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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知道这事看似简单,处理起来却十分不易,要处置好更不容易!之所以难,难就难在对赵姬仍然“情深似海”四个字上。子楚英年早逝之后,他曾暗下决心,对赵姬一定要守礼自重。然而每当见到赵姬,不管怎样“自重”,也压不住内心激如烈火的冲动,而偏偏又因同辅朝政,见面的机会极多……有时他也感到长此下去,必然导致身败名裂,千古遗恨!却不管怎样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来。眼下趁着夜深人静而司空马已知详情,便想让司空马为他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来。于是盯着司空马道:“平常你不是能言善辩,主意极多吗?现在怎么吞吞吐吐,不敢明言啦!”
“小人阅历浅薄,害怕说错了‘山崩地陷’……”司空马胆怯地回避着吕不韦的目光道。
“就是要防止‘山崩地陷’,所以本相才要你想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丞相,您不能要两全其美,您得当机立断,忍痛割爱!”眨眼间,司空马像变了个人似地,迎着吕不韦的目光,高声制止道。
吕不韦愕然地盯着司空马,就在这须臾间,他猛然感到司空马比他想象的还要成熟得多!
“依小人之见:第一,先王遗诏明示由太后和丞相辅政,”司空马目光精灵地盯着吕不韦,神情庄重地侃侃而言道:“但丞相应尽量避免去太后府中议事,万一被华阳太后抓住把柄,以宗庙家法先处置太后,将会使丞相十余年心血和万贯家资毁于一旦,如此身败名裂,实在不值!……今后连对大王的辅教,也应移至相府进行。再说……”
“再说……”什么司空马没有继续下去,然而仅凭以上所谈,已着实把吕不韦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得不暗责自己:尽管问题的严重性是明摆着的,为什么就控制不住呢!万一与赵姬的“恋”情被当场逮住,宗庙以“淫乱宫闱”治罪,那还得了吗?吕不韦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愿在司空马的面前败下阵来,反而色厉内荏地吼道:“再说什么?快讲!”
“再说大王已经一十三岁,您是仲父,太后是母后,让他知道了他会受不了的!”
司空马此言一出,吕不韦又如遭雷殛似地猛然一震!多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的这个现已登基为王的“儿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儿子”不仅懂事越来越多,而且性格坚毅,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此事让他知道,不闹翻了天才怪,可回头一想赵姬毕竟太年轻了……
就在吕不韦轻声叹息,一脸无奈的踌躇中,司空马的声音又如惊雷击顶般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小人曾闻相爷好赌。当年先王归秦即是一“赌”,后来专访华阳太后,让华阳太后认嗣也是一赌,如此连胜之后,岂能因小失大,使前功尽弃!”不待吕不韦回过神来,司空马还道:“饥食淫欲乃人之本性,然而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更具有理性。小人请相爷以理性处事,方能永保平安……”言毕深深一揖:“小人所言,不当之处请相爷指正!”
看着对自己躬身揖拜,而所言却如火眼金睛,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全看了个透的司空马,吕不韦既无法解释,更没法强辩。却又不甘心仅三言两语,就败在这个没人爱答理的小子手下,但又毫无半点办法……默然半晌,才底气不足地问道:“还有吗?”
“有,还多!”
“还多!”吕不韦几乎要跳起来了。
“相爷既然让小人说,小人不说即是对相爷的不忠!”
“那你快说!”吕不韦虽然极不耐烦,但却没法否定司空马所言不当,他心中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欲望,就是希望早点听到司空马到底还有多少“难听话”没有说出来。
“第三,为使太后生活中能有乐趣,不再纠缠丞相。丞相应设法让大王早日成婚。婚后不论生男生女,都会给太后增添喜悦之情,以分散太后的精力。此外……”
急欲听到解脱之策的吕不韦见司空马又戛然而止,不由急切地追问道:“你今晚怎么啦?每到要害之处总是吞吞吐吐!‘此外’什么?快说!”
司空马犹豫半晌,终于嗫嚅着道:“此事过于复杂,小人不敢明言……”
“你不说本相怎么知道它复杂!此处并无外人,你快说吧!”
“小人有一好友名叫嫪毐,对风月戏谑、赌博猜谜、打浑调侃湛称高手,如果能让他去陪侍太后,每天让太后笑不离口,定可免去丞相之祸……”
吕不韦终于明白了司空马所谓的“复杂”是怎么回事。他既是自嘲,也是讥讽地盯着司空马干笑了一下:“好啊!想不到你对本相关心之细,连市井无赖都派上了用场,啊!”紧接着便是一阵莫名的“哈哈”大笑。
“先王英年早逝,太后不到三十五岁,深宫清寂难耐……小人一片忠心,丞相明鉴!”
吕不韦为难地权衡再三,虽然心中难舍赵姬,最后还是接受了司空马的主意,但话却说得不失丞相的尊严:“相府中已有门客三千。孟尝君养得起鸡鸣狗盗之徒,本丞相难道容不下一个市井无赖之辈?!天亮后你修书将嫪毐找来,本相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小人遵命!”
“还有吗?”
司空马骤然又紧张地左右窥视后,倏然伏地跪拜道:“万一政局生变于丞相不利,丞相应早作封锁禁宫,软禁大王,取而代之的准备……”
吕不韦猛然聚敛双目,目光锐利地盯着伏跪于案前的司空马,他猜不透司空马为什么会提这样的一个“建议”!默然半晌终于道:“你的这些主意落在他人耳中,别说你只有一颗脑袋,就是有一万颗也不够砍!但落在本相耳中,本相看出的却是你的忠心和才干,你起来吧。”
“谢丞相赏识!”司空马起身时趁机举目窃视了吕不韦一眼,见吕不韦并未叫他离去,知道一定还有话要说,便惶恐地重新入座。
吕不韦思忖着抬起茶杯,却欲饮又止地将茶杯重新放回案上,盯着司空马道:“第一,天明后你去找总管,领取黄金二十镒送给你的表兄,告诉他以后本相还有重赏;第二,不止是在华阳宫,而是要在 所有王公大臣的府中,都得有我们自己的亲信耳目,一有风吹草动,让他们立即报告;第三,今年普遍大旱,各国都停止了用兵。本相将派你率队出使六国为大王选妃,画影之后带回咸阳再议;第四……”
一直俯首聆听的司空马逐渐抬起头来,双目直直地盯着吕不韦,他预感到这“第四”将是极有份量的大事……没想到吕不韦却肃然喝斥道:“封锁王宫,软禁大王,取而代之的话,以后不许再说!当今大王就是本相的爱子,天下哪有慈父争夺爱子之位的道理!”
司空马不解地惶然着道:“那……丞相何以让三公子从翟阳来京,广结少壮英才,并与众老将的公子和谐相处……”
吕不韦面色一凛,似有难言之隐地沉声道:“本相已派吕和将他送回翟阳去了。”
“小人不解,相爷何以将三公子送回翟阳?”
“本相入秦以来,经多年考量,众文武皆忠于秦,特别是蒙、王两家,子楚待他们不薄。我吕不韦可以丞相之尊,下令让他们为大秦江山冲锋陷阵,赴汤蹈火,他们都会万死不辞!若想让他们逼宫造反,势比登天还难!此事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做!更何况还有宗庙也不好对付……”转态怒责道:“以上大事岂是你所能涉及的!以后不准再想,更不准再说!”
司空马慌忙跪下,连连叩首道:“小人一心为相爷设想,没有考虑周全,实在该死!”
“你起来吧。”
司空马起身后,迟疑着再道:“万一华阳宫发难,丞相有何对策?小人还是担心……”
“你想知道本相的锦囊妙计,是吗?”
“小人心胸狭窄,针尖小事也会夜不成寐,因此请相爷将应对方略密示一二,以使小人安于枕席。”
吕不韦讥讽地撇嘴笑道:“难得你有此好心,更难得你有此怪癖!”沉吟有顷,朗声道:“本相应对之计,一是以先王遗诏为据,辅教大王有为,秦王之权绝不交出;二是多送钱财让宗庙长老笑口常开。有此两条,华阳太后一定翻不起大浪!”
“丞相未雨绸缪,有此妙计定能远离险境,安居相位,小人佩服!”
“这是受制于人的无奈之举,怎谈得上是高妙之计。”吕不韦哑然一笑,晃脑着道:“本丞相现在是骑虎难下。所以对三儿说,还是回翟阳经商好,有本事可以高门阔宅,豪车美女;没本事就忍气吞声,小打小闹;再没本事饿死也活该!”轻叹一声,激动地昂首再道:“十五年前本相心高气傲,幻想仿效子贡集功名富贵于一身!眼下却步步艰危,处处有险!但我吕不韦喜欢九死之后的一生,我就不信斗不过华阳太后!”
司空马自投靠吕不韦以来,从未见吕不韦以如此深沉的口吻说话!他瞠目结舌,呆如泥塑般地盯着吕不韦,想安慰他却找不到适合的话说!
“子楚死早啦!”吕不韦激昂过后,感伤地低声道:“本丞相与他的约定,只有他一人知晓。如果他不死,即便本丞相有难,他也会出面担待,现在难哪!”两行热泪涌出眼帘,在面颊上缓缓流淌:“大王登基那天,华阳太后曾对本相说:子楚英年早逝,政儿登基为王,似乎一切都在按本相的计划进行。叫本丞相不要高兴得太早!她哪里知道本丞相将从此失去靠山,一切都得自己苦撑。本丞相心里都在流血,能高兴得起来吗?我的痛苦又能对她们去说吗!”
“相爷您别激动,喝口水慢慢说。”司空马上前端起茶杯,送到吕不韦手中道。
吕不韦重将茶杯放于案上:“我不激动,令本丞相激动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当前我所想的就是要把大秦江山稳稳当当地交给政儿,让他去完成一统华夏的丰功伟业,做一个大有作为的天子,做一个无愧于历史的圣君,也做一个具有吕氏血脉,却永远也无法解开其中奥秘的秦王!”泣不成声地抬起泪眼,心如刀绞的痛苦,使他似乎一下变老了十岁!
“总有一天,丞相可以向大王说明一切。小人猜想大王是会谅解的!”司空马也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地安慰吕不韦道。
“不!”吕不韦痛苦地晃脑着道:“说明之日必是本丞相大难之时,还是不说为好!”拭泪后起身道:“你记住,生死攸关的风险买卖绝对不能去做,哪怕你暂时成功了,后患也将无穷!”听着远处阵阵鸡鸣声传来,转身推开窗子,一阵清凉的晨风立时吹了进来。他举臂伸腰,长长地嘘气一口,头也不转地吩咐道:“快去准备专车,送本相上朝。”
曙光初现。上林苑行宫前的旷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二十余名手执缰绳的少年骑手,他们都是嬴氏家族中十岁以上,参加上习武课的王孙公子,秦王嬴政和十岁的嬴蟜也在其中。由于人小马大,为保安全,他们的马前都各有一名军士,为他们牵马护卫,肃然而立。
习武课主教官蒙恬和副教官李信、侯振,立马于众公子前,面色严谨地高声道:“大秦自先王孝公推行商鞅之策以来,对男丁皆执行军功与爵位相关联的制度,不论王孙公子,庶民百姓,非有军功不能进爵。除大王外,你们将来的前程,都得靠自己在马背上去拼争。要取得军功,首先得学好马术、箭术,还要学习刀术、剑术、枪术,以及行军布阵,攻防要领……否则,别说取军功获爵位,连小命都保不住,知道吗?”
“知道!”队列中立时响起了一阵稚嫩童音的回答声。
“那好!大王左边的先练马术,右边的先练箭术……”蒙恬挥手着道:“现在开始。”
“早上有风,先练马术!”右边公子队中有人嚷道。
“打仗时有风,你就不射箭了吗?啊!”蒙恬盯着他们道:“在战场上,你不射敌人,就是自己找死,你愿意吗?”话音一落,立时引起公子们的一阵哄然大笑……
笑声过后,有人又问:“就只练骑马、射箭吗?”
“前七天练骑马射箭,后三天练狩猎追逐,以后再练刀术、剑术、枪术,学期三年,每月十天……”
不等蒙恬说完,队列中突然有人喊道:“我们最爱狩猎!”话音刚落,立时又响起了一阵哄然大笑,还有人鼓掌喝彩道:“好,我们最爱狩猎。”
“首先得练好弓马!”蒙恬肃然地盯着众公子道:“练不好弓马,你就打不到猎物,知道吗?”
众公子先是一怔,随即整齐地应答了一声:“知道啦。”话音刚落,一阵笑声又响了起来。
蒙恬对身边的李信、侯振低声吩咐几句。二人便各自带队开始训练。练骑术的公子队,在侯振指导下原地围成圆圈练习。侯振立在圈中不时指点着:“头抬高,往前看;腰直起来……坐稳啦!”公子们全都认真地端坐马上,满象回事地执缰在手,让军士牵住笼头,在场地上绕圈;练箭术的公子队被李信带到后园,那里早已由军士置放好箭靶。校尉让他们下马列队,李信讲明要领后,便指令军士取来弓箭,一对一地展开帮教练习。公子们因年龄较小,弓箭也相应较小,尽管箭靶距他们只有三十步,除几名年龄稍大的公子脱靶较少外,其它的全把箭射到靶外去了……
行宫前蒙恬将嬴政、嬴成带到一边,从骑术开始,单独指导练习。年仅十三岁的嬴政,因个头高挑,已和十五的嬴成差不多一般高了。
头一天的习武课虽说要上一天,其实只上了半天,中午小憩之后,蒙武便把他们带到了青石屯。在半天的“习武”中,拉弓的左一箭不中,右一箭也不中,早已拉得胳膊酸痛,手指发麻,深怕下午再去后园,在李信:“弓开满月,要拉圆了才有劲……看准目标,屏息静气,手别颤抖……好!……再来一次,好……放箭!”的喊叫声中折腾;练骑的虽然只在原地转圈,但也累得两胯发麻,所以一听说要去青石屯,便全都象没事似地,又来了精神。于是按蒙恬的吩咐,除十三岁以上的公子均单人独骑外,十三岁以下的全由军士护卫着两人一骑,不到两个时辰便全都来到了青石屯。
由于来回都走得慢,洗浴完毕回到行宫时,天都已经黑了。
晚饭后,蒙恬见众公子都已睡下,才回到自己的小屋。亲兵依照他的习惯,早已点亮了灯烛,并于案上放好他正在研习的竹简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除非情况特殊,否则每夜必读,已成了蒙恬坚持多年的良好习惯,待亲兵关上房门后,他便端坐案前,在灯下认真的苦读起来。
亮如白昼的烛火,照亮了吕不韦的书房。烛光下吕不韦聚精会神地埋头于一大堆竹简中,他目光炯炯,精力充沛,边读边批,可要将一大堆竹简批完,还得再用一两个时辰才行。敲门声轻轻响起,吕不韦头也不抬地道了一声:“进来。”
家仆引一高泉宫内侍推门入内。内侍呈上文牍,躬身禀报:“太后同意丞相开仓赈济灾民,请丞相依灾况放粮。”
“你转告太后,”吕不韦收下文牍,对内侍道:“本丞相即办此事,尽快放粮账济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