嘛。
风喜说,我哪里会起什么名字,比不上你药堂先生的那些学问。总不能把他叫成车前子、何首乌、枸杞子那些药材的名字吧?
先生笑了,说你真逗。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说,孩子是咱们两个人的,要叫邱喜就格外有纪念意义了。
嗬,邱喜?!风喜想了一会儿说,就叫他邱喜了。
吃过了早饭,邱先生到街市上去买东西。他拎着一个猪腰子形状的柳条篮子,径直去大吉祥果香铺挑选了水果和糕点一类的吃食,顺便到李老西子的酱醋店打了陈年老醋。最后他转到北关街的一家成衣铺,给孩子裁剪了一件新衣裳。
凤喜站在灶台旁给孩子煮鸡蛋。她看着儿子邱喜手里摇着那个拨浪鼓,叽哩咣啷的一下下摇晃着,发出阵阵撞击耳膜的嗡响。
凤喜给孩子剥着第一个红色硬皮的鸡蛋壳时,有人咚咚的拍响庭院的门板,砸得十分用力。凤喜抱着孩子跑出去,看见门框上的浮尘都纷纷的扬洒下来。她以为是老邱买东西回来了,就一边大声嚷道,老邱,你这么急着拍门干什么,又不是有人追赶你要打你的屁股。说着,她飞快地抽掉了门板上的一根门闩。
门板被一个人呜的撞开后,跌进两只宽肥的大脚板。风喜发现进来的不是邱先生,而是一个胖硕的模样很丑陋的女人。她粗腰肥腚,脸黄皮糙,腋窝下挟着一把扫尘净土的笤帚,气势汹汹的从门外扑闪进来。
风喜吓了一跳,问,你是谁?
你是谁?那个女人问。她说话的时候牙齿呲咧着,露出牙缝里的一条条黑垢。
凤喜声音变调的嚷着,你闯进我的民宅想干什么?小心惊吓了我的孩子。
什么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也是窑子里种下的小杂种。那个女人仰起黄如窗纸的脸哧的一笑,用手中的笤帚指点着风喜说,该死的老邱呢,让他快给我滚出来。
老邱也是你随便叫的?不要脸。风喜哼了一声,她隐约猜到这个女人是谁了。
果然那个女人眉梢儿一挑,冷笑了一声后骂道,小婊子,你在窑子里卖够了骚X,如今又勾搭上我的男人,你真是不知廉耻了。
廉耻?廉耻值多少钱?风喜用嘲讽的口吻说,我知道你是谁了。可是这些怨不得我,你有本事找老邱去说。
不要脸的东西,今天我豁出去了,就是要撕破你的脸,那个女人举起了笤帚抽向风喜。
正巧邱先生从街市上赶回来,他急惶惶的喊住了他的女人,并且把她的一只手腕捏住,说,你怎么找到这里了?是谁告诉你的?
老邱的女人跺了跺脚道,该死的老邱,你逛遍了妓院,还把妓院的女人藏在这里养活起来。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瞒着老娘,就不怕我拿刀把你剁成八块?
站在门口,邱先生嗫嚅着说,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我知道早晚要露馅的。
老邱,你知道了就好,我今天跟你拚命了。老邱的女人发出令人倍感恐怖的像母狮子一样的吼声,吓得风喜怀里的孩子将手中玩耍的拨浪鼓丢在地上。
老邱放下手中拎着的柳条篮子,一把把抹着额头上湿淋淋的冷汗。这时,老邱的女人飞快地跳过去,咣的一脚将那个篮子踢出去很远,水果和糕点滚落了满地。
风喜说,老邱,你还有没有男人的骨气,连一个黄脸婆你都对付不了?
老邱的神情有些萎靡不振,但他却斥责凤喜道,你吵什么,还不把孩子给我抱进去。
凤喜说,老邱,你冲我发什么脾气?你再跟我发脾气,我就一把掐死你的孽种。今天这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看着办吧。
老邱的女人更是火气冲天,一把将邱先生推搡到了一边,她发疯似的扑过去,狠狠的揪住了凤喜的一绺头发。随着凤喜凄楚的一声喊叫,老邱的女人已经揪下一绺乌黑而细软的头发。她把手里的头发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说,臭女人,你快要气死我了,我要揪光你的X毛。
自作自受
庭院里,出奇的静下来。
风喜拾起丢在地上的那绺灰黑的头发,嘴里反复不停的骂着黄脸婆,臭婆娘。接下来她两眼微红,有一层忧伤凝结在眉头,然后转身跑进了房间里,伏在桌案上嘤嘤的啜泣起来,发出半咽半哽的声音。凤喜的唏嘘声一颤一抖的,时断时续,老邱听去格外的心疼。
那一刻,邱先生觉得自己一下苍老了许多。
第二十三章
从这一天开始,老末每天忙碌在北关街桑瞎子的说书馆里。
他的日常工作就是烧好一壶壶滚沸的热水后,再给前来听大鼓书的人沏水泡茶。说一句不太受听的话,这种情形跟在四喜堂当大茶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在这里招待的是听客,在妓院里招待的却是嫖客。
说书馆是一个热闹有趣的地方。坐在说书馆里自然是听书、品茶,有钱的和没钱的人都可以到这个地方去,拣个座位坐下来,一壶清茶品了,一天天如流水般的日月也就消遣着过去了,很有意思。坐在说书案前的桑先生,戴着一副茶镜,只有说到精彩处,把手中的一块醒木啪的一拍,听客的眼角偶尔会有一颗两颗泪珠滚下来。
凡是来听书的,大多是城中大门宅院里的阔家太太、小姐和少爷们,穿的是绫绸玉缎,手里拎着的是大吉祥果香铺的点心匣子,一边神清气闲的茶水滋润着,一边掰吃着点心和糖果,那副模样十分神气,这跟拎着大茶壶走来走去额头汗湿不止的老末,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老末在僵硬而殷勤的贱笑中结束一天的忙碌,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只不过是为解决生计问题填饱肚皮而已。口袋里没钱的人,是没有什么资格去使唤别人侍候自己的,只有花费些力气去侍候口袋里有钱的那些人了。老末只要这么去想,心里也就没有什么不舒坦的了。
可是,老末在说书馆里更多的时间还是不太舒服。他不是眼羡富家阔少们的优裕生活,而是心中被家里的破烂杂事搅缠着,并没有多少快乐的心情,像有一团令人生厌的破抹布堵塞在心窝处。
主要原因是他放不下家里的亚琴,因为他已经从街坊邻居们的口中,多少知道了一些亚琴和胡同里的邹先生关系暖昧的事情。对此,老末没有什么不肯相信的,亚琴能从邹先生的手上摘下金戒指,他心里就明白是咋回事了。
老末变得心境恹恹。尤其是在给听客们沏水冲茶之后,他静坐在一个角落里的长条板凳上侧起耳朵听书,实际上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毕竟他有自己的心事。
有一天,老末心神杂乱地给听客续水,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家里的亚琴。他想,亚琴这会儿正在做什么呢?玩纸牌,还是打麻将牌?也许她就坐在邹先生的怀里。对于胡同里那个貌似文弱而白净的邹先生,尤其那一双不太老实泛着色迷迷眼神的眼睛,老末很是反感,即使在胡同里遇见也不肯跟他打一声招呼。接着,老末又想到在卖笑生涯中*惯了的亚琴,她毕竟是从娟门里出来的女人,很难说不会再勾搭上别的男人。他知道,亚琴可是那种不甘寂寞的女人。
这么漫无边际的想下去,老末处在心烦意乱之中。他拎着一个茶壶走进听客中间,逐一的往茶碗里给他们续水,冷丁一走神儿,一个茶碗里的热水哗哗的溢出来,沿着八仙桌面滚向一个人的膝腿,烫得那个听客腾地跳起来,一只手臂撞翻了身边的一个鸟笼子,里面两只娇宠的小鸟发出奇怪而慌乱的嘶鸣。满腹心事的老末恍惚的抬起头来,望着那个听客的面孔浑身顿时发僵似的直立在那里,手里的茶壶落地后弄出一声沉闷低调的响动。片刻间,说书馆里鸦静下来,听客们都呆呆的望着额头冒出一抹冷汗的老末。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个听客,是东关街吕家烧锅的吕少爷。
老末像一只偷吃了肉腥味的野猫,样子极其乖顺地站在那里,
两条胳臂卑微地垂了下来,连声说,吕少爷,我对不住你,我真是该死。
老末很是奴颜卑恭。尽管这样,吕少爷还是狠狠的斜视着他,表情泛起一股冷色,不声不响地抓起面前桌案上的茶碗,他并没有凑近嘴巴去喝,却一抬手将茶碗里的沸水都泼洒进了老末的后脖颈里。一碗滚烫的茶水,沿着他的后脊背流淌下来,疼得老末好像有无数枝铁箭扎在后背上,脸部因痛苦而变得扭曲吓人。而后,吕少爷瞟了一眼噤声屏气的老末,一脚踢开了地上的茶壶,冷冷的一拂袖子提着鸟笼离开了说书馆。
老末无暇解开衣襟上的扣子,飞快地掀开衣裳,用手轻抚着后背处的一条冒出无数水泡的烫伤。听客们都纷纷的凑过去,看到了他凸起的后背上灼烫的伤口,还有老末因痛苦万状而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
老末你太粗心了,一个听客说,吕少爷是谁都敢得罪的吗?
老末说,我是自作自受,活该!
这时头戴着瓜皮状帽子的桑先生,脑后翘着一撮干巴巴蔫黄的头发,摸摸碰碰的走过来,他睁了睁空瘪无力的眼皮,说,老末,你心里一定有事,你有什么烦心的事?
老末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尖上飘挂的泪水,他说,没什么事,真的没什么事。
听客们有些无趣的都相继散去了,陆续走出了说书馆之后,老末只好驼着背往家里走,他比往日早回了几个时辰。在路上,老末一下想了很多事情。对于现实中千姿百态的生活和不同境遇的人生,他已经有了不同的感喟和把握,无论是在四喜堂还是在说书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人间的无数白眼。那些与他打交道的大小不一的茶壶,成了他卑微的身份象征,也使老末越来越觉得自己下贱,但他没有太多的怨言,只是在心里叹息说,这是命啊。
老末就这样一路玩味着自己肚子里想说出来的话,转眼间走进了一条土巷,到了自家的门口。老末不再胡思乱想,站在自家十分僻静的院门前。门前的一棵老榆撑开了一个伞盖,密密匝匝的,将整个庭院都罩住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藏污纳垢
庭院里透着一股静气。老末伸出手去轻叩了两三下门扇,这是他每次回来的第一个习惯动作。门扇太过于简陋了,透着很宽的两道缝隙,亚琴常常扒在门缝里,往外观望着每一个来敲门的人。但是,这次门是虚掩着的,刚敲打了一下就闪开了一道裂缝。
老末以为亚琴又出去打麻将牌了,没想到她却在家里守候着他,这让他心头有点儿发烫。
从闪开的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