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身上,呼天喊地大哭起来:“大王……”
榻下众臣一见,全都泪流满面地把头俯得更低了……
公元前246年,秦庄襄王子楚英年早逝。历史的巨轮将年仅一十三岁的太子嬴政推上了秦王的宝座。繁杂的葬礼过后,为太子嬴政登基为王的喜庆大典,又在紧张地筹备声中开始了。
吕不韦忙前忙后四处张罗,幸好有李斯作助手,忙活了三十多天,直到今日才将一切筹备就绪,就等着后宫为嬴政将王装穿戴完毕,登基大典就开始了。
后殿中,宦官宫女们正在为嬴政穿着登基新装。赵姬身着王后衣饰,欣喜地看着十三岁的儿子着王装后的英俊潇洒。嬴蟜倚在她的旁边,羡慕地指点着道:“政哥穿上新衣真好看……”
兰姬急忙纠正道:“要喊大王!”嬴蟜吓得一伸舌头,不再说话了。
赵姬亲妮地抱起嬴蟜:“小孩子不懂事,喊政哥也一样……哟,又长胖了,啊!”
“太后别宠他,要让他从小懂规矩,长大了才平安。”兰姬认真地板脸吓唬着嬴蟜。
嬴蟜天真地申辩道:“我怎么不懂规矩,太王太后奶奶还说政哥不姓嬴呢!”
兰姬闻言一惊,秀美的双目飞快地瞥了花容失色的赵姬一下,瞪眼吼道:“不许胡说!”
“我怎么胡说?这是太王太后奶奶说的!”
兰姬气急,扬手吓唬道:“你再敢胡说!”
赵姬放下嬴蟜,淡然笑道:“小孩不懂事,算啦,算啦!”话虽这么坦荡,心里却像被蜜蜂蜇了似地一悸。
“以后不许你去太王太后府中……”兰姬的手虽然放下,语气仍然十分严峻!不等她说完,一个颇有权势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谁不许本太后的乖孙儿去太后府,啊!”华阳太后人随声到,睿公和阳泉夫人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赵姬、兰姬急忙施礼道:“不知太王太后驾到,儿媳未曾远迎,请太王太后恕罪!”
华阳太后请睿公入座后,冷脸着抬眼问道:“本太后敢罪你们吗?”话虽说的是“你们”,却把目光盯在赵姬身上。随即招手道:“蟜孙儿过来。”嬴蟜立即乖巧地跑过去,依偎在华阳太后身边。
兰姬一看,立时无奈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着?嬴政今天登基也不去请我!”
“前天晚辈去太后府,请教政儿今天登基的事,您说身体不适,要我们看着办……”
“前天是前天嘛,昨天怎么不去?”
赵姬有口难辩,稍一踌躇立即机变地转身招手道:“政儿过来,快拜见太王太后奶奶。”
嬴政倔犟地看着华阳太后。此时他王装在身不拜也不算失礼,但尚未正式登基,按理拜也无妨。然而嬴政却极有个性地察颜观色着道:“我知道太王太后奶奶不高兴,是怕我将来灭了楚国!”
“哟,你好大口气!”华阳太后意外一愣,她不高兴绝非是害怕嬴政将来灭了楚国,而是因有难以启齿地诸多恩怨。面对嬴政如此一问,却随口应答道:“荡平楚国本太王太后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本太王太后现在就不高兴!”她的随意应答,没想到却被嬴政等了个正着!
新王登基继往开来,这在所有国家中都是喜事。华阳太后话一出口,睿公知道她又错了!果然,只见嬴政聪慧地抬眼盯着她问道:“孙儿登基,太王太后奶奶为什么不高兴?!”仅此一问,话虽不多,却把华阳太后难住了……
华阳太后没想到嬴政所问会如此尖锐,迟疑半晌见嬴政稚嫩的脸上,神情极其认真,只好意在言外地从上到下打量着嬴政道:“‘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话果然不错!你看你穿上这身帝王新装,人模人样地逗人喜爱!可你知道你的今天是怎么得来的吗?”
“孙儿知道。孙儿的今天全是太后奶奶给的。孙儿登基将要母后诏告天下:楚国在秦姻亲的功爵福禄将世袭罔替,子孙永受,可以了吗?”
睿公不待华阳太后答话,高兴地抢先道:“大王遇事能统观全局,老朽佩服!”至此,华阳太后也终于露出了笑脸:“这才象话。”
嬴政见母后赵姬示意,急忙整衣跪拜道:“太王太后奶奶在上,孙儿嬴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再拜睿公道:“祝睿公老前辈笑口常开,贵体康健!”
睿公欣喜地呵呵笑道:“哟,太子已是秦王了,老朽岂敢领受如此大礼……”
嬴政站起身来,旷达地盯着睿公道:“待会儿行过登基大礼后,曾孙儿就不能拜您啦。”
睿公更乐了:“那……这是登基前的最后一次!”
赵姬感激地上前施礼道:“您老好福气,这是政儿登基前的最后一次。”她知道自己和儿子嬴政之所以能有今天,与其说是华阳太后给的、还不如说是睿公给的。
睿公举手捋髯,高兴地大笑着道:“老朽好福气,老朽好福气啊!哈、哈、哈!”
华阳太后冷眼旁观地望着欣喜万分的睿公,心头暗骂了一句:“这老不死的,怎么越活越精神了!”
吕不韦一身丞相新装,疾步奔来对赵姬揖拜道:“禀太后,时辰已到,众臣躬请大王登基。”
“吕不韦!”华阳太后沉声唤道。
吕不韦躬身再拜:“臣在!”
“这下你高兴了吧!”
“微臣不知太后所言何事,能使微臣高兴?”
“子楚英年早逝,政儿登基为王。这一切都在按你的谋划进展……可你别高兴得太早,政儿为王于国乃是政事,于家却是宗祧之事,不信你问睿公,本太王太后说错了吗?”
不待睿公开口,吕不韦沉声道:“先王英年早逝,微臣痛不欲生;先王临终属托由太后及微臣辅政,微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能有高兴可言!”
睿公一顿拐杖:“好啦!别胡说啦!”目光精灵地盯着吕不韦道:“吕不韦!本主持告诉你,先王托孤,你重担在肩,弄不好别看你是丞相,嬴氏宗祧跟你没完!”
吕不韦恭敬地再次揖拜道:“谢前辈关照,不韦所为定能让您老满意,让宗祧满意。”
睿公再次顿了顿拐杖,颔首着“好”了一声:“本主持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蒙毅疾步奔来,边走边嚷道:“时辰已到,新王再不登殿,众臣要进来把新王抬出去了!”
华阳太后终于应允道:“好,你们去吧。”
吕不韦转脸情极真挚地盯着嬴政:“待会儿群臣拜祝新王登殿,答词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六国使臣拜祝新王登殿,答词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好,走吧。”吕不韦满意地点头着道。
嬴政再次拱手作揖,向华阳太后和睿公施礼后,转身未行数步,猛然听见母后赵姬喊道:“政儿回来!”
嬴政神色肃然地转回身来抱拳施礼,睿智的双目直盯赵姬:“母后还有何事?”
赵姬激动地快步迎上前去,将玉佩系于嬴政胸前:“这块玉佩是王祖赠你父王的无价之宝。政儿系着它,父王将护佑你去荡平六国,一统中华!你可得把它看作是比生命还重要的护身符!”
嬴政激动地抬头盯着母亲,盈眶的泪水在充满朝气的脸上,慢慢地流淌着,动情地道了一声:“政儿谢母后亲手挂系父王所赠玉佩!”再次转身走去。可没走几步赵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政儿站住!”
嬴政再次转过身来,抱拳施礼道:“母后还有何训示?”
赵姬激昂地盯着儿子:“抬起头来,昂首阔步地走。你现在是大秦的王,将来你一定是天下的王。你父王曾要求你做一个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后世的圣君,你也曾向娘允诺过‘一定要做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大王!’你还记得吗?”
嬴政再次躬身揖拜:“母后放心,政儿记住了!”言毕转身,迎着前殿催请的喜乐声,昂首阔步走向登基大殿……
庄严的大典喜乐在祈年宫中回荡。为参加新王登基盛典,王亲国戚,文武百官全都身着新装,早早地在殿廊下按尊卑序位,列队等候进入大殿。当时辰一到殿门开阙,文官由王绾、冯去疾为首,武将由王翦、蒙武带队,沿玉阶两边进入大殿。此时从殿内一直排列到玉阶下,全是黑压压的一片,众臣都在翘首等待着新王嬴政的到来。
在众臣的企盼中,司礼官蒙毅终于行至丹墀前。他闪动着一双饱含喜悦的眼睛,挥手制止了乐师们的演奏,待殿内也安静下来后,清晰地肃然唱喝道:“衷心祝贺大秦第十八代秦王,继位登基的大典现在开始——新王登殿,众臣瞻仰龙颜……”
舒缓优美的乐曲重又响起,鼓乐声中新王嬴政登基的庄严时刻终于到来了。新王嬴政在两名手捧彩礼的内侍导引下,由冬梅、夏萍陪同由侧门进入丹墀。嬴政一身王装、面目聪俊、表情肃然,似乎一下子已长高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殿中群臣为更好地“瞻仰龙颜”,全都大胆地昂首瞻望,随即便暗暗道:“好”着连连颔首不止。就在这片刻之间,他们似乎看到了未来的大秦,必将在身材高挑,面目净朗,朝气勃勃的新王率领下,开创更大的伟业,走向更大的胜利!
蒙毅的声音重又响起:“先王托孤,辅政重臣太后赵姬、丞相吕不韦进殿——”
随唱喝声,太后赵姬、丞相吕不韦在内侍及宫女陪同下,由大殿侧门而入,绕行后沿玉阶登上丹墀,一右一左分坐于新王嬴政背后的两边。
司礼官蒙毅再次高呼:“新王受礼,众臣朝拜——”喊声过后,大殿内立刻响起一阵撩袍跪拜的轰然之声:“臣等恭祝新王,奉天承运,继往开来!”
吕不韦从侧后紧张地看着嬴政的背影,见新王沉吟不语,以为他忘了答辞,就在“糟糕”的念头刚一升起之际,嬴政稚嫩但却威严而又不失王者风度的声音,已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这才把悬于半空的心放了下来。
“本王初登大宝,诸事全赖众卿操持。此时本王对众卿只能说一声‘谢谢’,待本王加冕之后,一定下旨厚赏众卿!”
群臣再次叩首道:“谢大王恩典。”
嬴政有模有样地挥手道:“众卿平身吧。”
蒙毅见众臣谢恩已毕,起身站定后,再次朗声喊道:“六国使臣觐见新王,献礼祝贺——”
喊声刚过,六国使臣各率侍童掮贺礼箱柜,进殿躬身祝贺道:“下官奉本国大王差遣,前来贵国祝贺新王登基。所献薄礼还请新王笑纳。”
嬴政沉声致答词道:“诸位一路辛苦。本王感谢贵国盛情,请向贵国国君转达本王的谢意!”
听完嬴政极其得体的致答词,吕不韦悬着的心终于全放下来了。尽管这些答词都是他教给嬴政的,而且还反复背诵过许多次,更对表情及语调、语速等都已再三交待,但面对众多大臣和王亲国戚,以及六国使臣的临场发挥是否掌握得好,却使他仍然很不放心。此时他不仅对嬴政的表现非常满意,更为自己能有这样的一个好“儿子”,而十分骄傲!可一想到“儿子”,他又不由黯然伤情了!“儿子”就在眼前,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却无法当面相认!随着嬴政年龄的增长,才干也越来越突出,他思念儿子的情感就越来越深,有时几乎彻夜难眠!但他只能将痛苦埋藏在心底的深处,对谁都不能说,也没法说!想到这些眼泪都几乎快流出来了……
蒙毅见嬴政致答词完毕,朗声再唱:“登基大典到此结束。新王赐宴百官,对列国使臣,另有赏赐——”
在“臣等恭送大王”的礼敬声中,继嬴政起身之后,太后赵姬和吕不韦也相继起身离去,众文武才转身走出大殿,向已摆设好酒宴的偏殿鱼贯而去。
高泉宫书房中,烛光熠熠,亮如白昼。吕不韦手持简牍坐于师位,辅教嬴政研读历代先贤为王之道的有关论述。嬴政端坐弟子之位,聚精会神地在听仲父吕不韦讲解着……
“‘宗庙之本,在于民’、‘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乱莫大于无天子’、‘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这是微臣遍览诸子百家的著作后,在《吕氏春秋》中撰写的为王要点,大王务必要将以上论述牢记心中,时时刻刻身体力行!”
嬴政抬头盯着严师,眨巴着精灵的双眼道:“‘宗庙之本,在于民’、‘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乱莫大于无天子’、‘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前两句寡人已牢记心中,将永志不忘!后两句却百思不解,还请仲父开导。”
“大王何处含糊不清?请质疑吧。”
“‘乱莫大于无天子’,这句话读起来好懂,想起来寡人却越想越糊涂!”
“大王糊涂之处何在?”
“本王既已登基,却毫无实权,什么事也办不了!没有实权的大王能算天子吗?寡人不算天子,秦国岂不是会大乱吗?”
“大王已行登基之礼,在秦国就是天子,不过……”吕不韦肃然地解释道:“因为大王龙体未健,阅历浅薄,因此先王才将辅政之责交由太后和微臣担当。虽然如此,这只是权宜之计。大王加冕之后,太后和微臣定将王权交还大王。所以大王当然是天子,否则大王何以可称‘寡人’。当前大王最重要的,就是临朝听政,师学天下大事!”
“那……寡人要何时才算师学有成,执掌王权呢?”
“按列祖列宗遗训,大王要到二十二岁行过加冕礼后,才算师学有成,才能执掌王权!”
嬴政长叹一声道:“寡人今年一十三岁,二十二岁才能执掌王权,这九年仲父叫寡人怎么过呢?不是憋死,也要把寡人愁死了!”
“不对!这九年时间里,大王要做的事也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临朝听政。大臣们会把职责之内的问题,在早朝时提出来,早朝是大王最好的太傅。大臣们议事的时候,大王要多听、多学、多问……每道奏折大王都必须把要点详细地问清楚、批复的旨意,大王更要问个明明白白,因为每道折子都要以大王的名讳批复下达……”
“除了临朝听政,寡人还有哪些事可做?”
“其它的事也很多,譬如……当前大王还必须确定陵园的位置和规模……”
嬴政不待吕不韦说完,“哈哈”大笑着起身道:“寡人年方一十三岁,离殡天还远着呢!怎么就考虑起陵园的位置和规模来了?仲父不是拿寡人开玩笑吧!”
吕不韦吃惊地抬眼望着王袍刚一加身,即变得狂傲不羁,敢于在师座前随意作为的“儿子”一愣!心中暗然想到:这小子现在就如此狂傲,加冕之后,还了得么?!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强压着性子耐心道:“建陵园决非小事,更绝非易事。历代国王都在登基之后即着手进行。”见嬴政若有所思地在想着什么,耐心再道:“建陵园绝非一日之功,一蹴而就,乃是一项极其复杂,极其浩大的工程……”
“历代先祖不都葬在骊山吗?有什么复杂的?”不等吕不韦说完,嬴政已不耐烦地比划着打断道:“偌大的骊山都是风水宝地,寡人的陵墓随便找一块地方不就行了吗!仲父您却把它说得那么复杂,那么神秘……”
吕不韦看着嬴政全是一派把陵建看作小事一桩的漠然之态,怒已上容地板脸斥责道:“不对!建王陵决非小事,更决非一日之功,可以一蹴而就!”见嬴政已被震慑得转态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