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游奔去。
列位看官:自嬴政于五年前随父王狩猎结识箭无虚发、夜射红灯的李信以来,似乎便与李信结下了不解之缘。在秦王政二十一年的伐燕战争中,攻下燕都蓟城之后,已为秦王屡建战功的李信,曾奉命率千余轻骑,追击带领精兵突围而去的燕王,大胜而归之后便常被委以重任。后来当李信在伐楚战争中,因轻敌兵败时,他又把战败的责任全部揽在自己的身上,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却说自侯振率卫士沿河找寻李信后,嬴政因河边骑行不便,就由蒙毅陪同着,率二卫士策马绕至岸边的高处,焦急地翘首遥望下游方向……突然,一卫士惊喜地指点着:“大王您看,他们回来啦!”其实嬴政和蒙毅也已看到,远处的河岸上有五六人正向渡口走来。嬴政立即勒转马头,高喊一声“快走!”骑术精湛地沿狭窄陡峭的山道,策马向山下走去。蒙毅一见大惊,连连高呼:“大王小心!”嬴政头也不回地应答道:“快走,没事!”
渡口上,嬴政策马奔来,边翻身下鞍,边打量着李信道:“一天不见,可把本……想死啦!”“王”字已到嘴边,又强咽了下去,因为他看到李信身后,新来了一个头缠包帕的老汉。而王德却不见综影……
李信却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木筏撞碎后,小人抱着一根木料漂流了二十余里,幸遇刘老汉采药,将小人救上岸来……王德与小人落水后,一直未能找到……”听说王德未能找到,嬴政心头一悸!须臾,抬眼看着背篮仍在身上的老汉,道了一声:“老人家,您辛苦啦!”
刘老汉呆愣愣地看着这位年纪比大家都小,但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年轻人。见他亲切地微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心慌地摇手着应答道:“不苦,不苦!”
听说王德没有找到,站在嬴政身旁的蒙毅内心不由一阵悲痛!随驾成都保卫秦王的卫士,都是千里挑一的英雄,王德更是卫士中的姣姣者,如此平白无故的离大家而去,如何向王德的父母交待?如果嬴政不在身边,他不仅要大骂李信,而且要从重处罚李信:河水如此汹涌,没把握就不渡,何必去“试”,如果不‘试’还能出事吗?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啦!由于此事给蒙毅的印象过于深刻,多年后当秦王赢政询问老帅王翦伐楚需要多少兵力,王翦回答要六十万,而李信只要二十万,嬴政便让李信挂帅出征时,唯一反对的蒙毅就以此次渡河为例,指出李信作战虽然骁勇,但缺乏周密筹谋的才干!后来李信果然兵败惨死,嬴政不得不再请老帅王翦出征!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说话嬴政邀老汉坐于火塘边,再问道:“老人家是本地人吗?”
“是本地人。家住刘家寨,离此有五十多里,每年除两次采药外,平时都不来这里……”
“附近有人家吗?”
“五十里内都没有人家。”
“那……行人过河怎么办?”
“客官带关中口音,一听就知是外地人。这里叫小渡口,去梓潼较近,每年只有冬季水枯过得去。开春水涨后,来往行人都要从大渡口才可以过去。大渡口有渡船,去梓潼要比这里远两天路程,客官是走错路了。”
嬴政一行先前已有似乎走错路了的感觉,现经刘老汉一说,终于完全明白过来了:“请教老汉,现在去大渡口该怎么走?”
“叉路在前面三十里处”刘老汉抬手指着远处:“你们走过头了,从叉路去大渡口紧走一天,下午就到了。大渡口热闹得很!从大渡口去成都与客商结伴同行,就不会错了。”
“我们早上试渡失踪一人,除请老汉再为我们寻找外,现在正好多一匹马,请老汉明天带我们去大渡口,行吗?”
刘老汉惊愕地举头盯着嬴政,怯声道:“客官的马太好,小人不敢受用……”
“没事!到了大渡口马就是你的。另外还要多送老汉返回的盘缠。”
刘老汉一听,瞪圆了双眼,迟疑着道:“客官你没说错吧?!”
“天下事我说了都可以作数,如此小事还能骗你吗?”
刘老汉似乎明白了什么,激动得颤抖着道:“那您是……”
“是什么?”
“您是……您是……听您的口气,好象是大王……”敛目打量着,晃脑再道:“但您不是大王……”
“为什么不是?”
“……您太年轻了!”
“太年轻就不是吗?”嬴政听罢,一阵大笑着再道:“太年轻了,就不是吗?哈、哈、哈!”
第二天一早,嬴政一行饱餐后,由刘老汉带路,返回三十里后往左一拐,走上了通往大渡口的正道。午时过后转过一道山梁,远在前方山谷中的大渡口,便已历历在目了。
嬴政立马路边,听刘老汉指点着道:“前面河边就是大渡口,从这里去还得走半天,好在沿途已没有叉路,不会再走错了。”
“过河以后,去成都还要几天?”
“客官的马快……过河后再走七八天就可以到成都了……”
“五天行吗?”
“五天!”刘老汉吃惊地连连摇头着道:“五天不行,最少也要六天……”见嬴政仔细地在听,便数着指头道:“头三天从渡口过剑阁险道,别看你们的马大,因山高路窄,地势险峻,马越大越不会走路,这些马不但用不上,你还得小心地牵着牠走,要不然掉下山去,连尸骨都找不到。”指着过路客商的小驮马道:“用你们的大马换他们的小马,他们都不换,不信你们可以问!为什么不换?就因为你们的马不会走路……”
嬴政和众卫士一听,全都大笑起来,他们胯下的坐骑,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怎么能不会走路呢?刘老汉从他们诡谲的目光中,似乎已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为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大睁着双眼,比划着再道:“在剑阁险道中,我们有句土话,叫做不怕举竹竿,就怕掮棒棒,竹竿再长可以立直走,棒棒再短有的地方横不过去,你有啥子办法……”刘老汉讲得似乎有根有据,头头是道,众人却半信半疑笑在心中。
刘老汉见众人止笑,以为他们对其所言的“小驮马不换大军马”的真谛已有所理解,肃然地盯着嬴政,若有所思地再道:“据说当年李冰父子赴成都上任,过剑阁时曾留下两句话……对蜀道之难中最难的剑阁险道,作了极形象的刻划……客官想知道吗?”
一提李冰父子赴成都上任时,对剑阁险道的评述,嬴政立时又来了劲头,关切地转脸盯着刘老汉道:“两句什么话?你快讲来听听……”
“客官别催,您等我想想……”刘老汉苦思半晌,终于举头迎着嬴政巴不得马上听到下文的目光,脱口吟诵道:“朝登剑阁云即雾,夜宿千峰身不宁!”
嬴政一听,激动地“好”了一声,深情地回味着,复诵道:“朝登剑阁云即雾,夜宿千峰身不宁……李冰说得好啊!”就在这眨眼间,李冰父子当年率兵攀越剑阁险道,进驻成都的身影和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似乎都在嬴政的眼前展现着,不由地使他对李冰父子的崇敬之情,猛地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同时还使他从内心深处感到,紫娟鼓励他过问关中旱情,他决心亲自考察都江堰都全做对了。此外还使他感到:人生在世若无权势,就只有终其一生,听人摆布,哪怕自己虽贵为秦王,每前进一步都要花费大力气才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好不容易争来的实权,纵然眼下尚未加冕,也不能谦让出去,哪怕是让给仲父也不行!仲父不是丞相吗?是丞相就得听我的!
刘老汉盯着目光深邃,表情复杂的嬴政,以为他还浸沉在考虑如何过剑阁和李冰的两句话的蕴意中,从而看出对他所讲的事,这年青人不仅不恼,反而引起了极其关注的思索,于是大胆再道:“客官您想:李太守率兵在云雾中走了一天,还没走出剑阁,夜晚只好宿营在千峰耸立的剑门道中,他能睡得安稳吗?因此头三天您只有早起晚歇,通过剑门险道;第四天由剑阁到梓潼,以后路就会越来越好走,第五天由梓潼到德阳;第六天由德阳到成都。所以过河后,最快也要六天。”
重赏刘老汉后,嬴政因听到一段李冰的故事而显得十分高兴,从而感到错走一天不仅不算冤枉,反而是大有收获。同时欲尽快抵达成都,亲眼看看都江堰,再去李冰庙中瞻仰一下李冰父子雕像的愿望,也更加强烈了。
第二天一早,赢政一行,在大渡口过河后,沿着越来越崎岖逶迤的小道,辰时过后终于进入到只能牵马攀越的剑阁险道中这里举目但见群山苍莽雄浑,千峰傲指蓝天;山峦树深林密,峭壁飞泉临空;更有怪鸟啼叫,群猿嘶鸣……完全是一派大异于关中平原的景象。对于生在邯郸,长在咸阳的嬴政来说,尽管上林苑中也有山有水,但与之相比其山充其量也只能算一些土疙瘩包,其水充其量也只是一些沟壑中的溪流而已,哪有此时所见的千差万别,令人叹服造化之鬼斧神工!如以赏景而论,将剑阁比之为人间仙境并不为过,然而要命的是此时他心系李冰,心系都江堰,巴不得一步便能跨越剑阁险道,早一日去到成都!对眼前的景色虽然也有叹服和感慨,但仅于步移景变间,讶然之余“哦!”一声外,并未过多关注,把心思全放在赶路上去了。
嬴政一行穿云破雾,时而跃上山巅,身披彩霞;时而又落入深谷,行在雾中,数步之外,即难以看清其人为谁?而路则更是狭窄陡险,急弯难行。至此才终于体会到刘老汉“不怕举竹竿,就怕掮棒棒。高一尺没事,长一寸难行;小马不肯换大马,体量大了根本转不过身来”所言不假!大马在此险道中,任凭你又拉又推,累得满头大汗,好容易牠才担惊受怕地向前挪动一步!
剑阁中的栈道,全是由一些在峭壁上凿洞后,以硬木支撑连成的险道。在悬崖上凿洞,在二千多年前的条件下该是多么地不易,凿洞之后还要安装支撑、放上木板使之成路,其难度之大决非今人可以想象,然而栈道不仅建成,而且还成了连接川陕的主要通道!
栈道两侧,一边山势如斧劈刀削,一边是万丈深渊,身临其间令人直有仰视落冕,俯视魂断,举手投足无不战战兢兢,心跳不已之感!
走出栈道,嬴政一行立马山巅。迎着金色朝阳,众卫士欢欣地举臂呼叫着:“喂……”,“喂……”脚下群山立即响起了阵阵悠长的回声。
嬴政策马前行数步,已至崖边。
蒙毅担心地跟进道:“大王危险!”
嬴政笑道:“没事。”欣喜地举目远眺茫茫云海中浮凸如岛屿的众多山峰,长嘘一口气道:“真美啊!在咸阳只听说蜀道难行,可到了这里才知道蜀道虽难,其景甚美,其乐无穷,再难也值,再苦也甜啊!”
“微臣随驾巴蜀,一路行来,也大有不负此生之感慨。可微臣嘴笨,心里想的嘴上说不出来,大王讲的比微臣想的还好。”
“爱卿还笨吗?”嬴政转脸笑道:“过几年本王亲政后,爱卿兄弟二人必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本王幸甚啊!”蒙毅敬佩地一揖道:“微臣自随大王考察旱情以来,感到大王似乎一下长了十岁,所论尤为深刻,不仅群臣连吕丞相都无可辩驳,大王您已经亲政了!”
嬴政一听,高兴地大笑着道:“是吗?啊!”举手抚摸着头顶再道:“可本王尚未加冕啊!”蒙毅再道:“有冕而昏庸无能,天下必然大乱。大王无冕而众臣归心,再过四年大王加冕之后,必为一代圣君。蒙氏三代均受大秦厚恩,微臣弟兄二人,必当肝脑涂地,永报大秦!”
“好啊!”嬴政转脸望着远处的千山万壑,深沉地道:“本王亲政之后既有贤臣,又有良将,再有关中粮仓,何愁六国不灭!”
蒙毅再次拱手一揖:“大王虽未加冕,却已力排众议,乾纲独断,誓以都江堰为范例,将关中平原建成大秦的第二粮仓。目光如此深邃,气势如此恢弘,满朝文武深为敬佩,都把大王看作是已经亲政了。”
嬴政轻叹一声,感慨地:“本王尚未加冕,即乾纲独断,苦笑了一下,再道:“事虽作得不错,但总有人心里嘀咕。本王也早有心加冕亲政,无奈睿公前辈以宗庙清规,祖宗戒律束缚于我,本王只好忍耐再三!”默然片刻,深情地思念着道:“紫娟王后说得好啊!……”
王后紫娟之贤,蒙毅早有耳闻。但在什么问题上,具体说了些什么?能使嬴政如此牵挂和敬佩,他却毫无所知。现从嬴政口中听到他对紫娟王后如此之高的评价,更使他不由地瞪圆了双眼,满怀关注之情地盯着嬴政,企望能尽快听到下文……
“爱卿想知道紫娟王后是怎样鼓励本王的吗?”嬴政转脸望着瞠目期待的蒙毅道:“紫娟王后说‘万事都待亲政方始,大王就不是嬴政!’自打那天起,本王决心痛改沉溺狩猎,方有今日巴蜀之行。”
蒙毅也被深深地感动了:“大王亲临巴蜀,考察都江堰何以使川西成为大秦第一粮仓;如此高瞻远瞩,决胜千里,六国必然闻之胆寒……”话未说完,嬴政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紫娟王后还说‘大王不但要看都江堰,还应该看遍华夏的千山万水,看遍中华大地的风土人情……;届时爱卿还得伴驾随行。”
“伴随大王出巡,不仅可增微臣阅历,更是蒙氏宗族之幸,微臣之福。微臣当为大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嬴政深情地颔首着,默然片刻转脸问道:“李冰的两句话,爱卿还记得吗?”
“‘朝登剑阁云即雾,夜宿千峰身不宁’,这是错走一天后的最大收获,臣已记下了”说到“错走一天后的收获”,蒙毅不禁又想起了生还希望渺茫的王德,一丝痛苦之情,不由袭上心头。他抬眼见嬴政远眺着剑阁险道中,众多突兀怪异的山峰,在朝阳中各显峥嵘,并未注意到他情感变化,才把心放了下来。
“李冰说得好啊!咱们既体验了‘云即雾’,也体验了‘身不宁’,现在该走啦!”嬴政勒转马头,突然再问:“前面还有险道吗?”
“前面是剑阁县”蒙毅应道:“据微臣所知,其名虽为剑阁县,其实很小;险道因在其管辖区内,故名‘剑阁险道’;此外还因险道位于巴蜀境内,也有人将其称为剑阁蜀道。从而吟诵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其实蜀道好走的地方多的是……”
“好啊!咱们已经上了一次‘青天’,走吧。”嬴政欣然地笑言了一句,两腿一磕,策马而去。
嬴政一行离开险道后,一路晓行夜宿,经剑阁、梓潼,并于绵阳城边渡过发源于岷山流经九寨沟的涪江河后,不日抵达距巴蜀重镇成都仅约二百里的德阳。由于距成都越来越近,大家的情绪也越来越轻松活跃,离开德阳前,嬴政已打听到,离德阳县城不远,即开始进入川西平原。在平原上,他们胯下战马善于奔跑的优越性,就能充分地发挥,因而提出:鸡鸣出发,午时过后赶到成都!
蒙毅及众卫士对嬴政的提议,一来以王命所系,不得不遵。再则辛苦多日,也想早到成都,一睹天府之国的英姿,更还因大多卫士家住关中,急切地想看到都江堰的效果,使自己的家乡早日摆脱旱魔的威胁。因此早歇之后,鸡叫头遍,便起来喂马,黎明前开始上路,太阳升起后他们已离开德阳八十余里,开始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