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捣鬼者传(6)
晚上,才掌灯时分,陈殿龙已忙得不可开交了。烹煮蒸炒他并不在行,可桌子上居然也摆满了菜肴,左一碟河鱼右一盆猪头肉的弄得满屋腥臭。炒好菜,他抓起发黑的抹布抹了抹满是油腻的手,捶捶酸痛的腰骨,卷了一支烟斜叼着,靠着墙坐在子上,翘着二郎腿一摇一晃地吸着烟。陈殿龙嗅觉十分灵敏,下午他到街上转了个把两个钟头,看看标语大字报,听听红卫兵的街头广播,又溜进图书馆翻了翻近两个月来的报纸,嘿,国家几个月来发生的大事,政局的变化他就基本上摸得一清二楚了。原来早在几个月前中央就发了“五·一六”通知,说有一大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混进了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接着报纸上还发出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号召“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不久,又号召炮打司令部,说从中央到地方一些领导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实行白色恐怖,用心何其毒也。不几天又发出《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指出这场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大革命,是无产阶级推翻一切剥削阶级的政治大革命。陈殿龙这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无怪乎那些臭乳未干的红卫兵们连县长书记科长局长们都敢拉去批斗,原来他们的行为得到了自上而下的全面支持。副统帅林彪在“庆祝文化大革命大会”上还号召全国人民支持红卫兵“敢闯、敢干、敢造反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无怪乎红卫兵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谁都不放在眼里。他怪只怪自己平时不看报,一有时间不是打麻将就是玩天狗赌钱,政局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他还一无所知,真是“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复慨而慷”,世事如棋局局新呀。陈殿龙自从读中学被学校开除后,他断了升官发财梦,以为今生今世只配做一个平民百姓了,因而,他好不容易在县农具厂找到了一份临时工做,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班时吊儿郎当,下班后和豆皮老胡他们不是赌博就是溜到公社的地里偷鸡摸狗。幸好今天无端端地受了一场惊吓,使他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做官梦又死灰复燃了。
天已经很黑了,豆皮他们几个还没来,陈殿龙心里有点烦。他打鱼打肉回来时专门交待豆皮,让他们几个晚上来这儿吃肉喝酒。可是他弄好饭菜已半个钟头,还不见他们几个人影。“他妈的,一定又是去钻茅厕看女人屙屎了。”陈殿龙愤愤的骂了一句,又卷了一支烟吸着,眼里又浮现出今日的所见所闻。无怪乎那些臭乳未干的红卫兵竟敢把那些个县长书记局长校长们全部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不但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还要使他们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原来报纸上说,他们全都是混进党里政府里的资产阶级。哈,没想到以前打了这么些年仗,现在解放都十六七年了,资产阶级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混进了党里和政府里,真是匪夷所思。陈殿龙想不明白,他也不想弄明白。那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能弄得明白的,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里头似乎有什么玄机。他细细地把报纸读了遍,果然从这些字里行间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什么两个阶级的大搏斗,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权力的重新分配罢了,什么两条路线的殊死斗争,也不过是利益的争夺罢了。说白了,就是原先没有权没有得到利益的,或者是有了小权小利但却满足不了自己野心和欲望的,现在要多分一杯羹,要争得更大的权,要获得更大的利益罢了,岂有他哉?既然上头号召揪斗牛鬼蛇神,造党内资产阶级的反,我为何不也来个依着墙葫芦学画瓢,看着母鸡学抱窝,也他妈的来这么一家伙,举旗造反,说不定也能闹出个名堂来呢。古语有道,乱世出英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出人头地往上爬的好机会呀,奶奶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一村就没有他妈的下一店了。”陈殿龙不禁摩拳擦掌起来。拉队伍、造反、夺权……哈哈,陈殿龙不禁高兴了起来,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美好前景,权力、金钱、美女都向他招手了,哈,桃花江是美人窝,美人窝里也有我……他正在得意忘形的胡思乱想着,忽然“哐当”一声吓了他一大跳。抬眼一看,原来不知从哪儿窜进一只老猫跳上了饭桌,碰翻了菜盆。老猫叼着一只鱼头,正睁着大眼望着他呢。“他妈的!真是倒了霉头。老子没吃倒让你这只畜生占了先箸。”他听说老猫从饭桌上叼走鱼头是大大的不吉利,陈殿龙顿时怒从心头起,火从胸中烧,他一抬脚,木屐“呼”的一声向老猫射去。可老猫更灵敏,只见它身子一动,早跳上窗台跑了。“哐”一声,木屐不偏不倚,打中了酒瓶,酒瓶“哐啷”一声滚落地上碎了,混浊的酒液淌了一地。陈殿龙忙扑过去,抓起断了半截的酒瓶,一仰头,将剩下的酒咕咚咕咚地全倒进了口里。他咂咂嘴,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嗬哈,嘿嘿——”门口响起了豆皮破锣嗓子的怪笑声,“阿龙,今日你怎么舍得破钞请吃饭,是不是拾了个大金元宝发了横财啦?”
陈殿龙抹抹油嘴问:“猪头老胡他们呢?”
“嘿,他们两个呀,在街上见了个姑娘,就跟着人家的尾巴走,变成条跟尾狗了。”豆皮干笑着,抓起一块肉扔进口里。
捣鬼者传(7)
陈殿龙骂:“他妈的!见了女人就双脚发软,一个个都是没卵用的家伙。请你们喝酒,还要我三番五次的请。”
“哇,好香,啧啧,好香——”老远的猪头就像饿鬼般叫了起来。
“阿龙,你这个吝啬鬼,今日是娶老婆了还是发神经了?”老胡看着满桌的酒菜连连咂着嘴巴。
“嘿嘿,待会儿我再告诉你们。我敢说,你们听了保证一个个都要比搂着个花姑娘还要高兴。”陈殿龙说。
“是么?”猪头歪着嘴淫笑说,“我可是宁要个女人搂着也不要其他。”
“就是。”老胡叫道。
“那你们是鼠目寸光,眼光太短浅了。”陈殿龙摇摇头说,他拍拍老胡的肩头,故作亲热的道,“哥们,虽然我们他妈的相交时间不长,但难得的是我们臭味相投。俗话有说,鱼恋鱼,虾恋虾,乌龟爱的是王八。知己不在日长,有情有意一见便倾心,我们都他妈的是一窝里的蛇鼠,对不对?”
“我怎么听了别扭?全身都起鸡皮疙瘩。”豆皮说。
“咱们是粗人,就喜欢这么说话。”老胡道。
“就是。”猪头说,“管他是蛇是鼠,还是臭鱼烂虾,有酒喝有肉吃就行。对不?”
“要是有女人就更好了。”老胡说。
“那可不。”猪头说,“女人可真是个好东西,嘿嘿。”
“他妈的,你们几个一张嘴就不离女人,好像一辈子没见过老母猪似的。”陈殿龙骂。
“你不也一样?见了女人就两眼发直了,还说我们呢。”猪头说。
“嘿嘿,漂亮的女人人人爱,见了姑娘我两眼不发直我就不是个男人了。”陈殿龙说。
“可不是嘛。”猪头说。
“来来,坐下,坐下,不要客气,都他妈的解开裤带尽管吃,放开肚皮尽管喝。”陈殿龙说。
“对对对。”猪头口水已流出了嘴角,他迫不及待地举起了酒杯,嚎叫着,“干了干了,谁不干谁是狗养的。”
“干了。”众人举起了酒杯,干了。
陈殿龙吐了口口水,抹了抹嘴,边替众人斟酒边说:“我今天请你们喝酒,就是要送一件天大的喜事给你们。嗯,只要我们大伙一条心,合伙跟着我干,我保证,你们都会享尽荣华富贵,都有亨不尽的福。”
“呸——”老胡吐了一口鱼骨头,哂笑说,“阿龙,你是开了金矿还是挖着了银山?拿我们来穷开心。”
“就是。”豆皮道,“这两年来,我们跟着你不过是偷了生产队里的几条黄瓜,偷了邻居的几只鸡,哪里有什么荣华富贵?哪里有什么福享了?”
陈殿龙道:“老胡,你他妈的急个卵么?我自然有话要说。”
猪头大咧咧的喊道:“阿龙,你是个好样的,比老鼠还要鬼精,说你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一点都不会错。有话你就开口讲,有屁你就脱了裤子放。我老朱人笨嘴拙,没什么本事,但是一二百斤力气还是有的。不管是偷是抢,有用得着我老朱的地方,只管吩咐一声,我老朱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皱一下眉头。否则,我就不是好汉。”
“钻床底你不会皱眉头。”豆皮挖苦他道,“今天上午那会儿,你怎么连个屁也不敢放?倒是老母猪钻粪坑——头一个钻床底,还敢牛皮吹破天,脸都不红呢。”
猪头急红了脸说:“你他妈的不也一样钻了?”
“不是你先钻我他妈的会钻么?”豆皮说。
想起上午的事,陈殿龙也来火了,他悻悻的道:“看看你们的熊样,我交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猪朋狗友,一到危难时刻,一个个他妈的都成了缩头乌龟,溜得比兔子还快……”
“好汉不吃眼前亏嘛。何况人家手里有木棒,我们赤手空拳,怎敢和人家斗……”老胡分辩说。
“好了好了。”豆皮道,“阿龙,你说有天大的福送给我们,你就快点说。我看你呀,只怕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象牙?连猪牙他也吐不出呢。”猪头说。
陈殿龙狠狠的盯了猪头一眼,他举起酒杯说:“他奶奶的,你们别看我今天是吃了一些亏,受了一些冤气,嘿嘿,我这亏吃得好,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猪头抢着说:“嘿嘿,阿龙,听人说上午那会你要抓那寡妇母夜叉的奶子,给她狠狠地刮了一个耳光,那滋味怎么样?哈哈……”
“有人说你还要撞墙自杀呢?真有这事?”老胡问。
陈殿龙阴着脸骂道:“妈的,你们这些王八蛋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揉了揉额头又道,“古人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嘿嘿,今天我是吃了些苦头不假,那是老天爷借他们的手把我从梦中打醒……”
“嗬嗬,”豆皮怪笑了一声说,“这么说来,你头上撞了一个血疱还够,还应该撞多几个才对。”
猪头也说:“对对对,那母夜叉还应多给几团大粪你吃……”
“混账,你们笑个###毛么?”陈殿龙双眼一瞪,“我是跟你们讲正经的,你们起什么哄。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狗改不了吃屎,老鼠钻洞是本性。”
“嘻嘻,阿龙,你也强不了多少,好比寡妇要偷汉,嘴里装正经。谁不知道你的卵样儿?偷摸拐骗,哪一样你都要比我们几个强。”老胡笑道,“有话你就快快说。”
“有屁你就快脱了裤子放。”猪头嚼着骨头说。
“好,我就脱了裤子放屁。”陈殿龙来神了,他用筷子敲着老胡的额头问道:“老胡,你他妈的你想不想做官?”
“那还要说,谁不想吃香的喝辣的,我还想做皇帝呢。你想做官人家就给你做么?尽做白日梦。”老胡说。
捣鬼者传(8)
陈殿龙又用筷子指着猪头问:“你呢,猪头,你奶奶的,想不想有大把的金银珠宝;有大把的钱花?”
“嘿嘿,钱多不咬手,蠢猪才不想要钱呢。”猪头歪着嘴笑道。
“豆皮,你这个麻疯佬想不想搂着漂亮的大姑娘睡觉?”陈殿龙指着豆皮的鼻子问。
“他豆皮找得着个母夜叉就是享一辈子的福了,还想找大美人,做梦吧。”猪头揶揄着。
“阿龙,你是不是给人打坏了脑子了?”豆皮问。
“就是。”老胡说,“今日他尽是神经兮兮,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
猪头道:“我虽然笨,也都看得出他是有点神经不正常了。”
“你才给人打坏脑呢,他妈的。”陈殿龙不高兴了。
“那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豆皮说。
“哼,我不是跟你们开玩笑,我讲的都是真话。你们不信?”陈殿龙喝了口酒说。
“不信。”老胡摇着头,瞪着大眼好奇地望着陈殿龙,像是不认识他似的。陈殿龙问:“老胡,你眼愣愣的望着我干啥,不认识我了么?”
老胡道:“阿龙,你才喝了几杯酒呀,怎么就耍起酒疯来了?你平时酒量还挺大的,今儿个却……”
陈殿龙满脸不高兴:“他妈的,你们全都是大草包、大笨蛋。噢,你们以为我是痴人说梦话是吧?”
豆皮点点头:“没错。不是痴人说梦话就是疯人说胡话,尽是胡说八道。”
“胡说九道、十道都不止了。”猪头说。
“可不是。”老胡伸手摸摸陈殿龙的额头。
陈殿龙拨开他的手说:“你干什么?”
老胡说:“看看你发烧没有。没有烧呀,怪哉,今儿个你怎么尽说胡话?”
“就是,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豆皮说。
猪头说:“八成是让那寡妇一巴掌把他脑袋给打坏了。”
“你他妈的脑袋才给打坏呢。”陈殿龙大声说,“我告诉你们,机会来了,嘿嘿。”
“机会,什么机会呀?”猪头问。
“说你是一头蠢猪你他妈的还不服气。”陈殿龙骂了一句。
“你才蠢呢。”猪头嘟囔着,“你不但蠢,还疯了呢。”
老胡道:“阿龙,你不要葫芦里卖药了,快说吧。”
“你说,今儿个红卫兵为什么这样凶神恶煞地闯进我家里又抢又烧?”陈殿龙问豆皮。
“不知道。”豆皮摇摇头。
“你当然不会知道。”陈殿龙又问老胡:“你说,红卫兵们为什么连县长书记也敢拉去游街批斗?你们想过没有?”
“嘿,这不是反了天了吗?”猪头抢着说。
“对,是这话,他妈的。”陈殿龙得意地拍着桌子道,“是反了天了,世道要变喽,奶奶的。哼,用报纸上的话说,就是要造党内资产阶级的反,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你们懂不懂?”
“不懂。”猪头摇摇头说,“这关我们老百姓什么事?”
“嘿,你这就目光短浅喽。”陈殿龙见猪头又要倒酒,忙抢过酒瓶道,“你已经灌了不少猪尿了,大事都还没有商量呢,你吃菜。”
“我醉?这几杯猫尿……”
“是猪尿。”豆皮说。
“……这几杯猪尿休想灌得倒我老朱。阿龙,我说你也真是的。既然请喝酒,你他妈的就大方些,不要心痛这几个钱。这些日子你从我身上骗去的钱还少么?”猪头夹起一块鸡肉边咬边说。
陈殿龙用筷子“笃笃笃”地敲着桌子说:“我们几个都是天上的浮云水中的漂萍,一句话说穿了,就是他妈的一钱不值的蚂蚁臭虫,日子过得也够他妈的苦的了……”
“可不是?”猪头说,“我们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比贫下中农还要贫下中农了。”
“嗯,你们想不想日后过得快活?想不想有大把钱地花?”陈殿龙问。
“谁不想快活?”老胡说,“你想快活就能快活么?”
“蠢猪才不想大把钱花呢。”猪头说,“可你想有就有了么?”
陈殿龙道:“他妈的,草长一春,人活一世,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