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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寿凡躺在床上不能入睡,听着室外的风声雨声,他想到了李青霞。不久前,他听李墨霞说过,李青霞是共产党一个地区的宣传部长。只是不知道在哪一个地区,但要找还是有可能找得到的,即使找不到也不能这样束手待毙。事不宜迟,于是他爬起来,改换了一下装束,携了一笔现款,乘这风狂雨急的时刻,只身逃亡了。
李寿凡的逃亡让张炳卿十分气恼,他发现自己上了大当,他虽然布置过农会的人要加强对地主的监视,但自己却在斗争大会召开前的关键时刻,没有将李寿凡关押起来。他只见到了李寿凡一副表示愿意老实守法的样子,没想到他敢乘夜出逃。
事情也有另外一个方面,李寿凡一走,加速了旧势力的崩溃。小镇的民心一下子就全部归服了新政权。原来一些对揭露李寿凡的罪恶尚存顾虑的人,现在也主动地找农协会和武工队的人来说明情况。连姜圣初也在人们面前表白他家世世代代是最穷最苦的贫农,还说有一年他家断了三天粮,大人小孩饿得动弹不了,他去向李寿凡借几斗谷,愿出高利息,但李寿凡只让手下人给了他一升米,把他当作叫化子打发了。平时,姜圣初背后说起儿子姜信和总是好歹不顺心,少不得骂几句,似乎只有这样,当老子的才算威风,现在说起姜信和参加地下活动的事情时,又好象是龙生龙,凤生凤,全是他这老子的荣耀。
这天,张炳卿在队部刚吃过饭,正准备着下乡去,姜圣初叫嚷着进门了:“张队长,你得给我做主呀,你们可不能同我划阶级界线,把我划出来也没天良呀!我一生一世没过一天半天清闲日子,吃的连猪狗都不如,怎么能让我和李寿凡坐一条板凳呢。。。 ”
张炳卿连忙让座,姜圣初仍在嚷嚷:“你也知道,你与国芬的事,你伯跟我一说,我就成全了你们,没说半个‘不’字,这是我认得你当队长的呀!”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坐吧,”张炳卿半天摸不着头脑,“没人要把你划到李寿凡一块去,有话你慢慢说好了。”
“还说没有!连我家信和这不孝儿子也要站立场,与我划界线。说我不该与地主攀亲,还说我给李寿凡当了差,可天知道,银花与李家那臭公子好,我还打了她,李寿凡让我找人帮他卖田,我自己也赔上了十担干谷,还没法向谁去要回来呢!”姜圣初气急败坏地,“现在别人找我清算,信和这东西不仅不帮我说话,还逼迫我,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张炳卿明白了,还在武工队进小镇之前,李寿凡借口农协会向他征收一千担公粮,便玩了一个花招,将田地贱价抛售出去,姜圣初贪图便宜,不光自己买了两亩田地,还充当中间人怂恿好些人买了,现在大家都听到了没收地主土地的政策,而李寿凡又已经潜逃,便都到姜圣初家里来闹退赔,姜圣初想拿儿子姜信和出面来抵挡,姜信和自然知道这件事情的厉害,便不肯答应,这样,父子俩就争吵起来。
“银花的事没成就没事,你替李寿凡卖田是惹了些麻烦,但也不能全怪你,”张炳卿把旱烟递给姜圣初,“可今后得提高阶级觉悟,只要你把问题揭发出来,站稳立场,我们不会把你同李寿凡一般看待,我会同信和以及那些上过当的人说清楚的。”
“好你个侄子队长,真是青天大老爷!你说了便算数,要不我拿命也偿不了那么多的钱粮!”姜圣初猛吸几口烟,灭了火,起身出门,一会又回来了,“我那十担干谷呢?你让政府退给我吧!”
张炳卿觉得姜圣初也实在糊涂,却不好说:“你先回吧,这得按政策办。”
“那我就放心了,有你侄子这话,我便放心了。”姜圣初以为张炳卿这话是应承退回他的谷子,“侄子队长,往后我全听你的,你指东我打东,你指西我打西,没二话──我不要信和这逆子了!”
张炳卿与姜圣初说话的时候,一个女人不声不响地等在张炳卿的办公室门边很久了。姜圣初一走,她便进了门,笑着说:“一天遇上两三个姜圣初这样的人,你张队长就忙不过来了!”
“淑瑶,你是有事找我?”张炳卿拿起斗笠正准备出门,他招呼那个女人,“有事你说吧──…我还得下乡去。”
“你这当队长的太忙──哪有时间听我瞎唠叨?我跟国芬说说也是一样,她能不告诉你?”龚淑瑶又笑了一笑。
“国芬没来这里,她下乡调查李寿凡疏散浮财的事去了。”张炳卿只得坐了下来,“你这定是有要紧事了?”
“一会也说不清。”龚淑瑶预先作了申明,接着说,“国芬召开了几次妇女会,我都参加了,可家里人拉后退,不让出来,还不让吃饭。”
“是你男人不让?”张炳卿问。
“谁不让吃都一样。作媳妇的谁说都得听。”龚淑瑶说。
“你还没有吃饭?”张炳卿又问,“亏你婆婆还是你亲姑妈呢,她怎能这样待你!”
“吃还是吃了,也只是那么说,真不让吃饭人还能活命?”龚淑瑶撇了一下嘴唇,“婆婆,姑妈家家有,你以为都是一个样么?”
“那当然不会一样,”张炳卿也笑了一下,看龚淑瑶的脸色和神韵并不像个受虐待的样子,“别人说你婆婆待你还好的,不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龚淑瑶无意争执,平平淡淡地说,“说好的人有,说歹的人也有,这好歹旁人说得清楚么?”
张炳卿听出这话是暗示她婆婆待她不好,旁人不知情,便答应她:“我让国芬去你家做做工作,拉后腿是不行的。”
“哎,为这事就别去了,别让他们说我是来这里告状,”龚淑瑶连连摇头,“再说,不让出来自己出来不就是了,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真敢与农协会、武工队作对?”
张炳卿这就不明白龚淑瑶的来意了:“你是说。。。 ”
“我是说这种拉后腿,不支持妇女工作的男人多,他们思想不开明,老封建。”龚淑瑶又一笑,“你开大会时笼统说说不就行?用不到点名点姓的。”
“好,往后我在会上说说,”张炳卿准备起身,“就这事吧?”
“我还没说正事呢,”龚淑瑶待张炳卿重又坐定,“你说国芬下乡去调查李寿凡的事吧,让她也去我家问问呀!”
“你知道李寿凡寄放了财物在你婆婆手上?”张炳卿赶忙问龚淑瑶。
“那倒不是,我知道能不检举?便是有这种事,他们也不会让我知道的!”龚淑瑶见张炳卿有些失望的样子,又补充说,“在你们回小镇的前几天,李寿凡去过我家,再以前的事我不说你也知道。”
张炳卿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李寿凡与她家婆婆常相往来的公开秘密,这并无多少价值,他急着要下乡去,“也就是这一些吧?知道了!”
“妇女会以后有什么工作要派,让国芬叫我一声好了。真的,这是我跟你说的要紧事,”龚淑瑶认真而又亲热地,“你可别看着我落后呀!”
张炳卿与龚淑瑶一同上过夜校,那时候她有了孩子,来夜校时由丈夫陪着,她们的夫妻感情并不好,完全是包办婚姻。开始她是过继给姑妈作女儿,后来成了儿媳,这姑妈兼婆婆很疼爱她,喜欢她。但是,她那丈夫体弱多病,大概是随着父亲作裁缝,熬夜多了,常年脸色苍白,眼睛近视,还充满了血丝和眼粪,他为人很老实,也不呆傻,龚淑瑶却不喜爱丈夫。听说她为这事吵闹过,逃跑过,还申言过要投井上吊。后来总算给家里人给哄住了。她要上夜校,家里人也同意下来,丈夫陪着她,这多少是有些不放心。她人长得不错,也很聪明,跟李墨霞老师很亲近,李墨霞常常在学员中夸奖她。还让她接替张炳卿当过一阵子班长。后来夜校散了,她在家带孩子,对离婚的事可以说是死了心。今天她来找张炳卿,则是见到国芬等人在新的潮流中表现积极,她的心眼又有些活动了,她刚才跟张炳卿说了一通话,看来平淡无奇,却是仔细想过了的。张炳卿对她这种工作要求自然支持:“你就与国芬一起干吧,反正眼下都是尽义务,吃自己的饭为公家做事,谁能让谁落后?”
“我是怕干不好呢!”龚淑瑶很能观场景,她拿起斗笠递给张炳卿,笑着说,“你忙,我不缠你了。”
龚淑瑶的处境也有许多让人同情的地方,可她要争个自由婚姻,情形会比别人要复杂得多。
73
中国有太多的农民,这场革命首先不能不是农民的革命。小镇虽然名之为镇,但它的住户绝大多数仍是依赖土地过活,当《土地法》的小册子发下来,土地和权力的再分配就把人们吸引到了各种形式的*中来了,几乎主持人的任何号召都能得到他们最真忠诚最热烈的响应。
新的社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新的希望,也增添了不少的欢乐。连彭石贤也充满着激情,在分田分土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追随着张仁茂,帮着丈量记码,扦插竹片标牌,多次误了回家吃饭。他也充分地感受到了这些刚分得土地的农民的喜悦。
入夜的青石长堤,是小镇人纳凉的最好去处,稻香随着晚风飘来,足可沁人心脾。如果有人兴起,一声拖长的吆唱,往往会撩拨起一场热闹的对歌来。
张仁茂本来就有一副好歌喉,唱起来,那声音能翻山过坳,这阵他的声音更是高亢爽朗。有一首山歌还在县里的《农民报》上刊登了出来:
“太阳出来满地红,
泥脚杆子做主人,
伸腰叉腿吐晦气,
扎脚捋手拔穷根。
天也改了姓,
地也更了名;
说话应山响。
走路一阵风。
秧歌锣鼓庆解放,
如今世界大翻身,大──翻──身!”
这首山歌是彭石贤代为抄写投寄的,所以,张仁茂把县里奖给他的一个小小的红色笔记本,慎重其事地送给了石贤,他笑嘻嘻地说:“石贤,你将来定会有出息的,遇着了好世道,好好读书吧,你炳哥认不得多少字,办起事来还很吃力呢!”
在声势巨大的宣传运动的鼓舞下,人们有了许多美好的向往,学文化的重要性更是被大大地强化,为了当家作主人,一时间送读形成了高潮。李墨霞在坚持白天的教学之外,又重新办起了夜校,她说,以前,那“教育救国的理想只是一个残破的梦”。现在,这“教育建国才真正成了一项现实的伟大壮举”。上夜校的人很多,小学校里,嗡嗡作响的白炽的煤气灯下坐满了人。姜信和是夜校的班长,每次老师上课之前,少不得他兴高采烈地教人们唱一阵新歌,那首由陕北《信天游》改出来的《东方红》,随着革命的节节胜利传遍了全国,不少的小镇人便是从这里唱出了“毛泽东是人民大救星”的歌声。周小莲同样报了名,上了夜校。周小莲是在不久前姜圣初婆娘病死的灵堂上磕头来到姜家的,这叫“带孝亲”。一来宽慰死者生前的渴盼,二来填补病丧的劳力。她与姜信和婚后还算和美。但周小莲只来过夜校几次。姜信和说:“小莲什么都好,就是政治上不进步。”所谓政治上不进步,只是指小莲没来上夜校。可是国芬心里明白,这话是说个好听,为他这夜校班长开脱责任,真让她来,她还能不来?其实,姜家人是巴不得小莲不来,让她日夜钉在织布机上才好。
从夜校中获得收益的人不少,张炳卿算是学以致用的成功典型。他以前只上了两个月的私塾,后来跟着姚太如认了些字。他在夜校学习很勤奋,虽然公务繁忙,常常误了上课,但他总得设法补上。他的一本记事兼识字的小本子从不离身,当《土地法》这本小册子发了下来的时候,上面的字他还认不到一半,他向人学会了查字典,但边查边认要读通一个句子实在太慢,他便请彭石贤来当小先生。彭石贤已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不过,他对《土地法》上的一些话更不理解,好在他能把话读通,而张炳卿只要能听清字句,自己重复念两遍,琢磨琢磨,那政策的意思还拿得比较准,反过来他又可以解释给别人听,就这样,他边学边用,边用边学,竟从文盲的境况中走了出来,后来还成了一名既具实践经验又有些理论水平的领导干部。
同样,龚淑瑶,姜信和等人也是从夜校识字开始,用他们获得的文化知识服务于后来的工作。
革命带来了一股清新的政治空气,为人民服务是干部的宗旨,为共产主义奋斗是学生的誓言,拥护共产党,成了家喻户晓的口号,革命是许多人的口头禅。新政权的权威迅速地向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辐射,从禁牌禁赌,禁酒禁烟,到禁嫖禁娼以致禁打老婆,禁骂儿媳。儿童团在宣传各项政治运动中发挥了重大的作用,他们朴实单纯,既负责又认真,李墨霞还带领学生上街扭秧歌,喊口号,表演为配合中心工作赶编出来的街头剧目,黄大香喜形于色地挤到人群中观热闹,因为儿童团里也有她的儿子彭石贤。
彭石贤对张炳卿十分崇拜。在群众会上,他对张炳卿的讲话常常带头报以热烈的掌声,还向旁边的伙伴们说:“我炳哥带过兵,打过仗,常来我家,他最喜欢我了!”
张炳卿确实常来黄大香家里。两家是对门近邻,本来就不少来往,现在吴国芬住在黄大香家,这关系就更密切了。同时,黄大香的小摊很招客,左邻右舍有事没事都来这里汇聚。张炳卿到这里除了讲工作,讲政策,也讲一些英雄人物的故事。国芬和炳卿的恋爱关系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先前,吴国芬心里有个想法,她不愿把婚礼办在周小莲与姜信和结婚之前,现在,小莲已经进了姜家,小莲与国芬同样有接近,有交谈,关系还和以前一样,国芬也就消除了那点莫名其妙的歉疚感,准备着与张炳卿结婚。在黄大香家里,张炳卿的听众有超过半数的女人,他自然也讲到了妇女解放,婚姻自主,恋爱自由。吴国芬有了张炳卿感到很称心,她对张炳卿也很顺意,张炳卿对国芬同样关心体贴,还有掩饰不了的亲热。人们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但不意今天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
当张炳卿讲到新事新办时,便以他和国芬为例:
“象我们,只要去政府登记上,就算是合法夫妻,一不用媒人牵线搭桥,二不用摆洒请客,省了许多的麻烦,这才好。”
女人们觉得这很新奇:
“那花桥也不用坐了?”
“不坐。”
“也不拜堂?”
“不拜。”
“不摆酒,不拜堂,连鞭炮也不放?”
“不放。”
这些,张炳卿都是与国芬商量过了的,开始,国芬低头听着,表示默认,但听到张炳卿那话中只顾了新事新办这一头,似乎有些话没说全面,让人觉得不近情理,她补充说,“不摆酒,不请客是觉得在荒月上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