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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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68-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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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雾了。”
  奶奶说着把糊了油纸的窗户关上。月光和白汽飞沫般逝去,奶奶的脸陷在一片更浓的夜色中。琴声如同溪水潺潺淌着,奶奶坐在灯下继续纳鞋底。她在给梅姨做鞋。奶奶的针线活在这一带特别有名气,经常有人捎鞋样请奶奶做棉鞋,然后送些鸡蛋、香菇什么的。奶奶说梅姨人好,对我和小文跟大姐似的。梅姨平脚板,塑料底的鞋子底硬,穿了走路疼,穿这种千层底布鞋行路却很轻快。奶奶为梅姨做鞋用的可是最好、最厚的布骨,几乎有半指厚,扎起来特别费力。奶奶用锥子扎鞋底时通常用脚抵着另一张椅腿 ,手上的锥子转动着,砖似的鞋底渐渐被钻通,粗针一引,小辫子粗的麻绳被奶奶拉得兹兹响。奶奶的手臂一伸一屈的像是舞蹈,而我就在这种有节奏的兹兹声和时隐时现、时高时低的音乐中沉入了梦乡。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很突然的,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而且窗外火光闪动,好象出了什么事。我不由叫唤起来: 。。

《我的1968》 第二部分(11)
“奶奶,奶奶!”
  我摸了摸身边,空的,奶奶不见了。我跳下床,飞快地往闪烁着光亮的地方跑去,谁知刚到巷子口,却被一个拿枪的半大民兵拦住了。我奇怪地望着他,心想这些民兵怎么那么喜欢我们家,前不久不是刚来找过我妈妈吗?这回又来干什么呢?我盯着那杆枪,好奇得一时忘了害怕。我问民兵出什么事了,民兵不屑地摆了摆枪口让我回去歇眼,我摆出付肚痛的样子,民兵大约怕我把屎拉在裤子上,赶忙将枪一收,让我出了巷子。
  这时,奶奶从灶下跑过来,小声而严厉地让我回妈妈的房间带小文睡觉。我不肯,奶奶告诉我福祥从抓他的民兵手里逃跑了,现在全村的大人都在配合民兵找他。她和妈妈、梅姨一伙人也要上山寻福祥。奶奶说着在我脸上亲了亲,下巴朝院坪那儿抬了抬,我这才发现原来村里的大人们全起来了,他们蚂蚁般聚在花鼻公与我家之间的院坪上,长长短短的火吊把夜空映得瑰丽,人们的面容却显得怪诞,特别是叉腰站在那儿训话的李广林,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头鬼,而猫腰站在他边上的花鼻公好比一条狗,看上去都讨人嫌。
  “……这个浙江佬,竟然敢撬门偷钱,还打昏了一个营业员,把人家*了,你们讲,这是不是破坏无产阶级专政?要不要枪毙?”
  “要!”
  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老泉的一声怒吼显得特别突出,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生病的人,难怪阿林讲他没有病,只是想老婆想出了痨。听了他的回答,李广林得意地一笑。
  “好,老泉觉悟高。现在,民兵连领头,大家出发。”
  李广林手一招,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们便分头搜索去了。我看见莫叔叔、妈妈和梅姨拿着棍棒举着火把往后山走去。漆黑的夜忽然跃动出簇簇艳丽的火花,它们莹火虫似的跳跃着、忽闪着,和我们的目光捉着迷藏,沉静的山村有了一股让人兴奋的骚动。我们细伢也想去,却被民兵拿枪吓住了。民兵说福祥会杀人,还有,他们让奶奶和梅老伯留下。民兵说她们是坏分子,坏分子当然是同情坏人的,怕他们到时会放跑福祥。为了不让奶奶、梅老伯与福祥里应外合,李广林还特地让麻子果把他们带到花鼻公家,说是要将他们锁起来。
  麻子果得了令,神气活现地走过来,一手拿火吊,另一只手拿根棍子在地上抽着,赶鸭子一般将奶奶和梅老伯往她家赶。奶奶朝我焦急地比划着,要我回屋看小文去。
  “不,奶奶,我怕。我不去,那儿有鬼。”
  眼看着满坪的人走得只剩我一个,而且连个火吊也没有,我不由大喊起来,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麻子果,可麻子果却脸一扭装起憨来: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还是有朵?早晓得有今日,你又何必当地主老财周扒皮,喝我们贫下中农的血?这就叫恶有恶报。老不死的拐子,你别指望回家吃酒睡觉,去去去,你先跟我过去,你呢。”
  麻子果一席话把在场的我、奶奶、梅老伯呵斥了个遍,最后她用棍子戳了戳奶奶:“你先把卵鬼哄睡,到时自家过来,莫要人喊。反正你是大颈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麻子果领着梅老伯骂骂咧咧地走了。
  奶奶的火吊给上山的人拎走了,诺大的院坪沉浸在一片灰色的月辉中。奶奶牵着我,摸索着往巷子里走去。巷子里好黑,大板楼梯下不知名的虫子叫着,一股潮湿混合着尿臊、稻草、陈年木板的气味扑鼻而来,闻了以后却让人奇怪地想瞌困。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我的1968》 第二部分(12)
“奶,我怕。”
  我紧紧攥住奶奶的手,奶奶的声音却好安闲:
  “怕什么呀?这屋是我跟你爷爷挑沙烧砖盖起来的,好比自家咯崽一样,长大了,生了胡须,也还是原先那个样子。妹,小心,这里有块砖凹落了,跨过去。”
  奶奶像是长着古里讲的火眼金睛一样,领着我在黑缎子似的巷子里娴熟地滑行。当我们推开虚掩的房门,听见小文匀称的呼吸声时,奶奶笑着嘀咕道:
  “这只大种鸡,真正是会食不会啼呐,这么吵,还歇得咯么落店!”
  奶奶就着窗户射进的淡淡月辉点着了油灯,原先隐在暗影里的东西全都花似的开在了灯光里。我突然看到从蚊帐那端角落里闪出的福祥,不由尖叫起来。愣怔着的奶奶蓦地冲上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我的尖叫便成了小狗的呜咽。
  “奶奶,求求你,我是冤枉的。”
  当福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央求奶奶帮助他时,我看见奶奶吓得退了两步。几天不见,福祥已没了人样,脸肿了,鼻子破了,太阳穴上结着血痂,一只眼青得像染了墨水,另一只眼却红得像石蒜花,原先整齐白净的门牙落了两只,一边嘴唇还翻翘起来,看得出打得很重。他身上的衣裳破稀破烂,豁口的地方都是紫硬的血痕。更奇怪的是,他好像不会走路了。奶奶惊慌地将他拉起之后,福祥张着嘴弯着膝走了几步,每走一步,脸上的皮就跟着皱起来。
  “天哪,天哪”
  奶奶叹着把门掩上后,这边赶忙放下窗户的挡板,又返身从锁着的洋铁皮桶里端出一托盘金红色的蕃薯干递到福祥面前,福祥突然掩面哭了起来,压抑的哭声在静夜里有些像猫头雕在叫。
  “奶奶,你告诉玉娇嫁人去吧!我已经没有用了。他们,把我给……阉了!”
  我看见他突然攥紧拳头朝血迹斑斑的胸膛打去,眼里闪动出困兽才有的光焰。他这付恐怖的样子把我吓坏了,我赶忙抱住奶奶的腿,奶奶腿一软,“咕咚”一下坐在了床托上,两行眼泪蛇脚迹一般地画在了她枯黑的脸上,又像是抹了莹粉的角箩链子,闪闪烁烁地反射出油灯的光亮。
  “……真的?我的老天爷,真是太惨了!太惨了!”
  一阵窸窸嗦嗦的声音把我从黑沉沉的梦里惊醒,一看,却是奶奶和妈妈在咬耳朵。太阳晒在我屁股上暖烘烘的,外面有鸡鸭叫声和小文他们的欢笑。我恍惚记起了昨夜的经历,觉得像个梦,可我晓得那绝不是梦,我匆匆爬起来,把妈妈上次新做的粉红短袖穿上,又从枕头下取出那两根被压得平整的一半水红一半湖蓝的绸子扎在胡乱梳起的辫梢上。奶奶的镜子和她一样老了,模模糊糊的,但我还是看见了自己黑亮的大眼睛在水红与湖蓝之间星星一般闪烁着,我又咧嘴一笑,发现新生的门牙已经长了一些,心里不由轻快了许多。我蹦蹦跳跳跑到灶下,妈和奶奶正站在那儿说话,二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我给了他一些吃食,让他走了。我成份高,不敢惹这些麻烦。只是天紫,你得让她晓得厉害,不要讲漏了嘴。”
  奶奶的声音好像一条冷面帕在耳朵上擦来擦去,我立即清醒了。
  “奶奶,我不会讲的。你不是地主吗?妈妈讲过,地主老财家里的人不能乱讲话,讲错了要挨批斗。”
  我出乎意料的成熟让奶奶和妈妈面面相觑。
  “天紫,你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做了个梦,懂吗?”

《我的1968》 第二部分(13)
妈妈将我揽在怀里。阳光下,她往日白晰红润的脸变得粗糙了,还有好些黑斑盘在颊上,像是蝴蝶的影子。
  “你们昨夜进山有没有遇到豺狗?听阿林讲,他爷有次落烧(打柴)就看到了豺狗。豺狗专门从*里掏人肠子。阿林也进山了吗?”
  我好奇时嘴巴总是很多,妈妈和奶奶肯定有事要商量,她们叮嘱了我几句后,不耐烦地打发我出去食朝。吃过饭后,我挽着畚箕去打猪草,可是刚走到门楼下,就被花鼻公家传出的一声尖叫给拉住了脚。这时,金娇吃着花生,笑嘻嘻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
  “大种鸡,要食花生,就叫我一句爸爸。”
  见到我,她愣了愣,随即又做了个鬼脸,还“喔喔”地啼了两响。啼声未落,小文一扭一扭地过来了,口里和金娇犟着,眼珠却像花生仁般嵌在金娇手中的花生壳里去了。
  “叫你爸,你又没有卵,只有×,呸!”
  见我来了,小文冲金娇快意地吐了口唾沫,一溜脏话吐出来。金娇气得“噗”地把一口花生渣给喷了出来,星星点点的渣子飞了我和小文一身。
  “你个黑皮猪,我才不怕你呢!”
  我拾起块砖头,就要和金娇拼命。来龙女村久了,我晓得金娇最会骂人,却害怕打跤,再讲我们俩沤气也沤了这么久,有时在门楼口碰到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冲我一笑,估计是不想再和我沤气了。
  “喂,你们想看玉娇光屁股的样子吗?我带你去看,不过你要把你头上的蓝绸子借我扎两天。”金娇主动地问我。我愣了愣,没吭声。
  “不给,你有虱子。”
  小文及时地报复了金娇一下,金娇朝他呲了呲了嘴。
  “狗屁。你不许看,看了会瞎眼的。走,我们走。”
  金娇的脾气有时又蛮好的,只是她的好脾气像月光上的那圈晕,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有,所以她猛不丁友好起来,会让人疑心她做了个圈套。
  不过,想到自己除了小文以外还没有看过别人的光屁股,我立即朝小文竖起了一根手指。
  “你站在这里等姐姐。待会儿金娇会给你花生吃的。”
  金娇撇了撇嘴,明显不舍得,可她又担心小文会跟来,还是忍痛挑了两粒最小最瘦的花生给他。小文这馋猫倒也知足,立马去了壳,津津有味地嚼着,看我们走进了金娇家的大门,他便嘟哝道:
  “屁股上有屎,好臭。”
  “屎倒没有,就是有毛,哎,我告诉你,玉娇那儿也有毛哩!”
  金娇大惊小怪地附在我耳边道。我白她一眼:“这有什么稀奇。女的大了以后都会长这个的,以后我们也会长。”
  “我不要,长了我也要把它拔掉去。”
  金娇恨恨地说。这时屋里玉娇的哭声大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锯”一把胡琴。
  “这里,到这里来,看到了吗?”金娇领着我,扒到半扇子门上头,斜探着身子从右边门板的一个圆洞往里张望,可是洞太浅,屋里太黑,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出去了吧?”
  我望着那把大铁锁,疑惑极了。金娇本来闭了左眼在那儿当单眼灶鸡的,一听这话她立即从半扇子门的门坎上跳下来。
  “她在里头。李广林也在里头,现在她不哭了,是不是李广林……”
  金娇凑到跟前,讲了一句下流话,吓得我险些被口水噎住。
  “你爸妈晓得不打她吗?”
  “才不会呢!今朝我听见李广林和我爸爸讲这件事的,他说要用生米来煮饭,吃了饭就把她娶归屋下做老婆。”

《我的1968》 第二部分(14)
金娇因为知道这个秘密而格外骄傲。我却仍然不相信:
  “他们会肯让人锁在里边?”
  “广林愿意啊。玉娇倒是不肯的,所以才哭的嘛!”
  “那,福祥不娶她了?”
  想到昨夜看见的福祥,我挺同情他。
  “嗯,福祥做了坏事,娶不成了。我倒是愿意要福祥做姐丈的。那个广林,一脸麻坑装得下五担水,头低下来人会被他的麻坑水浸死。他讲话时,嘴巴还好臭!”
  金娇和我由于有了这样一个共同的话题,忽然间变成了好朋友。我破天荒从家里那副残缺的跳棋中挑了颗白珠子给她,金娇高兴得抓了一大把花生给我,又告诉了我好些玉娇的事。
  “她身上的肉好白,奶有这么大。”
  金娇揉了两把禾杆扭成团,塞在衣服里,然后挺胸走来走去。这时我们已跑到了我家屋后的菜园里,那里扁豆架、黄瓜架、南瓜架、冬瓜架遮天蔽日,就是*衣服也没人看得见,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发现整座园子仿佛一座缤纷的森林。我看见几只大南瓜趴在地上,金黄色的外皮上绿条纹醒目的美丽着。有几只脸盆大的南瓜坐在奶奶特地搭起的木架上,像一个肥女人的大屁股。扁豆结了一串串,可它的末端上却仍开着一嘟一嘟的紫色小花。风一来,被坠弯了腰的扁豆架轻轻摇晃,扁豆看上去也成了花;而那些冬瓜的个头好大,有一只竖在那儿都快到我肩膀了,毛茸茸白乎乎的,宛如一只笨狗。最美丽的要数那些黄瓜架,翠绿的藤缠绕在一根细棍上,叶子一叠叠的尤如波浪,间有明灿的黄花和翡翠似的果实,就像妈妈戏台上甩水袖的美女。矮小的茄子、辣椒似一把把小伞罩着它们的孩子,大蒜、白菜低矮得如同一层毯子,使菜园的地面看上去松厚、柔软。小甲虫、小蜜蜂、菜蛾子、蝴蝶在飘散着淡淡臭味的空气中翩飞。我和金娇的衣裳在这一片碧绿里鲜艳着,宛如两朵巨大的花。金娇特别兴奋,她咯咯笑着,挺胸凸肚,像只骄傲的母鸡。我突然间好想长大。我也塞了两团禾杆到胸前,垂头观望胸前那两座妇娘人才有的山峰,心里有种讲不出的甜蜜。金娇无疑也有这种感觉,黝黑的脸上漾着对成长的渴望。我忽然间发现她其实长得蛮靓,而且人也不像我原来感觉的那么坏,因为她从内心深处是同情表姑的。她告诉我表姑昨晚哭了一夜,今早眼睛肿成了一道缝,连路都看不清。她娘怕表姑寻死,把她房间里的剪刀、绳子全搜走了,后来连裤带也拿走了。说到这儿,她紧张地打量了番四周,见没有什么人了,这才悄悄地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我姐她现在正在嫁呢。真的,”金娇兴奋地又笑了一通,接着,又附在我耳朵说了些下流话,我不爱听了。
  “去去去,这是流氓。”
  “不是流氓,是每个人长大了都要做的。有一天晚上,我就看见我爸妈做了。好恶心哟。
  金娇说了这话后,似有些后悔,忙凑近一步,逼问我有没有看过爸妈夜晚亲热的情景,我摇摇头,不回答,她便掐我的手,虽然疼,我还是不回答。但我脑海里,却掠过了一些不清晰的动作或复杂的目光。我想,这大概就是大人和我们孩子不同的地方吧?
  “天紫,紫妹子,你在哪里?”
  忽然间,梅姨的声音绕过灶房飘过来。我飞也似的往院坪上跑,情急中竟忘了取下胸前的两团禾杆,刚跑进院坪,我就听见一阵爆笑:

《我的1968》 第二部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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