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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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似玉-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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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夏天,韩家连续两次发生意想不到的祸乱,将韩金坊逼到了一个绝望的境地。他没想到在刚刚趋于平静的日子里,会掩藏隐伏着一些蠢蠢欲动的罪恶,并旦掀起了些许波澜。要知道,世间的很多世事谁也预料不到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端。

  那天的事情,也许是注定早晚要发生的。那个夜里,韩家从宅门到庭院的灯笼依旧一盏盏的明亮起来,泛白的光色照彻了每一处幽暗的角落。韩金坊还没有睡,站在卧房里的鸟笼前逗弄着里面一只喉韵格外受听的小鸟,那只鸟叼住了伸进来的一根草棍。

  这时候,韩金坊被门外雨点般的拍门声惊醒,门口管家惊恐而慌乱的脸一闪而过。

  少爷,不好了,管家一脚跌进来说。

  怎么回事?韩少爷问,你这么慌里慌张的。

  起火了,那边起火啦。

  快鸣锣喊人扑救啊!韩少爷说。

  火已经扑灭了。管家愁结着眉头说,只是咱家两个烧锅和十几个酒铺往来结算的账目都烧毁了。

  韩金坊浑身一震,手里捏着逗鸟的细棍滑落在了地上。他的神色立刻变得忧心忡忡,跟着管家跑往失火的现场,到了那里才知道是九蝉的账簿库失了一把火,很多堆积的新旧账目烧得面目全非,只残存着一堆堆散碎的灰烬,弥漫着呛人的焚纸的气味。一些伙计在往上面泼洒着湿水,地面上污水浊流。九蝉站在那里气色虚白,衣裳的一角沾了两三片水渍。

  这里怎么会失火呢?九蝉低垂着头自言自语的说。

  韩金坊没有理睬他,颓着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一个伙计回答。

  九蝉,这里只有一把钥匙挂在你的腰带上,还有谁能进来放火?韩金坊跺了跺湿脚说。

  我不知道,九蝉道。

  你不知道?那就是有人故意纵火了。韩金坊眼里透着愤怒,额头上的汗挂在了鬓角上,嚷道,到底是谁干的?

  九蝉浑身不由的颤抖了一下,却若无其事地说,老夫人那里也有一把钥匙的。

  老夫人可是病倒在床上,她能来这里纵火吗?九蝉,韩金坊说,我看你的心里有鬼。

  韩金坊不停地骂着粗俗的脏话。但是,无论他怎么大发脾气,九蝉都对韩金坊的叫骂声充耳不闻。过了一会儿,他已经没了踪影。

  这桩焚火毁账的事尚未了结,县府一位跑官差模样的人,就在第二天早晨叩响了韩家宅门的铜环。那个人抽出一封县府沈县长的书信来。韩金坊展开信细读后,方知蓉妈已手持契约先将他告了一状。

  那个人似笑非笑的说,韩少爷,沈县长的话你要听的。你必须履行蓉妈手里的契约,把你家的四处烧锅归还给她,否则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韩金坊分辨道,我不怕吃官司。我是冤枉的,这是蓉妈设下的一个圈套,我们韩家从未要把烧锅转售给她。何况韩家的烧锅只有两处了,哪里还有四处烧锅给她?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若打起官司来一旦输了,你就要吃苦头坐牢狱的,那时候可是人财两空了。那个跑官差模样的人一拂袖子走了。

  韩金坊把书信摔给管家看,管家看完后把书信揉成一个纸蛋儿扔在地上,说,老掌柜在世的时候,沈县长每年都亲自来登门造访。老爷有求必应,那是因为给他们使了银子。如今老掌柜的不在了,他就狗眼看人低,偏袒起蓉妈了。

  咱们到了这步田地,你说怎么办?韩金坊问。

  我们只有去县府面见沈县长了,要他出面调和此事,让蓉妈的算盘落空,管家说。

  韩金坊说,这件事情你去办吧,需要打点钱咱就去打点。

  这天晌午,韩金坊正在卧房里睡觉。管家从门外进来大口喘息着说,少爷,我去了一趟县府,没有见到沈县长。我多次央求门前的官差禀报,他都避而不见。后来,站在门口当差的跟我说了实情,他说蓉妈已经使了大笔钱早就喂饱了沈县长,连县府里看门护院的都得到了蓉妈的好处。

  我不怕,我们韩家也有花不光的钱,还怕跟蓉妈打官司?韩金坊信誓旦旦的说。

  少爷,你还蒙在鼓里?自从那天账簿都被烧毁后,钱库里的钱也不多了,有人看见九蝉夜里还在钱库里倒腾什么。韩金坊翻身坐起来问,你说什么?钱库里的钱要光了?

  没错,少爷。管家说,听县府里的官差讲,跟随蓉妈去贿赂沈县长的还有一个人。

  谁?

  九蝉。

  九蝉?韩金坊对管家说,难道是他跟蓉妈勾结在一起,要吞掉韩家的家业?我不相信。

  谁知道呢,管家嘴里含糊的说。

  每次心情糟糕的时候,韩金坊都要喝很多的酒。这天傍晚,他满腹郁结的依旧喝了很多酒后,摇晃着肩膀嚷着要去四喜堂寻开心。管家紧紧的拉住他的胳膊说,少爷你喝酒喝多了,到四喜堂去会跟蓉妈吵起来的,你不能去。

  韩金坊醉眼朦胧的说,你知道什么,我要去找梅香。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不能没有梅香,没有她你让我怎么活下去。说着,他将管家推到一旁,径自晃晃悠悠的走出去。

  夜幕拉合之后的胭粉巷,依旧充满了女人暧昧的脂粉气息。

  巷道里,站在自家堂前的女孩子穿着宽肥的红绸绿裤,有的身材高挑,穿一袭色彩十分艳丽的短袖旗袍,惹得几个男人捏着自己口袋的一角,在不停媚笑的女孩子们面前蹭来磨去。徘徘徊徊的,一束束痴迷的目光停落在她们的笑脸上。韩金坊看见老魏肩挎着一个破旧的布包,站在那里不厌其烦地兜售他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致命的打击
在四喜堂的门口,韩金坊一抬头却撞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九蝉,疲惫的神情中夹杂着一种飘手飘脚的满足。九蝉看见他吃了一惊,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就硬着头皮走过去,说,少爷,你来啦?

  你也来了?韩金坊的目光散落到了别处去,说,你不要唤我少爷少爷的,在这种场合没有少爷和奴才之分,都是一样的。

  九蝉眼里透射出冷静的光芒,那是两道刺痛而恶毒的光芒。

  他哼了一下就不再答话,直起胸脯从韩少爷跟前走出了四喜堂,两个人如同匆匆擦肩而过的陌生路客。

  韩金坊深刻记得,那天九蝉微露出诡异的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刹那儿,他感觉到一层冷意袭来,一阵冷风吹过去,他想,一个家族里的账房也想兴风作浪,人心真是难测,谁能够说得清楚谁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梅香正在房间里吃东西,跟珍儿、宛儿两个女孩子,抢吃着碗里的油炸丸子。她们吃得很贪婪,丸子塞满了她们的嘴巴,嘴唇上涂抹着油汪汪的一层。

  梅香吃掉碗里最后的一个丸子,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这时韩金坊紧锁愁眉的走进来,他瞥了一眼梅香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烧麦么,怎么喜欢上了吃油炸的丸子来。梅香温柔的捶了他一拳,笑道,什么东西吃多了都要发腻的,我就不能换一换口味么。

  你是应该换口味了,早就换口味了。韩金坊说,你跟韩少爷在一起吃的是烧麦,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吃的是烧饼、包子?

  梅香摇了摇头说,我不明白你的话。

  韩金坊说,青楼里的女孩子,我是最知道的了。最讨你们喜欢的男人想吃什么,你们就想吃什么。九蝉呢,喜欢吃的是油炸丸子,你就跟着他吃油炸丸子是不是?

  梅香眨了一下眼睛说,韩少爷,你未免管事太多了。我吃九蝉的油炸丸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真的跟我没关系。韩金坊说,我来四喜堂不是看你吃九蝉的油炸丸子,我要找蓉妈。

  蓉妈出去了,她不在。梅香微启两瓣油亮的嘴唇,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冷硬。

  你们要把她给我找回来。如果她不回来,我就一把火烧了四喜堂。韩金坊醉醺醺的大声嚷道。

  烧吧,把四喜堂都烧了我就搬到别处去,省得你再来纠缠我。

  说着,梅香的眼圈有些潮红。

  韩金坊的心为之一沉,扑通一声跌坐在床铺上,两只手深深地插进浓黑的头发里狠命地揪着头发,有几根头发随之脱落下来。

  他呜呜的大哭起来,说,你还不知道吗?韩家要完了,黑了心肝的蓉妈正在暗中想吞吃韩家的祖业,霸占韩家的田地。

  梅香愣怔着说,荒唐,这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她会拿着鸡蛋去碰石头。

  你不知道?韩金坊痛心疾首的说,我到今天也不明白蓉妈手里的契约上,怎么会有韩家的印章。

  契约?梅香说,什么契约?

  韩金坊说,那是买下韩家几处烧锅的正式契约。明知是伪造的,可是上面却有韩家的印章。两个月前,我把韩家的印章弄丢了,一定是有人拾到后从中做了手脚。

  梅香在惊愕中苦苦的冥思着,很想知道这一切幕后隐匿的真相。她很快想起了蓉妈,继而想到一直穿梭于四喜堂的九蝉。他们在一起总是嘀嘀咕咕的,莫非是他们要搞什么阴谋诡计?

  韩金坊的眼角有一颗泪跌落下来,他对梅香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要说了,这都是天意的。我不怕,韩家不怕跟她们对簿公堂。

  就没有调解的办法了?梅香问。

  韩金坊说,没有。

  后来,梅香让人去天赐福叫来一份局饭,放在她的房间里。还有夜宵呵,酒呢?韩金坊硬着舌头说,我还要喝酒,一醉方休。你要陪我喝到天明,我只有借酒浇愁了。

  两个人一边慢慢的饮着酒,一边说着零碎无聊的话,显得杂乱无章。窗外一切寂然无声,很快下弦月越窗而人,照得房间内一片清凉。这个难以人眠的夜晚,让醉态百千的韩金坊倍感凄惨。

  酒喝过半,韩金坊的脸色涨红,头脑却清醒了许多,他一把攥住了梅香的一只滑如泥鳅一样的手,倾心地摇动着,说出的话已经语无伦次了。他说,梅香,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梅香看着灯光里她手腕上的一排排烟头烫出的疤痕,擎起来给他看了一眼,说,不行,你不要这样再喜欢我了,你是有太太的少爷,我也有了自己喜欢的男人。说着,她撩开旗袍的一角,露出那条丰满而浑圆的大腿,抚摸着膝腿上烙印着香火头烫出来的九个黑色的焦疤,她说,我答应过他了,我就要跟他从良了,过一辈子真正有人间烟火味儿的生活。

  九个圆疤,你烫的?韩金坊问,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九字。她说,你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了你家的账房九蝉。

  喜欢他?韩金坊明亮的眼睛随之灰黯下来,他摇摇头说,九蝉算是什么东西?跟他从良,只怕你要后悔半辈子的。

  你怎么这么说?梅香说,你这是嫉忌他了。

  韩金坊说,九蝉的脸看上去很白净,心可是黑透了,我不同意你随便跟他从良。

  梅香挟起一块肉片塞进嘴里,大口的嚼吃着,说,自从一脚踏进了娼门,我越来越知道自己已是隔日黄花,一日比不上一日了。

  真像是一块肥肉片儿,在男人们的嘴里没有多少味道了。她叹息了一声继续说下去,我只有盼着从良,找一个可以信赖的男人嫁给他。风喜有男人了,过得很幸福。亚琴跟了老末,日子过得不是也很好么?

  韩金坊殷勤的给梅香挟了一筷头菜,劝慰道,梅香,你说得这么伤感干什么,我心里有些不好受。

  好吧,我什么也不说了,反正我决意要跟九蝉从良了,他已经答应了我。说完,梅香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韩金坊放下酒盏说,咱们不能再喝了。梅香,你要怪只怪我当初没本事娶你做我的太太。如今呢,也许用不了太多久,韩家就要毁在我的手里了。

  梅香又哭又笑的把酒盏和筷子摔到地上去,嚷道,当初就是你哄过我也骗过我,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话,我要睡觉。

  韩金坊用尽了力气将梅香弄到床铺上,她很快就睡着了。窗外,仍是清凉如水的月华,像飘满天际的霜雪铺盖了梅香的整个房间,让韩金坊感到了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深深的凉意。除了梅香轻微而均匀的鼾声,他侧着耳朵听到了窗外拂过的风声,发出铜丝般的颤响一直响到了天明。

  早晨醒来以后,梅香伸出手去抓床边的茶杯,才发现自己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不知何时韩金坊离去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弃在那里。梅香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恍如一场破碎的春梦一样,让她再一次分不清自己是身处在梦境里,还是陷身于真实的生活之中。

  在1939年的这一年中,韩金坊经受着一生中的一次次沉痛而致命的打击。莫大的打击,让他似乎感到身心俱焚。他把韩家的家业搞得七零八落,以致使风落城里一个最强盛的大家族,从此渐渐走向最后的没落。一切起因的祸首就是四喜堂的蓉妈,还有一直在幕后暗地里参与策划和操纵的九蝉。

  到了夏秋之交的季节,先是风落城中二十多个带有血腥气儿的地痞混混儿,有一天砸上门来,站在韩家牌坊式的门楼下拼命的拍打着门环,用脚踢响韩家的门扇。他们手里都高举着盖有官府印鉴和韩家印章的上百份地契,口口声声说韩家已经把土地售出给了他们,土地就要统统由他们收缴回去了,并且不停地骂着脏话。韩金坊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时摸不着了头脑,他有些糊涂了,韩家几时跟这些地痞混混儿有过仇怨过节,值得这么大吵大闹?即使跟他们有什么新旧纠葛和仇怨,但凭韩氏家族在风落城里的赫赫威势,打死他们也不敢欺上门来。韩家的门环,那是谁都可以胡乱敲打的吗?

  那些混混儿们有的手里操持着砖头与瓦块,还有的手持着粗硬的木棒,把韩家的两扇大宅门嗡嗡的敲响。他们的样子极其凶煞,咄咄逼人,看上去有十二分的硬气和霸气。韩金坊走到宅院门口站在牌楼下嚷道,你们都想干什么?

  站在宅门外溜来溜去的地痞们包抄过来,高举着手中的一份份地照和契约一类的东西,比比划划地说,我们可是预付了大笔钱,购置下了你们韩家的所有土地。如今接收土地的期限到了,你们应该归还我们的土地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老夫人下葬
韩家财大势大,还没潦落到出售土地的地步,真是笑话!韩金坊说,你们再敢胡闹就报官了。

  韩少爷,你想抵赖吗?地痞们齐声嚷道。

  你们的凭据呢?

  有哇,白纸黑字,上面还有官府和韩家的印鉴呢,地痞们高举着手中的地照喊道。

  韩金坊接过去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一切,说,这都是伪造的,有人设下的圈套。

  那些地痞们相继都变了脸色,举起了手中的木棒,气冲冲地说,韩少爷,你该识相了。你们韩家的土地变卖给了我们,收了我们的银钱就要归还土地,一亩地都不能少。

  韩金坊踢了一个地痞一脚,骂道,你们真是胡言乱语,都给我滚开,再不滚我就报官了。

  这时,只见从地痞中间走过来一个人,韩金坊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却是多日前给县府沈县长传递书信的官差。那个人快步如飞地走过来,目光漠然地扫视着韩少爷和他身后的管家,什么话也没有讲,却从身后抛过来一根捕绳,说,沈县长已经有交待,如果拒不交还土地,韩家就是犯了诈钱坑骗之罪。韩少爷,如果等到官爷插手办案,那时候什么都晚了,你还想尝一尝蹲牢狱的滋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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