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价值高达中国瓷器出口的50%。②瓷器所向披靡,使中国在其后的几百年中的对外贸易一直是顺差,西方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埃昂在1646年无奈地说:“带到法国的金银似乎被装进了一个漏底的口袋,而法国只是一条水流不停的运河。”③
哥伦布的远航开辟了掠夺美洲的历史,欧洲人在美洲发现了贵金属矿金、银的盛产地,并把大量金银运回欧洲。然而,这些金银也只是在欧洲稍微歇一下脚,就被转移到了中国。它们与中国瓷器相向而行,青花的故乡,正是它们的终点。“美洲1571年至1821年间生产的白银至少有半数被运到中国,一去而不复返。”①贡德?弗兰克甚至把中国形容为世界白银的“终极秘窖”。②
持续数百年的贸易逆差终于超出了西方的承受力,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拒绝中国瓷器、丝绸和茶叶的诱惑,他们于是通过卑劣的鸦片贸易来扭转被动局面。从1780年开始的一百多年里,无以数计的鸦片被运往中国,中国的白银渐渐化为缕缕青烟,这个东方大国,在西方人眼里已变得如青花一般,外表华美,却不堪一击。
第四章 麒麟(1)
一
几乎与郑和下西洋同时,在北方冰冷的驿路上,出现了一些大明宦官的身影。他们带去了大量的珍宝,以求与北方部落修好。一位几乎与郑和身世相同的宦官郭骥,出使瓦剌部落,却被瓦剌部落首领阿鲁台杀掉。出使蒙古部族的使臣也被帖木儿扣押。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年初,在郑和船队出发之前,帖木儿于1月8日率领二十万大军,越过冰冻的药杀河(Jaxartes River),在大雪中挥师南下,向明朝发起进攻。瓦剌部落首领阿鲁台也时常率领部卒从草原深处突然杀出,突袭大明王朝的北部边境。美国学者李露晔说:“和平只不过是持续存在的敌意与徒劳无功的军事征战中的一次中场休息而已。”①
15世纪的欧亚大陆,弱肉强食的战争并没有停止的迹象,打通一条前往西方的海上通道,就显得格外重要。那么,这条海路,会是世外桃源吗?
明朝初年的南方海面,是海盗出没之地。他们甚至掌握着庞大的船队和重型的火炮。他们为自己的贪欲准备了凌厉的牙齿和巨大的胃口。那些载满货物的往来船只,便是他们的袭击目标。与此同时,南洋一些国家之间争夺土地的战争时有发生,加剧了海上通行的风险。大海以来自自然和人间的双重凶险警告过往者,在拥有足够的勇气之前,不要轻易涉足。
郑和的船队装满了整个王朝最珍贵的宝物。这些宝物无疑成了向强盗发出的邀请函。等待他们的,究竟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二
在南京下关区一座普通的宿舍院里,我找到一个碑座。这里是龙江天妃宫原址,在眼前这些逼仄零乱的宿舍出现之前,这里曾经种满了奇花异草,以增添神灵的光彩。郑和和他的随员们就是在这里焚香献祭,祈祷天妃(也就是妈祖)担当他们海上远行的保护神。
永乐十四年(1416年),明成祖亲撰《御制弘仁普济天妃宫之碑》,立于龙江天妃宫内。碑高六米,正楷书写。当整个天妃宫灰飞烟灭之后,这座御碑,居然保存了下来。我来到南京凤仪门(今兴中门)外护城河西静海寺,我见到这座残碑,并通过碑上的铭文想象那些早已消失的祈祷之声。
天妃出现在每一间船舱里。每天晚餐之前,船员都会焚香跪拜。每当他们踏上陌生的土地,他们都会携带八卦铜镜避邪。
永乐四年(公元1406年)六月底,郑和船队抵达爪哇。当他们登陆上岸,准备与当地人进行贸易交换时,意外发生了。一场屠杀降临到他们头上,船队170名水手被爪哇西王的部队无故杀害。
天妃或许可以使他们在海上获得平安,但却无法回避海岸上的风险。他们无意中进入了一片血腥的战场。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岛屿上,东王与西王正在相互攻杀,战争的结局,是东王战败被杀,他的土地,被西王占领。而郑和的船队,刚好经过东王的土地。
许多史料都记载了这场杀戮。离开祖国仅仅数十天,就已有这么多水手死于非命。这一事件,为这支即将远行的船队笼罩了某种不祥之兆。
那么,除了祇求神祗的保佑以外,郑和船队是否有能力进行自卫呢?我开始通过16世纪的中国兵书,查阅当时中国海军的武器装备情况。可以得到确认的火器,就有二三百种。有一种近似于火焰喷射器的“飞天喷筒”,可以喷出燃烧的火药,杀伤敌人;而“火药筒”和“火砖”,则是将火药与纸筒压实、浸过毒药而制成的抛射火球。有一种致命的火球,以金属弹丸、粉状火药充填,杀伤力极大,明代战船上的许多士兵,都是操纵这种火器的专家。郑和的船队,同样配备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装备。美国学者李露晔说:“当时世界的一半已经在中国的掌握之中,加上一支无敌的海军,如果中国想要的话,另外的一半并不难成为中国的势力范围。”①
第四章 麒麟(2)
但是,战争,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发生。否则,郑和的航行,就不可能是一次和平之旅,而将成为一条血腥的航线。由于航海日志的消失,郑和的决断不得而知,但是从史籍中寻找明成祖的态度,却并不困难。朱棣这样表达了他对爪哇西王都马板的态度:
朕以尔能悔过,姑止兵不进。但念百七十人者死于无辜,岂可已也?即输黄金六百两,偿死者之命,且赎尔罪,庶几可保尔土地人民……
永乐皇帝要求爪哇西王以六百两黄金作为对170名无辜死难者的赔偿,不仅避免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而且捍卫了王朝的尊严,使朝贡制度得以赓续。
黄仁宇先生把明朝称为“一个内向和非竞争性的国家”。“俾斯麦曾认为德国经他经营,至19世纪末年已达到饱和点,因之此后不再拓土。而五百年前朱元璋也有类似的看法。他决心固守中国‘内地’,不再向外发展以避免额外之枝节。他以朝代创业人的地位,传示于他的子孙,声称明军‘永不征伐’的国家凡15个,这15个以朝鲜与日本及安南(越南)领先,及至南海各小国。当倭寇侵扰海岸的时候,朱元璋为着息事宁人,将沿岸一带之中国居民后撤,明令明朝臣民一律不许泛海。”①朱棣虽然解除了海禁,但与父亲一样,他并无开疆拓土的企图,而只是以派遣使节的方式换取和平。他制定的“不可欺寡,不可凌弱”的原则,是朱元璋“永不征伐”的政策的赓续,这使郑和船队的命运几乎已经注定。他们的坚船利炮,最多只能成为王朝威严的饰物。
在掩埋了170具尸体之后,郑和船队继续他们的航程。他们通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广阔的孟加拉湾,绕过印度半岛最南端后,最终抵达古里,并在古里建立碑庭。马欢的《瀛涯胜览》披露了碑文的内容:“……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熙白皋同风,刻石于兹,永示万世。”
春天,季风的风向转向西南,郑和船队开始返航。然而,回家的路,并不平静,海盗的袭击,终于使大明船队船舱里那些累赘的弹药不再沉默。
三
旧港是一座位于印尼苏门达腊岛北岸的巨型港口,古人称这里为“三佛齐”。从地图上我们不难发现,这里扼守着马六甲海峡最关键的位置。明朝洪武年间一个名叫陈祖义的杀人犯,在潜逃南洋以后,选择这里,成为自己的发迹之地,不过,他的途径不是利用这里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进行贸易,而是杀人越货,抢夺财物,在很短的时间内,已经发展成一支不容忽视的海盗集团。陈祖义的存在改变了海峡的性质,使它由一条沟通东西方的捷径,变成布满阴谋的陷阱。
从古里满载而归的郑和船队为陈祖义提供了最大的一宗买卖。巨大的利益显然令陈祖义低估了抢夺大明船队的风险,他没有想到,灭亡正潜伏在自己的贪欲里,并因贪婪的加剧而为时不远。他采取了诈降的策略,表示接受郑和招降的手谕,归顺大明天子,显然,这是一个圈套,当两只船队接近的时候,陈祖义企图利用郑和的麻痹发动突然袭击。它们彼此进入对方的射程,此时,一场海上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从南京静海寺残碑上,可以得知这场大战的结局:“永乐四年,大宗船驻于旧港,即古之三佛齐。……(擒匪)首陈祖义、金志名等,于永乐五年七月内回京。”《明实录》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和出兵与战,祖义大败,杀贼党五千余人,烧贼舡十艘,获其七艘,及铜伪印二颗,生擒祖义等三人。”①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麒麟(3)
战斗的细节,已无从查考。可以设想的是,这是两支船队之间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海战,即使不可一世的大海,在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中,也不停地颤抖。只有在呛人的硝烟散尽之后,飞鸟才能自由跨越海峡的天空。
与来时不同,此时船队上的角色变得复杂起来——既有像陈祖义这样的囚犯,也有许多高贵的使节,他们来自古里、小葛兰、满剌加等国。郑和第二次远航归来,甚至带回了渤泥国和满剌加国的国王。即使那位逃亡的皇帝还杳无音讯,但这些已经令永乐皇帝大喜过望。这使他有理由再度遣船出海,使郑和与他的船队,进入一种循环往复、永无休止的预定程序中。
四
在第四次航行开始之前,郑和专程抵达西安,邀请一位穆斯林教掌随船同往。这位教掌的名字叫哈三,他在穆斯林世界中拥有广泛的影响。西安市西大街大学习巷内北侧的“西大寺”至今收藏着明嘉靖二年所立《重修清净寺记》。从碑文中,我找到了有关郑和聘请该寺教掌哈三的记载。
郑和船队奉行的“不可欺寡,不可凌弱”的方针,为大明王朝赢得了更多的朋友,从而使明朝通往西方海上走廊畅通无阻。这一次,郑和制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他的船队要抵达印度洋西岸的*半岛和非洲东海岸。
郑和对于此次航行格外慎重,他聘请了各方面的专家。更耐人寻味的是,各种宗教的学者——比如*教、印度教、道教和佛教学者——居然出现在同一条船上,堪称宗教界罕见的奇观。
哈三没有辜负郑和的期望。从《西安东大寺双语石碑》记载来看,船队在满剌加港入口小山(三保山)建排栅城恒和仓库,作为远航的中转站,这一重要建议,正是由哈三提出的。
郑和在第三次下西洋时,曾经帮助满剌加获得独立,建碑封城,这一独立地位此后延续了117年之久。满剌加国王拜里迷苏剌率领妻子及陪臣540余人,携带珍珠、玛瑙、珊瑚、鹤顶、西洋布、黑猿等贡品访问中国,朱棣亲自在奉天门设宴为拜里迷苏剌一行接风洗尘。郑和船队在满剌加同样受到很好的接待。在拜里迷苏剌国王的恩准下,一个仓廒式的小城建成了,四周围上栅栏,四角还建有更鼓楼。英国统治马六甲时代,城楼还完好地存在着。
在满剌加建立的基地,为郑和船队的远行储备了足够的能量。在那支庞大的船队销声匿迹之后,基地也渐渐消失。我们与历史现场的距离越来越远,只有马六甲的那座三保山,坚守着最后的记忆。这里曾是郑和船队的驻地,据说郑和经常在这里散步。公元1460年,明汉丽宝公主带领五百侍女嫁给当地苏丹王,苏丹王于是将这座山赐予这些侍女。当地的华人认为郑和曾经在山的南麓掘过一口井,便在井边建立了一座三保庙。这口井是马来西亚最古老的水井之一,它像血脉一样永不干涸。他们认为只要喝了井里的水,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想起自己的祖先。
五
除海盗之外,疾病开始向船队发动袭击。尽管船队配备了医师,但面对疟疾,他们束手无策,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将病者的尸体抛向大海。从陆采的《冶城客论》一书中,我读到了关于这位幸运的水手的记载。这名水手已患疟疾多日,恐怕已经不治了。仿佛天边漂来的一片树叶,一座绿色的小岛正向船队靠近。郑和命人用一条舢板将他送到那座岛上。在无人所知的荒岛上,他开始了鲁滨孙式的生活。他的故事因为真实而显得愈发离奇。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麒麟(4)
这一故事发生于永乐十年(公元1412年),郑和奉命第四次率船下西洋的途中。或许,与这次伟大的航行相比,一名水手的生死显得无足轻重。由于前三次航行打开了通往西亚、非洲的海上通道,第四次航行,郑和设定了更远的目标,那就是前三次航行中未能抵达的忽鲁谟斯。
向晚的斜阳洒向亚丁湾,大海早已抹去历史的痕迹,惟有古老的城堡,保持着与已逝岁月的联系——我们从马欢和费信的著作里,目睹了它们六百年前的样子。这里是郑和第四次航行时到达的阿丹国,从古里国开船,向正西方横越印度洋,需要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这里。这次横越大洋之旅,是郑和船队跨度最大的一次航行。这漫长的航行过程,给各种瘟疫提供了可乘之机。
与那名水手的命运相比,船队显然经历了一场更大的传奇。他们穿越了大洋中无以数计的危险陷阱,才抵达*的海岸——那里,正是辛巴达驶向东方的船队启航的地方。然而,当我向亚丁人询问有关那支大明船队的消息时,所有人都一脸茫然,甚至连亚丁博物馆馆长阿巴杜尔(Abdulle)先生都确信,他没有见过有关郑和的文献。但还是我得到一条线索,即巴黎法国国立图书馆的东方写本部(La Section Orientale du Dpartement de Manuscrits),可能有也门拉士鲁王朝(1229-1454)苏丹与郑和的交谈记录。
我并非一无所获,一件有趣的事物使我发现了这座*古城与遥远的中国之间隐约的联系,在也门传统诊所里,我看到当地人在用“拔罐”治病。他们并不知道拔罐技术起源于中国,最晚在汉代就已经成熟,只知道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而且十分保密。
马欢和费信不仅在各自的著作中证实了船队曾经到达这里,他们甚至出现在非洲的丛林中。那么,这些遥远的使者,是否会遭遇食人部落,或者残酷的部落战争呢?神秘莫测的热带丛林,会给他们带来哪些意外呢?
六
从那幅《大明混一疆理图》上看到,东部非洲,在中国人当时的地理观念里,已经是“际天极地”了。
索马里古称“麻林国”。濒临印度洋的基斯麦犹,有一处靠海的村庄,村庄的名字令我们惊奇——郑和村。这个名字唤起我关于那只横渡大洋的中国船队的全部想象。我拿出《郑和航海图》对照,发现这里正是航海图中勾勒出的“木骨都束”与“竹步国”所在地。显然,郑和船队曾经到达这里。但在村中调查的结果却使我再度陷入失望,尽管这些索马里人仍旧保持着汉姓,但他们对于郑和,却一无所知。
在非洲,探寻郑和的足迹变得更加艰难。在哥伦布船队的身后,西方人用枪弹书写了他们的新历史,整个世界的进程被彻底改写了;而郑和所率领的这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船队,为什么水过无痕,踪影全无?或许,郑和将自己的足迹隐匿在时间深处,刚好凸显了他所代表的王朝不“以强凌弱”的决心?
史料中记载着大明王朝与麻林国的联系。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事件,是麻林国使者出现在郑和归航的船上,他为永乐皇帝带来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