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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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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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情形不同,”黄雪钦无意与人争论,只说,“情是个海,你没落到海里,自然不知道海的深浅。”

  张炳卿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黄雪钦的处境,也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当得知黄雪钦已经决定娶下那个半瘫的女人过日子时,便无意动员他揭竿起义,占山立寨了。他很可惜这么一条好汉竟活活地淹死在情海里。

  而黄雪钦说这些话时,却还有另外一个触发点:他感觉到张炳卿与周小莲并不是一对情投意合、两心相印的夫妻。他自己是遇上了让他倾心的人,也见到了那颗把深情厚爱倾注于他的心,结果弄得死去活来。这是幸呢还是不幸?话很不好说。他只知道这情爱是勉强不得,取代不得的。因此,他为周家二妹子担着心。他与张炳卿抵足而眠时,曾说过:“小莲这妹子是可怜的,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薄待了她。她也只值了你家两担谷子!”

  周家大妹子嫁给赵家,抵了两担谷子的债;小莲嫁给张炳卿,收下了两担谷子的聘礼,这是个不祥的巧合。他们这婚事虽然算不上典型的买卖婚姻,却同样有着包办的性质。张炳卿听了黄雪钦这话,也感到很难过意,虽不能说是薄待了小莲,也难说没有冷落过她,而另一方面,国芬那两道又是爱又是怨的眼光却经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已经感觉到在婚姻问题上违背感情的选择是一大错误,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了,何况他还有着自己的事业和向往!既然已经与小莲生米做成了熟饭,他就只能让黄雪钦放心:“不管怎么说,我绝不会像赵家那呆汉一样待小莲的。”

  黄雪钦为人仗义,这一点,张炳卿完全能够信任,所以,他把姚太如安置在黄雪钦家。很快,姚太如和黄雪钦也成了朋友。姚太如对黄雪钦的遭遇发了一通感慨,认为这是社会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为了未来,为了子孙,只有奋起革命,摧毁旧的制度,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才可能做到人人爱其所爱。让他描绘出来的光明灿烂的前景,确实让人激动。他自认为他正在为实现这个理想而奋斗。黄雪钦听着,有时也眼睛一亮,陷入沉思,但那眼神又渐渐地暗淡下来,起身去作别的农活了:“这恐怕是远水难救近火呢。。。 ”

  姚太如与几个被追捕的农会积极分子弄到了几根猎枪,准备在周家山坳据山立寨。这时,黄雪钦忍不住说话了:“你们不先去看看这里的山势地形?这山不同于大后山,那里山深林密,外人进得了出不了,山路险要,一人守住路口,滚下个石头也能压倒一堆人;我们这里的情形却不一样,它靠近通向山外的大路,能攻不能守,不是立寨的好地方。你们与黑雷神他们合伙不是很好么?人多势众,进退都很方便。”

  “合伙是不行的,共产党不是黄巾绿林!”姚太如断然否定,“让他们接受我们的改编还可以,认真说,象他们那样占一二个山头是成不了大气候的,共产党有大部队作战,我们眼下只是配合行动。”

  这话说得目光远大,但大后山的那位黑雷神大叔却不肯接受什么改编。姚太如与张炳卿前不久去过了几次,黑大汉热情款待了他们一番之后表示,他们欢迎合伙,只要军师爷,不要什么政委、指导员之类。张炳卿为他们策反了一人一枪,黑雷神大叔坚持要以猎获的一只云豹当作回报。姚太如觉得这山里大汉实在纯朴得可爱,但最终只约定了今后占据了周家山坳,双方可以相互援应。

  姚太如化装成猎人,跟随黄雪钦去周家山坳实地察看了一圈之后,觉得黄雪钦说的话不无道理,在周家山坳立寨确实不好办。张炳卿心里的想法认为还是上大后山为宜,他建议就这件事去找周朴请示,姚太如考虑再三,最后同意了。

  第二天,张炳卿回到小镇,周朴仍住在李家大院,无疑,他也在牵念着组织地下武装的事。张炳卿不便径直上李家大院去找周朴,他在李家大院门前走动了几次,偏没能遇上,心里很有些着急。正在这时,国芬借做针线活的事上张炳卿家来了。近来,她听到了一些传言,特别是姜信和向她宣传了许多关于时局的消息,比如说,共产党一来就会把地主的产业分给穷人,一切权力归农民协会,大小事情都由人民做主;也说到了要废除封建包办婚姻制度,主张自由恋爱等。国芬觉得这些都与她,与她姑妈很有一些利害关系,但她不信任姜信和,想在张炳卿这里得到证实。吴国芬与周小莲平时相处算好。她一边陪小莲做针线活,一边说起这些话。张炳卿坐在一旁,也借灯光作些竹工手艺。说话间,他也顺势插上几句,那意思是肯定了这些消息。这时,张炳卿突然灵机一动,说:“你们见到县里那个姓周的人没有?前次他在我家订购了一张凉席,还交了定金,怎么就不来取呢!”

  “前天那人从门前过,像要买什么竹器似的,却又没进屋来。”周小莲回答说,“你走时没把这事跟伯讲,我们怎么知道呀?”

  “是我忘了这件事。”张炳卿掩饰说,“反正他交了定金,总会来的。”

  “你不能给他送去?”国芬说,“他住在李家大院。”

  张炳卿没有回答,默默地做其它事去了。国芬却注意到了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坐了一会,国芬起身告辞,张炳卿提灯送她出门。在门口,张炳卿果然站住说:“国芬,有件要紧事求你呢,你能替我去李家大院找到那位姓周的人吗?让他明晚一定来我家把凉席取了去才好!”

  “这——非得我去找?”但国芬马上领悟到,取凉席的事不会简单,便又说,“那我给你去找吧。”

  “这事还不能让旁人知道。”张炳卿嘱咐她,“明晚你得邀小莲上香婶家作点针线活什么的,行吗?”

  吴国芬不是没想到这件事的难办。这李家大院不是容易进得去的,进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周朴;见到了,他身边还定会有旁人在。周朴并不认识我吴国芬,怎么能单独与他说话?但张炳卿想把小莲支开,说明对我吴国芬还有种特殊的信任,因此,国芬感到一种满足。她不愿推辞,爽快地答应说:“就只有这件事吗?我应承了你!”

  “就这件事。。。 ”张炳卿想起来,“你姑妈的病好些了么?隔天我该去看看她才是呢。”

  “病拖下了。。。 不见好也不见坏。”国芬说,“你忙就不用去看了。你听说田保长与李墨霞老师离婚的事么?”

  “我顾不上打听这些。。。 ”张炳卿奇怪国芬为什么问这话,接着他补上了一句,“他们早就该离的,可你&;not;——你走好吧,我不送了。”

  “那你就回转吧——如果找着了空闲,你能与我姑妈去说说话自然好!”国芬又反过口来邀请张炳卿去她家。她心里想,你是说田伯林与李墨霞早就该离婚么?这事可与姑妈大有关系,你张炳卿当然不知道!只是,这世界上的事难说都是一个理,究竟谁就早该离谁就永不该离呢?唉!“反正你们的事——我是说,明天我一定给你去找着周扑就是了!”

  
  53

  国芬把张炳卿托她找周朴传话的事当作生平第一次遇着的要紧事。她猜得出这事的意义很不寻常,凭这,也许还能进一步了解到他们的一些秘密吧!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地考虑着该如何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她估计着可能遇到的情况,设想着怎么开口说话,怎么进退。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她便上张家取了一张凉席,还特意选了一张有点瑕疵的。在去李家大院的路上,她仍有点不放心,甚至不惜在凉席的边角上拆散了两片篾条。

  在李家大院门口,国芬被守门人拦住。那老头简单地回说周老爷不在。国芬自言自语地抱怨说:“这就奇怪了,田保长让我今天把凉席送来,他怎么能这样糊弄人!”接着,她改换语气求那守门人,“老伯伯,我家里有人病了,等着钱用,烦你替我去找找田保长,他是一定在的!”

  “你是谁家的闺女?”守门人说话的语气果然缓和了,“真是保长让你送凉席来?”

  “凉席不是在我手上拿着么?”国芬说,“不是急着钱用,我也丢不下工夫特地送货上门来的——你就对保长说,一个叫吴国芬的要找他。”

  “你等着吧!”守门人答应了。他一面念着“吴国芬”三个字,一 面往里走。

  不一会,田伯林果然出来了。吴国芬抢先说:“我姑妈向仁茂伯借钱,仁茂伯让我送这凉席给县里那位姓周的、周什么老爷,你领我进去找他吧。”

  “你姑妈的病怎么了?”田伯林有些着急地问。

  “还是那样拖着。。。 ”国芬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一边说便一边向里走。

  “你就先在我这里借点钱好了,要多少?”田伯林跟在后面说。

  吴国芬摇了摇头:“周老爷在哪?”

  看门人见这情景,对田伯林说:“是寿公让我回说周老爷不在的。。。 ”

  田伯林把吴国芬带到了后院的客厅边。他告诉吴国芬,周朴正召集全镇一些商号、财主在商议捐款的事。年关近了,要救助一些衣食无着的孤寡。

  吴国芬不愿进客厅去:“你让周老爷出来一趟吧,说有人给他送凉席来了,正等着。”

  “这,是你姑妈让你来这里?”田伯林有些迟疑。

  “不是,你帮我这忙就不行么?”吴国芬那样子很执着。

  田伯林只得进客厅去:“你等着吧。”

  吴国芬料定,如果真有秘密,周朴听到有人送凉席的事怎么都会出来的。一点不错,地下党正是以买卖凉席作为联络暗语的。

  果然,不一会周朴从客厅走出来,他打量了吴国芬一番,笑着问:“这凉席好么?卖多少钱?”

  张炳卿并没有告诉吴国芬回答的暗语,因为她不是地下党员。吴国芬只能如实地说:“这凉席是张家人让我送的,好不好你自己看看货吧,不行的话,包斟包退。”

  周朴见答不上暗语,便点头说:“谢谢你了!你就把凉席放在这里吧。”

  “钱呢?”吴国芬不放心地说,“你这会就看看货,行就给钱。”

  “这货不错,不用看,你要多少钱?”周朴说。

  “怎么能看也不看就说不错。。。 ”吴国芬担心周朴不能会意,因为张炳卿是要让周朴晚上去他家。于是又生一计,“这价款你们当面去说吧,我只要二元钱派用场,多了张家退你,少了你给他们送去。。。 你还是看看货吧!”

  吴国芬把凉席推开了,让周朴看清楚了那断了篾的凉席角角。

  周朴笑了笑:“不看倒罢,一看这凉席还的确有点小毛病呢!这不关你的事,晚上我自己去换好了。先给你这二元钱派用场吧。”

  国芬接过二元钱高高兴兴地走了。在场的田伯林很有些讷闷,但他并不多嘴多舌,远远地站到了一旁。

  晚上,周朴上了张家。小莲被国芬邀到黄大香家去了。张仁茂见有客来,也提着烟杆上了楼。 

  张炳卿详细地向周朴汇报了组织地下武装的情况之后,周朴明确指示:“既然是这样,那就上大后山去吧。说合伙也行,说军师爷也行,这只是名义上的话,你们还是当你们的共产党员。随着形势的变化,你们多做些工作,黑汉子的思想是能够转化过来的,现在还难得他们对当局有了这种自发的反抗意识,他们能欢迎你们就好,这是农民的朴实,根本谈不上什么草寇思想。”

  周朴的看法是现实的,后来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只是这几句话在所谓的“*”中给他添了些麻烦,在这里不提。

  周朴又打听了吴国芬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称赞她聪明,有心计,并说:“应该在妇女中间多做些工作,不要以为女人的斗争性一定比男人差。有些方面,比如担任联络工作,她们心细,也不易招人注意,像吴国芬这种人完全有可能走上革命的道路。” 

  张炳卿当时含糊应答着,可这些话让他产生了许多联想 ,当时,他有意疏远了与吴国芬的感情,冷淡了她的革命要求,这究竟做得对不对?今后应该怎么办?这又牵连着他在婚姻问题上的隐痛。

  周朴同时发觉了张仁茂是有意回避他的到来,便问张炳卿:“你伯父了解你的情况吗?”

  张炳卿详细地介绍了他伯父的身世和经历,也分析了他那种由于顾虑家庭,有志难酬的委屈压抑心理,说:“我的一举一动伯父自然明白在心,只是他不肯点破,装作不知而已。”

  当周朴了解到张仁茂与黑大汉有着十分特殊关系时,便爬上楼去与张仁茂作了一次深谈。

  张仁茂一直听着周朴的话,很少答腔,会意处也只点一点头。临了,周朴坦诚地请张仁茂去大后山做做黑雷神的工作,劝说他们最好还是能够接受改编,由共产党领导。最后,张仁茂放下烟杆,终于同意去试一试。

  周朴走后,张仁茂上了床,但他思绪翻腾,不能入睡。他干脆又重新穿好衣服,找出一小瓶洒来,倚在床头上抽一会烟,喝一口酒,反复掂量着这件事。他想着周朴的话条条在理,这个世道是到了该变的时候:贫富不均,人心难定。江山是打出来的,没有枪杆子,出不了新世界。共产党主张穷人翻身当家作主人,这话更合他的心意。周朴与姚太如是共产党,他侄子也当了共产党,看来这路子没有走错,他们的声势已经不小了。但现在让他去大后山劝说黑雷神这些人接受改编,话该如何说呢?他与黑大汉确有很深的交情,这些人也都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现在,既然他们已经同意了合伙,不就是同心了么?再说,黑大汉能占有一方山水,聚拢起几十个人,这也来得不易,怎么能叫他拱手让人!周朴说让他们最好接受共产党领导,这个“最好”如何解释得透彻?人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在这当儿,是小镇上你们几个无处安身的共产党人去投奔他们呀!再一想,周朴的话毕竟有大气势:“要说合伙也行,在小镇,在现时,我们是小伙计,但在全国,在今后,他黑大叔就只算得是个很小很小的伙计了!他现在为什么站得住脚?山势地形险要是一条,但主要不是这一点,而是因为山头太小,影响不大,当局者不在意,他们得对付共产党的大部队。在有飞机大炮和机关枪的年代,想要搞个水泊梁山是行不通的,他们只可能与共产党配合,接受共产党领导,这是大势,迟改编不如早改编好!”张仁茂觉得这话还是该与黑大汉径直说出来才是。

  入冬很久了,后半夜更冷。虽然有酒下肚,张仁茂还是禁不住寒意,连声咳嗽,年纪毕竟大了!他感觉到创世界的事属于下一代人,能帮一点就算一点吧,于是他从床上下来,取出一缸高粱酒,包了一包豆腐干,准备进大后山去。这时,天已亮了。

  进山后,张仁茂的事情办得意外的顺利。黑大汉倒不在乎那‘迟改编不如早改编好’带点威胁的话,他是一向相信张仁茂的主意。几杯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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