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亡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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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亡新论-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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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不韦用拐杖挑动了一下火中的板简,脸也不转地道了一句:“别人都怕惹火烧身,比兔子跑得还快!可你倒好,自个儿跑上门来,找火烧身不是?”

  李斯来到吕不韦身边,深情地单膝跪地,拱手揖拜道:“李斯幸得恩相提携,方有今日之殊荣……”

  吕不韦转过身来,动情地望着热泪盈眶的李斯,颔首着道:“难得你在老夫落难之时,还来看我。说吧,有什么事?”

  李斯刚起身站定,一老仆“嘣!”的一声,又往火里扔下一捆板简。火光中,吕不韦貌如仙翁般地盯着在火堆中熊熊燃烧的板简,脸上全是一派充满了痛苦的无奈之态。

  李斯抬手指着火堆,无限惋惜的凄声道:“恩相不日即将离京,李斯专为《吕氏春秋》而来,不想恩相却把它烧了!”然而就在这转瞬间,吕不韦却脸色坚毅,目光矍铄地转脸盯着李斯,斩钉截铁地道了一声:“我只把板简烧了!”

  李斯闻言一颤,他惊讶地抬头,见脸上布满皱纹的吕不韦,目光里所闪现的,仍然与当年他决定编撰《吕氏春秋》时一样,那是一种只有对自己所要进行的事业,充满必胜信念,并能坚持到底的人,才可能具有的睿智目光啊!李斯正讶然间,吕不韦已转脸过去,声腔也随即变了……

  吕不韦望着在火堆中,被燃烧得扭曲变形,并不时爆响着轻微响声的板简,自嘲地晃脑笑道:“都说我吕不韦机灵诡诈。谁知道我吕不韦成事心切,反而一错再错!”指着火堆中的板简残片,对李斯再道:“这些板简原想挂于市集,悬金求‘错’,幸好此事未办,否则大王会更加生气!”

  “恩相悬金求错,意在使《吕氏春秋》尽善尽美,大王怎么会生气呢?”李斯不解地盯着吕不韦问。

  “老夫原想为大王编一部王者之书,让大王沿袭老夫的教导,作一个文武兼备,雄才大略的有道明君,后来才知是老夫错了……”

  “恩相历时十余年,方编成此旷世巨著。请恩相保重方好,万勿自责!”

  “保重方好,万勿自责!”吕不韦轻叹一声,思忖着道:“大王坚毅刚烈,更有紫娟王后倾力帮助,其才干已非昔日可比,岂容老夫再说三道四,指手划脚……当年编撰《吕氏春秋》是老夫自作多情了!”晃脑着自嘲地咧嘴一笑,算是作结。

  李斯肃然地“不”了一声:“恩相大作气势恢宏,《吕氏春秋》必将流传千古,为华夏增辉!”担心地盯着吕不韦:“小样竹简,恩相准备如何处置?……”

  吕不韦心有不甘地,叹息道:“小样么……”

  李斯不待吕不韦说完,情极恳切地抱拳稽首道:“《吕氏春秋》既是恩相多年心血结晶,更是有益华夏,利于后世的专著。李斯斗胆恳请恩想将《吕氏春秋》小样,交李斯保存,待时机成熟,李斯定将重聘匠人,刻书百部,使其得以流传千古……”不待李斯说完,吕不韦已弃去拐杖,猛然向李斯跪拜道:“有斯卿处置《吕氏春秋》,吕不韦死也瞑目了……”显然让李斯保存并处置自己多年的心血结晶,是吕不韦认为最为可靠的人了。

  李斯没料到吕不韦会以如此大礼,向自己参拜,急忙上前搀扶道:“恩相请起,折煞李斯了!”

  吕不韦站起身来,见板简已快烧尽,仆人们都围着火堆翻烧其残骸,不时弄得火星乱蹿,烟尘飞扬;便邀李斯道:“走吧,咱们屋里去。”说罢转身,由李斯陪同着向书房走去。

  书房中,待仆人献茶退出后。李斯盯着身心舒畅了许多的吕不韦问道:“恩相何日返乡,李斯好派车相送……”

  吕不韦啜茶一口,置杯于案后,坦然地回应道:“由你处置《吕氏春秋》,老夫已百无牵挂。返乡么……快啦,就在这两三天吧。”他把“返乡”二字说得很慢,李斯似乎听出了什么,却又回味不出所含蕴意为何?便拱手建议道:“恩相可多住些日子,此事由在下去向大王求情……”

  不料吕不韦却淡然一笑,轻“哼!”一声道:“你去向大王求情!这几天别人不去添乱,也够他受了,他毕竟才二十二岁呀!”盯着李斯默然半晌,似有重大疑难不好启齿……李斯看在眼中,揣度着问道:“恩相您还有什么事?”

  “我准备后天回家,但不是去翟阳……”

  李斯似乎猜到了什么,不由紧张地问:“……恩相要去哪儿?”

  “去与吕旺作伴……”吕不韦脱口而出,显然他已作好准备了。

  李斯一听被吓得立时瞪圆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吕不韦问道:“……恩相,您这是……”

  “当年从熊掌坡回来,我就决定死后一定要与吕旺作伴!我这条命是他拼死换来的。在阳世来不及报答他,我要到阴间去报答他!”默然片刻,凄声再道:“上路的酒已经准备好啦,是赵高送来的。大秦的军国大事,王室的芝麻绿豆,我知道得太多……即便大王不杀我,宗庙长老能饶我吗?”

  “恩相您可得想开点……”李斯泪流满面地劝解道:“这事还是由在下去求大王吧……”

  “不必啦!”吕不韦反倒平静地对李斯道:“我这一辈子,官商两界都经历过,而且还活得不错,没什么想不开的……”轻叹一声,晃脑着再道:“嫪毐的祸我闯大了,这是罪有应得啊!”

  “嫪毐是嫪毐,恩相是恩相……”

  “不,我吕不韦与嫪毐是一根线上的两个蜢蚱。后天早上你派几个人来,棺材是现成的,让他们送我上山……”沉吟片刻,吕不韦思忖着再道:“有你去当然更好,不过……你千万别来,隔我远点好……以免别人说你出身吕不韦名下,是吕不韦的门生故吏,影响你的前程……老夫看出大王已离不开你啦,不过你也得小心谨慎,既要有勇又要有谋,你好自为之吧!”站起身来打开窗户,只见一束晨晖随即射入室内。吕不韦举起双臂,舒展地伸了伸腰道:“嫪毐叛乱,太后出走,我担心大王顶不住宗庙长老的指责,还要处罚更多的人!”李斯骇然地盯着吕不韦的后背,用心谛听并体味着即将离世的吕不韦,话语中仍充满了对嬴政的关爱,泪水又盈眶而出,静静地在面颊上流淌着。

  吕不韦转过身来:“怎么又哭了?该上朝了吧。”

  李斯点头着,重重地“嗯!”了一声,想到就此一别,将是永诀,便扑过去,双膝一软跪在吕不韦面前,悲恸地痛哭起来……

  吕不韦也仰首向天,内心一阵酸痛。泪水也不觉地从清癯而多皱的脸上流了下来……

  三日后,李斯手扶由几个仆人拉牵的灵车,向山上走去……灵车上除有些许自制的白花和幡旗,放置于棺木上或插于四周外,别无它物。就这样李斯遵照吕不韦的吩咐,冷冷清清地将吕不韦的灵柩送到了坟山上。尽管起灵时“相府”周围也挤满了吊唁的人群。他们都知道吕不韦入秦以来,可谓忠心耿耿,贡献极大。但因牵连到嫪毐叛乱,谁也不敢有过多作为,只能肃立路边,眼含热泪地看着李斯及吕府上几个不愿离去的家仆,身穿孝衣,头戴孝饰地拉着极其简陋的灵车,向城外走去。

  列位看官:关于传奇商人吕不韦的出现,既是战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更是我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没有他就不可能有秦王嬴政,中国的历史就将要随之改写!尽管战国时期形成的诸侯纷争,或迟或早都会结束,但谁来统一?什么时候统一?统一之后对华夏文明的贡献是否会有嬴政那么巨大?这些都是问题。

  吕不韦不仅是一位机敏的商人,更是一位远见卓识的政治家,他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是不可磨灭的。

  此外,吕不韦过世后,吕氏族人中还认为嬴政对吕不韦的指责,即:“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不当!因为“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及“号称仲父”,这两件都是子楚经办的大事。子楚与吕不韦的关系,真可谓情胜师生,世间仅有的一对兄弟,没有他两的合作还能有你嬴政的今天吗?更何况当年子楚曾答应要与吕不韦“共享秦国!”于是就趁嬴政命吕不韦举家迁蜀之机,举族迁到远离昆明,更远离四川的今保山市定居。由于吕氏宗族成员均来自中原,具有先进农耕技术和文化观念超前的优势,并能与当地羌、苗等尚未形成部落的民众和睦相处。西汉时汉武帝在滇西设嶲唐(治所位于今之云龙县)、不韦(治所位于今之保山市)二县。东汉明帝十二年(公元60年)设置永昌郡时,治所就在不韦县。由于永昌郡所辖周边六县均多大山,不韦县之名便开始逐渐淡化。最终为保山县所替代,而吕氏族人也与当地民众,融为了一体。

  再说坟山上,吕旺的墓旁又多了一冢新坟。墓碑上镌刻着“翟阳商人吕不韦之墓”九个篆字。

  李斯叩拜完毕,行至吕旺坟前,揖拜时猛然发现吕旺碑下的一束青丝。敛目须臾,似乎猜到了什么,他转脸向东抱拳祈祝道:“李斯祝太后安好!”

  平息嫪毐叛乱的七八天后,平叛时的打斗破损及斑斑血迹,都已被收拾、冲洗得干干净净。咸阳城又重现着一派建都一百多年来,惯有的繁华和喧嚣。与热闹异常,吆喝不断的街市相比,嬴政独自一人在静如止水的书房中,木纳地坐于案前,苦思着什么?他还未从嫪毐叛乱所带来的一系列事变中,缓解过来,又被另一条消息震惊了——宗庙长老们要找他理论嫪毐事件的起因,和以后的防范办法!

  赵高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近几天来,因嬴政为嫪毐之事常对他发火,指责他为什么对司空马、对嫪毐毫无察觉!因而提心吊胆地低声禀报道:“吕不韦送上山去了,送灵的只有李斯一人……”

  嬴政对此显然并不在意,默然有顷、有气无力地低声问道:“长老会有动静吗?”

  “长老会明天辰时来接大王,他们要为吕不韦闯的大祸讨一个说法,还有……”赵高迟疑着不敢再往下说。

  “还有什么?快说!”嬴政果然来了火气,一拍几案瞪眼吼道。

  “还有……”赵高犹豫再三终于鼓起了勇气:“他们还要让大王拿出防范方略,保证以后再也不发生此类事件!他们还说,这可是大秦开国以来的奇耻大辱……您可得早作准备!”

  心情本来就不好的嬴政,见赵高断断续续地又说一些使他烦心的话,再次虎着脸高声吼道:“早作准备,早作准备!此类事件以后还会有吗?”

  赵高望着盛怒的嬴政,胆怯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多一言……

  “还有什么事?快说!”片刻后嬴政冷静下来,瞥了一眼俯首侍立的赵高,催促着道。

  “据小人的眼线报告,” 赵高抬起头来,嗫嚅着低声道:“宗庙长老们要大王把外籍客卿全部赶出秦国去……”

  一句话又惹得嬴政板脸吼道:“咸阳大乱方止,怎么又要逐客!”赵高没想到嬴政又会如此生气,胆怯地犹豫着劝解道:“宗庙长老揪住吕不韦不放,要大王把外籍客卿赶出秦国,以绝后患,这全是吕不韦闯下的大祸……”

  “吕不韦、吕不韦、又是吕不韦!”嬴政不仅未被劝住,反而高声吼道:“吕不韦本王不是处置了么?啊!”

  “可宗庙长老认为还有后患……”

  “还有后患!逐客之后无人辅政,就没有后患了吗?啊!”嬴政怒气冲冲地一连数问,吓得赵高嗫嚅着后退了一步:“这个……”

  “明天宗庙何时来接本王?”嬴政见赵高实在无以作答,放缓了声腔问道。“明天辰时……”赵高仍未回过神来,低声答了一句。

  没料到嬴政没好气地盯着他,又高声吼了起来:“你大点声好不好!本王已提拔你为祈年宫总管,说话再跟蚊子叫似地,你当心本王罚你!”赵高被吓得重重地点头着,应答了一声:“是!”可嬴政仍不满意地吼道:“再大声点!”

  赵高又点头着应答了一声:“是!”不知是有意捉弄嬴政,还是真的胆怯至不敢高声回话,他的声音仍然很小。

  嬴政没辙地瞥了一眼点头哈腰的赵高,烦燥地挥手着道了一声:“快滚!”。之后便收回目光,透过窗户呆呆地望着在庭院中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欢快跳跃、穿梭的数只小鸟。此时他真想让自己也变成其中的一只,离开这囚室似的书斋,到广大的天地里去自由一番……

  第二天辰时过后,嬴政坐在由宗庙长老派来的专车上,由蒙毅率虎贲军护卫着,从祈年宫起身向座落在城东的宗祠驰去。自秦孝公迁都咸阳以来,因嬴氏宗庙一直仍在雍城往来不便,于是就决定在咸阳城东,修建了这座宗祠。宗祠内虽然也同样供奉嬴氏祖先,设置相应礼器……但因庄重性无法比拟,因此仍然不能取代雍城的宗庙功能。不过除重大事件非去雍城宗庙不可外,许多事都在此宗祠内商定,倒也方便了许多。

  话说专车刚在宗祠前停稳,嬴政一走下车来,不由被宗祠门楣上悬挂的孝饰,及周边树丛上悬挂着的白花惊呆了——他不知宗祠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因何门楣悬白,树丛挂孝?再定睛关注时,只见嬴成身着重孝,苦着脸在阶前躬迎圣驾……就在这愕然的愣神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快步走上前去,睁大双眼向嬴成问道:“你……”

  “曾爷爷重病在身,近几天又一直思念太后出走,三天前去世了……”嬴成边拱手施礼,边泪流满面地回禀道。

  嬴政一听,愕然着瞪眼问道:“曾爷爷去世,怎么不告诉本王一声!”

  “曾爷爷说:大王近来烦心的事太多,诸事都不让我们禀报王上……”

  “本王的孝饰呢?”嬴政心中一阵酸痛,想到父王子楚生前,曾对他说过睿公的种种好处,浓眉下的双眼不由地潮湿了。

  “宗庙长老说,请大王入祠后,再戴孝饰……”

  “不行!”嬴政决然地喊了一声,随即伸手迅速地从嬴成胸前摘下一朵白花,给自己挂在胸前。然后移动脚步至正对宗祠大门,躬身稽首向门楼上的帐幔孝志揖拜道:“曾孙儿嬴政谢曾爷爷关爱!”眼含热泪地抬头定睛默然片刻,转脸盯着嬴成道了一声:“王兄节哀!”便踏上石阶,向大门走去。 

  蒙毅见嬴政启步,也想紧随其后进入祠内。嬴成却上前拦住,歉意地施礼道:“赢成遵长老吩咐,今日有大事商议,非本宗人员不许入内,将军请回吧。”见蒙毅不肯离去,补充道:“议事后,大王由末将护送回宫,将军尽可放心!”说罢转身对护卫宗祠的数名健壮汉子,叮嘱了几句,便撂下蒙毅等人,快步追随嬴政而去。

  蒙毅被拦在阶下,无奈地看着嬴政的背影转过影壁,进入到祠内去了。

  祠殿内,睿公的灵牌前白烛高烧,长明灯光焰明亮。睿公的灵柩置放于灵牌之后,孝幔幡旗,随处可见。

  嬴政肃然地转过影壁,才猛然看清宗祠内早已挤满了本宗的高辈尊长,或同辈兄弟;几位长老则坐于睿公灵前的两边,俱都身佩孝饰,面色复杂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嬴成紧随嬴政步上大殿台阶,进入大殿后,便以孝子贤孙的辈份,俯首侍立于供桌侧边。嬴政见众长老皆肃然端坐,虽然自他转过影壁之后,他们都早就看见了他,但直到此时皆无一人与他说话,便于灵前站定,恭敬地行罢三拜九叩大礼,站起身来虔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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