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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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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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奉车沉默了半晌,徐徐道:“我有三件事,有点难以启齿。”
  “杨都护但讲无妨。”
  “一是前年五月,有一名粟特商人意外身亡,我一手经办了他的后事处理,在整理他身后遗产时,发现他在金满河北岸有两顷上田的田契,我没有交给他的家人,而是、而是被我据为已有。”
  杨奉车额头上汗珠滚滚,不停拿帕子擦汗,他瞥了一眼李庆安,见他脸上毫无表情。只得叹口气又道:“还有就是去年一名高昌女巫,她手中有一块辨子石,可以分辨腹中胎儿性别,据说得到这块辨子石,还能子孙昌盛,这块辨子石现在在我书房内,那女巫去年在监狱自尽了。”
  李庆安点点头,“我知道了,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便是我的商铺,是三年前从一名胡商手中购买,那胡商被告通匪,前年也死在狱中,至今买店铺的钱我尚未支付。”
  杨奉车吞吞吐吐说出了第三件事,他认为自己已经很坦率了,但李庆安却知道,杨奉车所做恶事绝不止这三件,只不过这三件已经广为人知罢了。
  “你担心什么呢?是程千里掌握了你的证据吗?”
  “不!他没有证据。”杨奉车连忙道:“事实上谁也没有证据,只是有些事情众口烁金,如果朝廷来调查,恐怕会对我不利。”
  李庆安淡淡一笑道:“放心吧!我就是御史中丞,有北庭监察权,朝廷不会越过来派人来查,真的要查也是我来查,我只要说一句绝无此事,御史台便就此消案。”
  杨奉车大喜,他竟忘了李庆安是御史中丞,只要李庆安一句话,谁还能再查他去,当然。他知道怎样才能让李庆安放过他。
  “李将军,程千里虽是去年才调至北庭,但实际上两年前他便开始在北庭布局了,西州都督,天山军兵马使赵廷玉便是他的联姻,赵廷玉是岐州人,他弟弟便是娶了程千里之女为妻,此时极为隐秘,一般人都无从知晓,我也是去年偶然才发现。”
  说完,杨奉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给李庆安道:“这十几人便是程千里在北庭的党羽,我都心知肚明。”
  李庆安拿起名单,当头第一人赫然便是赵廷玉,他不由冷笑一声,难怪赵廷议至今毫无消息,估计他是和程千里同步了。
  其下一人,竟是金满县县令陈忠和,李庆安不由楞了一下,怎么他也是程千里的人?
  杨奉车连忙解释道:“陈忠和家贫,无钱把老母接来安西,程千里便派人去京兆府把他母亲接来。因感恩,陈忠和便投靠了程千里。”
  李庆安把名单收了,笑道:“杨都护今晚开始,便可以忘掉以前的事情了,安心地睡一觉吧!”
  ……
  杨奉车走了,李庆安站起身对收拾茶杯的如诗笑道:“先不忙收,陪我去东院看一看那些铜器,我已经等了它们很久了。”
  “那些不过是一些铜器,阿哥为何这么看重它们。”
  “它们可不是一般的铜器啊!你跟我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着他搂住如诗的腰,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手却不老实地伸进了她的裙内。如诗满面娇羞地推开了他,“阿哥,别闹了,先去东院吧!”
  “好吧!先去东院。”
  李庆安恋恋不舍地在她玉臀上抚摸了一把,这才笑着带着她向东院而去。
  李庆安府宅的五个大院子,前院是给家人和佣人们住的,西院是他的亲兵驻地,中院是他家人平时起居场所,而东院空着,以后准备作为客房,从后宅无法直接去东西二院,必须走前院绕过去,他和如诗刚走到前院,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将军,严先生来了。”
  李庆安不由苦笑一声叹道:“我的朋友是如此之多,竟让我无暇去看我的财富。”
  “那就让我们一起去看吧!”
  远门口传来了严庄的笑声,只见李庆安的四名亲兵抬着一顶软轿走了进来,严庄便坐在里面,他拉开轿帘,大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你的财富应该来源于你的扬州之行。”
  “看来一切都瞒不过你这只老狐狸。”
  李庆安笑着对如诗道:“如诗,走吧!前面带路。”
  如诗从前见过严庄,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没想到安老爷的第一幕僚竟然会在北庭,而且好像和大哥的关系极好。
  她不敢多说什么,轻轻答应一声,挑一盏灯笼向东院走去。
  “将军,听说杨奉车来过了?”严庄笑问道。
  “没错,今晚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收获很大。”
  “说说看,程千里和将军对抗的依凭是谁?”
  “赵廷玉,先生想不到吧!”
  严庄恍然,原来是他,难怪呢!他连忙又问道:“那将军的对策有了吗?”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放铜器的房前,如诗推开门,灯笼淡淡的灯光照亮了巨大的厅堂。这竟是一座足有容纳数百人的大厅,房间里空空荡荡,正中间摆放着几十口大箱子,其中一只箱子损坏了一角,露出一只铜佛。
  此时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李庆安的四名心腹亲兵,李庆安走上前简单地数了数,一共二十八大箱,箱子上标记有数量,总共三百二十件铜器。
  李庆安随手从破损处将一尊佛像拎了出来,撕去外面包裹的稻草,竟是一尊重约十斤的弥勒佛。
  他把佛像递给如诗,笑问道:“喜欢吗?”
  如诗瑶瑶头不接,抿嘴一笑道:“如果是观音铜像,我就喜欢了。”
  “里面观音像也有,等会儿我给你找一尊。”
  他将铜像又递给严庄,“先生看看我的财富。”
  严庄借着淡淡的灯光左看右看,怎么也是尊铜像,而且肚子处似乎也没有藏宝处,他疑惑道:“这就是将军的财富?”
  李庆安嘿嘿一笑,从靴中拔出匕首,在铜像上一划,道:“先生再看。”
  那划痕处金光闪闪,竟没有了铜的赤红色,严庄愣住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黄金。”
  如诗美丽的眼睛也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盯着铜像,口中喃喃道:“好像真是黄金啊!”
  “这就是我的财富了,一共五万两黄金,足够做了一些事情了。”
  严庄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笑着问道:“李将军想用这黄金做什么事,不会是为子孙购置田产房宅吧!”
  李庆安瞥了如诗一眼,哈哈大笑道:“先生真会开玩笑,我现在连儿子的影子都没见呢!”
  他接过弥勒佛,抚摸着它的肚子笑道:“这么多黄金在北庭暂时还用不出去,但在大食,在中原,这些黄金能换来我所需要的一切物资。”
  严庄点了点头,有些话现在说尚早,他便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打算怎么对付赵廷玉?”
  “没有,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李庆安把铜像放回原处,忽然,他停住了手,半晌回头笑道:“或许不久的将来,机会就会来了。”
  ……
  次日一早,李庆安便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北庭城,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巡视之旅,北庭地域广阔,巡视一圈少说也要大半年,但作为主管北庭军政的首脑,出巡北庭各地是他份内之事,所以无论安西还是北庭的新任节度使,一般都会用一年的时间来了解治下的各地情况。
  李庆安去的第一站并不是高昌的天山军,也不是向西去月弓城,更不是去视察庭州三县,而是向东去了伊州,他的第一站是视察伊吾军。
  伊吾军位于折罗漫山以北,在伊州西北的甘露川,紧靠蒲类海北岸,蒲类海也就是今天的巴里坤湖,这里地势平坦,人烟稀少,是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再北面便是沙陀人的居住之地。
  三月的草原已是一片生机盎然,一条清澈的河流缓缓流淌,丰美的草原上随处可见大群牛羊,牧人们挥舞长鞭,蔚蓝色的天空中白云朵朵,远处是白雪皑皑的折罗漫山,冰峰如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泽。
  这天下午,一队长长的唐军骑兵出现在蒲类海以东的草原上,他们盔甲鲜明,威风凛凛,数十杆大旗在风中猎猎飘舞,这便李庆安的巡视队伍了,他们离伊吾军的城堡已经不到二百里。
  与他同行的除了一些心腹将领外,还有判官岑参和文书官裴瑜,李庆安见岑参一路若有所思,便笑道:“岑判官,可是诗兴大发。”
  岑参笑道:“现在没有什么诗兴,倒是来北庭时写了一首诗,只可惜时节有些不对。”
  李庆安挥手笑道:“不妨,念给大家听听。”
  “我这首诗叫做随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大家听一听。”
  众人大笑,纷纷道:“愿听岑诗人大作。”
  岑参摇头晃脑,缓缓念道: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随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祇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好诗!”众人轰然叫好,不管听懂听不懂,众人都记住了最后一句,‘真是英雄一丈夫’。
  “李将军,岑诗人文采天下第一啊!”有人大喊一声,大家一起跟着大笑起来。
  这时,一名亲兵指着远方道:“将军,好像有一队人马来了,不像是唐军。”
  李庆安搭手帘眺望,只见远处来了百余胡人骑兵,个个身着白色披风,李庆安不由笑了起来,对众人道:“是玉门关的老朋友来了。”
  片刻,胡人骑兵飞驰而至,正是沙陀人,为首之人便是沙陀叶护骨咄支。
  他老远便看见了李庆安,不由喜出望外,不等战马停稳,便飞身而下,紧走几步,长身施礼道:“李使君,我正要去庭州见你,没想到这里便遇见了。”
  李庆安微微一笑道:“我也打算视察完伊吾军后,便来顺道去看看叶护,沙陀人也是北庭一员,我应该去巡视。”
  他回头命道:“大军扎营,明日再启程。”
  众军答应,纷纷跳下马安帐扎营,一些士兵则跑去河边取水,准备做饭了,李庆安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上坐下,笑着问骨咄支道:“上次玉门关一战后,羌胡有没有前来报复?”
  “没有!”
  骨咄支摇摇头叹道:“非但没有报复,甚至大泽以北草原羌胡人也不敢去了,早知道他们如此欺软怕硬,我又何必去和他们讨价还价?”
  李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们子弟确实骁勇,圣上准我将北庭军扩兵一万,我打算从沙陀招收一些勇士从军,你看能有多少子弟进入北庭军?”
  骨咄支大喜,如果沙陀子弟能正式进入北庭军,那以后李庆安便会更多地考虑沙陀人的利益了,他连忙道:“我们沙陀人数不多,两千人,李使君以为如何?”
  “和我想的也差不多,可以,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下个月,我希望沙陀勇士们便出现在我北庭军中。”
  “那我立即回去准备。”
  “不急!不急!”李庆安摆摆手笑道:“我找你还有别的重要事情。”
  “请李将军吩咐!”
  李庆安沉思一下便问道:“我听说沙陀人和葛逻禄人有些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两胡相争
  提到葛逻禄人,骨咄支眼中闪过一丝仇恨。他尽力使自己内心的愤怒平静下来,缓缓道:“我父便是死在葛逻禄狗贼的手中。”
  李庆安一怔,歉然道:“抱歉,我不知。”
  “这和将军没关系,是我们实力不如人。”
  骨咄支叹了口气道:“开元二十九年,北庭暴雪,我父带族人迁徙去金山以西,那里受暴雪影响较小,金山以西原本归属无定,被葛逻禄人占领,我父带人去葛逻禄牙帐交涉,请求他们准我们沙陀人呆一个冬天,结果遭到拒绝,不仅如此,我父在回来途中被葛逻禄人围攻,身受重伤,随即葛逻禄人出动一万人来驱赶,杀死我们数百人,抢走了无数妇女儿童和大部分牛羊,我们被迫离开了金山西,父亲三个月后便不治身亡了。那一年冬天,我们牛羊冻死饿死不计其数,沙陀人元气大伤。”
  “那你们想过复仇吗?”
  “怎么不想,只是沙陀人口稀少,实力不济啊!”
  骨咄支叹息一声,心情显得十分低落,李庆安瞥了他一眼,徐徐道:“如果我让沙陀去金山西和葛逻禄人打一仗,当然,规模不会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比如争夺牧场发生了冲突,你可以配合我吗?”
  骨咄支愣愣地望着李庆安,半天才道:“使君这是何意?”
  “你不用管我是什么意思,总之,我需要沙陀人和葛逻禄人发生冲突。”
  李庆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假如你配合得好,以后我会把金山以西的牧场给你们沙陀人。”
  骨咄支的眼睛慢慢亮了,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愿为使君效劳。”
  ……
  骨咄支当天便回去了,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李庆安的大队继续向东进发,两天后,队伍来到了伊吾军军营,还有十里,伊州都督兼伊吾军兵马使韩志和副使杨再成前来迎接李庆安。
  伊州是北庭三州之一。这里草原广袤,又有蒲类海这样的大湖泊,因此农业也相应发达,伊州领伊吾、柔远、纳职三县,以沙陀人最多,也有羌人、突骑施人和回纥人,而汉人远远没有庭州多,主要是军户,农业也是以军队屯田为主。
  “卑职韩志参见李将军!”
  老远,伊州都督、伊吾兵马使韩志便向李庆安拱手施礼,韩志约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相貌粗犷,一双小眼睛仿佛鹰一般地锐利,他父亲是一名唐军,母亲是沙陀人,从小便在北庭长大,开元二十八年从军,和李庆安一样,也是从戍堡小兵起家,一步步积功做到今天的伊州都督。
  韩志外表虽然粗犷。但此人极善见风使舵,而且溜须拍马功夫一流,比如,李庆安在玉门关派人来他这里请求支援,韩志立刻倾兵而出,治下三千伊吾军全部派出支援李庆安,星夜援驰,若不是他有急事脱不开身,他会亲自带军来援,也正是伊吾援军到来,才迫使羌胡攻城,他的果断行兵,给李庆安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李庆安拱手回礼笑道:“上次玉门关援助,多谢韩将军了。”
  “哪里!听令而行,是卑职职责所在。”
  有的事不能说得太明白,李庆安有令,韩志听令而行不错,可问题是那时李庆安还没有办理军权交接,军符令箭之类一概没有,他韩志听什么令?听谁的令?这里面的暧昧便可想而知了,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暗示他服从李庆安为北庭节度,这是他的一种表态,也是他的站位,当然,前提是李庆安不能侵犯他的利益,他是伊州都督,伊吾军是他的治下,他可以服从李庆安的命令。但李庆安不能过多干涉伊吾军的军务,换而言之,就是维持现状。
  李庆安明白他的意思,初到北庭,多面树敌无疑是愚蠢的做法,他来伊州要的也就是韩志的服从,至于别的东西,那就要从长计议了,他便微微一笑道:“韩将军的雷厉风行令人钦佩,希望以后我合作愉快。”
  韩志听李庆安用的是‘合作’两个字,不由大喜,放声笑道:“好!李使君不愧是英雄豪杰,快人快语,请随我去军营,一观军容。”
  “韩将军请!”
  众人调转马头,向伊吾军营奔驰而去,两马交错,李庆安向副使杨再成微微点头示意,以示对他驰援玉门关的感谢。
  杨再成也拱手回礼,众人加快了马速,渐渐地走远了。
  ……
  金山,也就是今天的阿尔泰山,金山以北以东是回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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