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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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河-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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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事发经过反复推敲了四五遍后,所有人………警员、画素描的人、吉米与他的父亲………便离开了。西恩的母亲转身回到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几分钟后,西恩听到里头传来闷闷的哭声。   

  西恩走到门外,坐在前廊的一把椅子上。他父亲跟了出来,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和吉米没跟着上车是对的。他拍拍西恩的大腿,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大卫今晚就会回来了。等着看吧。   

  然后,父亲就再没说过一句话,静静地坐在西恩身旁,一口一口地啜饮着啤酒。西恩可以感觉到他父亲的思绪飘远了,仿佛他的人根本就不在这儿,或许在卧室里同他母亲在一起,或许又回到地下室摆弄他的鸟屋去了。   

  西恩抬头顺着停放在路旁的车子看过去,看着那被引擎盖反射出来的阳光。他试着告诉自己,这一切最终会真相大白的。事情既然会发生,就总有它的道理,只是他一时还看不出来罢了,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自从大卫上了车、他和吉米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以来,始终流窜于他全身的肾上腺素这时终于消退了,像汗水般从他全身的毛孔向外蒸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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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平顶区与尖顶区(8)         

  他望着自己刚刚和吉米以及大卫·波以尔站在贝尔耶大车旁边吵架的地方,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什么东西来填满肾上腺素退去后在他体内留下的空虚。他等待眼前的一切重新聚合成形,让他能看个清楚。他望着屋前的街道,感觉那股若有若无的嗡嗡声,等待着。他等了又等,直到他父亲起身,他才跟着回到屋里。   

  吉米跟在他父亲身后,往平顶区走去。他父亲的步伐有些蹒跚,边走边把一根根香烟抽到要烧到手了才肯放手,嘴里还一边呢呢喃喃地自言自语。到家后免不了要挨一顿鞭子了,吉米在心里忖度着,也许不会吧,这实在很难讲。他父亲丢了糖果厂的差事后,就明令他不准再往狄文家跑;光是冲着这点,他迟早也得付出代价,但也许不是今天。他父亲眼神中飘散着那种昏昏欲睡的醉意,照经验判断,他到家后八成只会坐在厨房的桌前重拾酒杯,一直喝到趴在那里昏睡过去为止。   

  吉米刻意和父亲保持几步距离,以策安全。他边走边把一颗棒球扔得老高,再用从西恩家偷来的手套接住。那手套与球是他刚刚从西恩的房里摸出来的。那时狄文一家全都忙着送那几名警员出门;他和他父亲默默地从厨房穿过走道往前门走,根本没人搭理他们。西恩卧室的门没关,吉米一眼就瞄见躺在地板上的手套,里头还包着一颗球。他一闪身,拾起手套,然后就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狄文家的前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走那个手套。他父亲见到他的举动时曾对他一眨眼,眼神中甚至透露着某种惊喜与骄傲。但他为的不是这个。他妈的绝对不是!他这么做是因为西恩打了大卫·波以尔,是因为他说要一起偷车却又临阵退缩,是因为过去一年来的很多事,是因为吉米心里始终有一种感觉,不管西恩送他什么………棒球卡也好、半截巧克力棒也好………他始终感觉那是一种出于怜悯的施舍。   

  吉米刚把手套捡起来、走出狄文家大门的那一刻,他觉得无比兴奋,简直棒极了。但一会儿之后,正当他们要穿过白金汉大道时,一股熟悉的、每次偷了什么东西后总能感觉到的那种困窘与羞耻感突然袭上他的心头,还有那股愤怒………他不知道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让他做出这些事情,但总之他痛恨它们,痛恨它们害他出手做出这些事情。又过了一会儿,当他们沿着弯月街走近平顶区时,他望望前方那堆破烂不堪的三层公寓建筑,再望望手中的球套,一股优越感突然油然而生。   

  吉米偷走手套,他感觉糟透了。西恩一定会想念他的手套。吉米偷走手套,他又感觉棒透了。西恩会想念他的手套。他恨西恩。没错,他恨西恩。他之前真是个傻子,竟以为他们可以做朋友。他知道自己将会终身保有这只手套,小心翼翼地呵护它、照顾它,绝不让任何人看到它,而且也永远永远不会带它上球场、使用它。他宁死也不愿这么做。   

  吉米看着父亲跌跌撞撞地走在前头。那老不死的混账看来随时就要倒在地上,化成一摊烂泥。   

  吉米随父亲走在高架铁路下方,在幽暗中朝弯月街的尽头走去。平顶区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览无遗。货运火车隆隆驶过老旧破烂的露天电影院,往前方的州监大沟驶去。他知道………在他心里最深最深的一个角落………他们再也见不到大卫·波以尔了。在吉米住的那条街,瑞斯特街,成天都有人丢东西。吉米四岁的时候丢了三轮车,八岁的时候则换成自行车被人偷走。他父亲也丢过一辆车。连他母亲晒在后院的衣服都有人要偷,搞得他妈最后不得不把衣服晾在家里。东西被偷和一时健忘找不到东西是不同的,那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感觉。东西一旦被偷就永远回不来了,你心底总是会有那种一去不回的感觉。他现在就对大卫有这种感觉。也许,西恩现在也正对他的手套有这种感觉;站在他卧房地板上那一小块空荡荡的空地前,无论如何都知道手套一去就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是很糟,因为吉米确实喜欢过大卫,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大卫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喜欢。但那小子确实有点道道,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在那里,即使多半时候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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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 失踪的四天(1)         

  第二章 失踪的四天   

  结果证实,吉米错了。   

  大卫·波以尔失踪四天后便乘着警车回来了。他坐在警车前座,护送他回来的两名警员任他开关警笛,还让他摸了摸锁在置物箱底下的霰弹枪枪托。他们颁给他一个荣誉警徽,而且在他们要送他回家那天,瑞斯特街上还挤满了报社与电视台来的记者,全都等着捕捉波以尔母子团聚的一幕。临下车时,其中一名警官尤金·库比亚基,还特地绕到另一边,把大卫从车里抱出来,先把他举得高高的,然后才让他降落在他那又哭又笑、浑身颤抖不已的母亲面前。   

  除了记者,瑞斯特街上还挤了一堆旁观的人………有大人、小孩、邮差,以及在瑞斯特街与雪梨街转角开了一家潜艇堡快餐店、长得圆滚滚、绰号〃猪排〃的两兄弟,甚至连大卫与吉米在路易·杜威的五年级老师鲍尔小姐都赶来了。吉米站在他母亲身边。他母亲紧拥着他,让他的后脑勺紧贴在她胸前,一只汗湿了的手掌则贴在他额头上,仿佛想借此确定吉米没有染上任何大卫染上了的东西。库比亚基警官把大卫高高举起的时候,两人相视而笑,像一对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而美丽的鲍尔小姐则忘情地为两人鼓掌………吉米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妒意。   

  我差点也上了那辆车,吉米很想告诉旁边的人。他尤其想告诉鲍尔小姐。鲍尔小姐是个美女,漂亮白皙。她的上排牙齿中有一颗牙长得有些歪,一笑就会露出来;但在吉米眼里,这个小缺陷却只会让她看来更美更迷人。吉米很想告诉她自己也差点儿上了贼车的事,看看能不能让她也用那种表情看着自己,就像她现在看着大卫一样。他还想告诉她,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想象的是年纪大一些的自己,就是大得足以开车的那种年纪,好开车载着她四处兜风,让她不住地对着自己微笑;他们还要一起去野餐,而不论他说什么都能逗得她开怀大笑、露出那颗可爱的牙齿,然后还伸手碰碰他的脸。   

  不过,置身这群人之中的鲍尔小姐却似乎显得有些不自在。吉米看得出来。她对大卫说了几句话,并亲了他的脸颊………她一共亲了他两下………之后,其他人便围了上去,而鲍尔小姐则退到一旁,站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四周那堆歪歪斜斜的三层公寓楼,以及上头那些斑驳卷曲的沥青纸和底下暴露出来的木板。在吉米眼中,此时的她看来似乎更年轻、却又更难以接近了;仿佛她突然间变成了修女之类的人物,摸摸头发、检查自己仪容是否整齐合宜,皱皱小鼻子,马上就要吹毛求疵起来似的。   

  吉米想要再靠近她一点,但他母亲却对他的挣扎视若无睹,依然把他紧紧搂在胸前。他眼睁睁看着鲍尔小姐往瑞斯特街与雪梨街的转角走去,对着什么人死命地招手。一个嬉皮士模样的年轻人开着一辆嬉皮车模样的黄色敞篷车往街角驶来,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的车门上头还漆着几片紫色的小花瓣;鲍尔小姐上了那辆车,扬长而去。哦,不,吉米心想。   

  他终于挣脱了母亲的怀抱。他站在路中间,看着围绕在大卫身边的那群人,他希望自己当初也上了那辆车,现在就也能体验到大卫此刻正感受到的那种关爱的目光、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了。   

  瑞斯特街上仿佛正在进行某种节庆宴会,众人忙着四处抢镜头,一心希望能在电视上或明天的报纸上看到自己的身影………是呀,我认识大卫,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呢,一起在这长大的嘛,唉,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感谢老天让他平安归来。   

  有人打开消防栓,水柱像一股终于得以释放的叹息,往瑞斯特街猛烈喷洒。孩子们甩掉鞋子,卷起裤腿,在四溅的水花中跳跃奔跑。冰激凌小贩也赶到了,要大卫想吃什么自己尽管拿,老板请客。连那个死了老婆的怪老头巴基诺………那脾气火暴的老家伙,成天只会开窗大吼,要人家他妈的安静一点,还会拿BB枪打松鼠(要是没大人在场,他连小孩都照射不误)………都打开窗户,把喇叭搬到窗边,接着,狄恩·马丁浑厚的歌声便传遍了整条瑞斯特街,《留下回忆》、《振翅高飞》,还有一堆吉米平日听了就想吐的怀旧老歌。但今天则不然,今天就适合听这些歌。今天,这些歌就像缤纷的彩带一样,在瑞斯特街上迎风翻飞,与哗哗的水声相互应和。在〃猪排〃兄弟店后的小房间开设赌场的那些人,搬出几张折叠桌与小烤肉架,不久又有人拖来几个装满施利兹牌与纳拉冈塞特牌啤酒的小冰桶,不大工夫,肥滋滋的烤热狗与烤意大利香肠味便飘散开来。空气中那种缭绕的烟雾、呛鼻的烧炭味,还有不绝于耳的砰砰的啤酒开罐声,不禁让吉米想起了芬威棒球场、夏日周末,以及那种当身边的大人放松心情、变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的时候,那种充满胸怀的喜悦,那种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看来都变年轻了、所有人都彼此搭肩谈笑的美妙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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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失踪的四天(2)         

  就是像这样的时刻,对吉米而言,就是像这样的时刻,让一切都变得值得了………即使是在挨了他老爸一顿毒打,或是刚发现他什么心爱的东西被偷走了的那种最黑暗的忿恨深渊里,这样的时刻都能让吉米重振精神,重新爱上在平顶区度过的日子。管他是多久的积郁、怨恨与不满,管他工作是如何操劳,管他亲不近邻不睦,这里的人们似乎总能在瞬间就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喝吧,笑吧,仿佛他们的生命中从来就没发生过任何不美好的事。在圣派崔克节或是白金汉日,有时在国庆节,或者是红袜队在九月的球赛里表现神勇、屡战屡胜,或者在像今天这种失而复得的难得时刻里,这里的人们总要抛开一切,全街狂欢,陷入某种疯狂的节庆氛围里。   

  尖顶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们当然也有街坊宴会,但那里的人总会在事先精密计划,确定该申请的许可都申请到了,但到时却还提心吊胆的,要小孩儿小心来往车辆、小心别踩坏邻居的草坪………哎呀,当心点儿,我刚油漆过那排篱笆哪。   

  至于在平顶区,反正大半的房屋前根本没有草坪,篱笆也多半失修多年摇摇欲坠,所以说,妈的,就随它去吧。要开心就尽情开心吧,因为,去他的,就当作是老天欠你的。这样的日子里没有老板上司、没有社会福利调查员、没有高利贷派来的讨债打手。至于警察………现场就有两个警察,玩得可开心了,库比亚基警官手里拿着一根刚下烤架的辣香肠,而他的伙伴则正往裤袋里塞罐啤酒,等着待会儿解渴用。记者早走光了,太阳也渐渐偏西,整条瑞斯特街都沉浸在晚餐时间特有的温暖光辉里。但今天这条街上的女人不煮饭,所有人都不必回家。   

  除了大卫。大卫回屋里去了。吉米从消防水柱底下冲出来,扭干裤腿再穿回刚刚脱下的T恤,然后跑到烤架前排队等着领热狗………就是在那时候,他才猛然发现大卫不见了。庆祝大卫归来的狂欢会还正热闹着,大卫却悄悄进屋去了。他母亲显然也一样。吉米抬头看看位于二楼的大卫家:小窗的窗帘都拉下了。   

  那几扇紧闭的百叶窗不知怎么了,竟让吉米想起了鲍尔小姐。他想起她爬上那辆嬉皮车的模样,他想起自己曾盯着她右脚的小腿与脚踝,看着它们弯起、缩进车里,然后车门关上。他突然感到有些自惭形秽,有些落寞悲哀。她要去哪里?她现在是否正在公路上,让风掠过她的发稍,就像乐声飘过瑞斯特街那般?夜幕是否正要掩上嬉皮车里的两人,随他们往……往哪里去呢?吉米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他明天还会在学校里见到她………除非学校也打算为庆祝大卫的归来而放假一天………他想趁机问她,但他终究不会开口。   

  吉米领了热狗,坐在大卫家对面的街边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对面二楼其中一扇百叶窗拉起来了,大卫就站在窗边,紧盯着他瞧。吉米举起吃了一半的热狗,朝大卫挥挥手,但大卫毫无反应;吉米又试了一次,大卫却依然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吉米看不清大卫脸上的表情,但他却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神,空洞与责怪。   

  吉米的母亲朝他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大卫一闪身,消失在窗后。吉米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有着一头颜色淡得不能再淡的淡黄头发。她虽然瘦,肩头却又仿佛时时担着千斤重的砖头,总是弓着身子,拖着脚步走路。她还常常叹气,她叹气的方式往往让吉米无法确定,她究竟知不知道那叹息声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吉米看过她母亲怀他之前照的相片………相片里的她丰润且年轻多了,像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女(吉米后来算过,她当时确实差不多就是那个年纪)。那时的她有着一张圆润的脸,眼角与额头还没有那堆细纹;面对着相机镜头,她笑得灿烂而动人,只是眼神中却隐约藏着一抹恐惧,或者是好奇,不过吉米也说不清。他父亲跟他说过千百次了,说他母亲为了生他差点就丢了命,说她血流不止,连医生都没把握止不止得住那来势汹汹的鲜血。他母亲从此就像丢了半条命似的,身体再没好过一天,他父亲这么说。当然,生小孩的事也就到此为止。那种事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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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二章 失踪的四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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