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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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第2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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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宦官托着一只放有飞鸽信的金盘走上前,将鸽信呈给了李隆基,李隆基急忙打开,只见上面简单地写了几句话:汴王身先士卒,鼓舞士气,老将军郭子仪指挥得当,大败攻城回纥人,九原城下杀敌数千。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自己儿子的斤两,重要的是这个郭子仪,不愧是老将,在关键时刻便显出本事来了,更难得这个老将肯辅佐自己的儿子,让自己儿子在战争中得以锻炼,郭子仪是个可用之人。
  这一瞬间,李隆基便做出了决定,罢免安思顺后,这个郭子仪可以重用。
  他放下鸽信对众人笑道:“回纥自不量力,以为我大唐无人,一个九原城便将他们狠狠教训一顿,着实让朕虚惊一场。”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希望回纥人能知难而退,不要再继续胆大妄为了,皇长孙李豫却很清醒,他站起身道:“陛下,孙臣有一言要说。”
  李隆基非常喜欢这个长孙,到目前为止,他对长孙非常满意,他虽然挑起了中书省和门下省之争,但朝廷的大部分决议还是能传达下去,关键就在于自己这个长孙善于协调,使朝廷政务不至于因为杨国忠和王珙之争而停顿,这样,他将来就完全可以放心地把社稷交给长孙。
  他笑着点点头道:“说吧!”
  李豫向皇祖父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又对众臣拱手道:“各位大臣,回纥之所以兵败九原,我认为并不奇怪,回纥本身就是善于马战,至于攻城实在不是他们所擅长,败是正常,不败才是怪事,我担心的不是九原,我认为回纥人绝对不会在九原耗时,他们很可能会弃九原南下,直击灵州,打灵州一个措手不及,我甚至担心他们也不打灵州,而是直接长驱南下,劫掠陇右,为此,我们必须要出兵应对。”
  李豫话音刚落,只见殿外传来一阵疾奔的脚步声,只听一名侍卫大声喊道:“紧急军情!”
  刷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殿外望去,只见奔进一名侍卫,他举着一份紧急军报道:“回纥人绕过九原,沿黄河南下灵州,在定远城大败安思顺所率军队,怀远、安静、宁武三县已失,灵州被围,形势岌岌可危。”
  大殿里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视,刚才还有利的局面一下被扭转了,李隆基看完军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这个该死的安思顺,明明兵力不足,还要去和回纥人硬拼,竟然损兵近半,导致现在局面被动,真是百死不足以赎其罪,不过也好,正好有借口罢免他的节度使之职了。
  李隆基狠狠将军报向地上一扔,厉声道:“传朕的旨意,就地免去安思顺的朔方节度使一职,改任灵州都督,守城以赎罪,暂由九原太守郭子仪接任朔方节度使。”
  在这里,李隆基没有直接任命汴王李诙仁梗茄龆崛ǖ暮奂L兀枰鼗匾幌拢热霉右窍壤醋鲆幌碌布啤�
  本来他还想和大臣们商议一下,但现在他已迫不及待了,停了一下,他便又接着下旨道:“再传朕的旨意,命陇右节度副使、鄯州都督李璿率六万陇右军即刻北上支援灵州,凉州一万军也同时北上,一并由李璿统帅,不得有一刻耽误。”
  李隆基这道旨意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真正目的,吐蕃之战中,陇右、河西两大节度府的十四万大军损失惨重,连伤兵在内还剩十万余人,李璿一下子便带走了七万精锐,剩下给哥舒翰的都是一些老弱伤兵,这一下哥舒翰军权尽失,李隆基利用回纥南侵,竟一下子夺取了两大节度使的军权,即使哥舒翰的节度使一职暂时不丢,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豫嘴唇动了动,他还有话想说,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心中长叹一声。
  ……
  朝会散了,本来应由大家共同商议对策,最后却被李隆基自己的方案一锤定音,王珙、张筠的方案都没有拿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李隆基其实并不关心如何击败回纥人,他唯一关心事情还是夺权,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坏了他的大计,众人只得暗暗叹息,各自散去了。
  御书房内,李隆基心情颇好,他在为自己的高超手腕而得意,但他并不满足,他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步该对谁动刀,想来想去,能充分利用这次回纥南侵机会夺权的,只有安禄山,其实李庆安也能沾上边,只是他太远,难以控制。
  怎么样让安禄山乖乖地交出他的军队呢?李隆基半躺在榻上冥思苦想,这时,一名宦官小声禀报道:“陛下,皇长孙求见。”
  李隆基笑了笑,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李豫被宦官领了进来,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参见皇祖父!”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笑道:“在大殿上朕见你欲言又止,好像有话要说,却似乎又不敢说,你不用害怕什么,朕不会怪罪你,你现在可以说了。”
  李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孙儿很担心二十九叔不善作战,他所率陇右援军被回纥击败,那时陇右关中真的就局势危急了。”
  这其实不止是李豫的担心,所有的重臣都担心会出现这个可怕的后果,李璿才二十岁,他能统领好七万大军吗?他根本就没有实战经历,更没有对付游牧骑兵的经验,一旦他失败,陈希烈的担忧真的就会成为现实,众大臣私下商议半天,便找到了李豫,恳求他去劝说圣上。
  李豫也同样担心这件事,回纥军来去如风,攻防战唐军还能占上风,可真要骑兵野战,唐军恐怕就不是对手了。
  如果是别人,李隆基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但长孙李豫的话,他不能不听,毕竟江山社稷是要留给长孙。
  李隆基沉思良久,他不得不承认是有这个可能,李璿确实太年轻了一点,或许回纥人一次夜间偷袭便可得手,如果真到那一步,形势就变得危险了。
  “那皇孙可有良策?”
  “孙儿建议,可命李庆安从北庭出兵,直捣回纥人的老巢,那时根本不用如此费力,回纥人就自然会撤军。”
  李隆基盯着屋顶,半天一言不语,他当然知道让李庆安从北庭出兵就是最好的办法,可那样一来,他还有机会夺取哥舒翰和安思顺的军权吗?不!这个建议他无论如何不能采纳。
  李豫忽然跪了下来,掩面泣道:“皇祖父既立皇孙为东宫,为何又使皇叔们拥雄兵在外?汉之七王之乱,晋之八王争位,皇祖父都忘记了吗?”
  第三百四十七章 釜底抽薪
  李隆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蜡像,他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低泣的长孙,良久无语,外藩强而宗主弱的后果,他怎么可能没有考虑,作为一个执政四十余年的皇帝,他太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了,但这个后果他却无视了,在他看来,边疆重臣拥兵自立才是天大的问题,这将意味着李氏江山有改朝换代的危险,无论如何他要在有生之年把这些节度使的兵权都统统收回来,交给自己的儿子,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至于儿子掌军权的后果,在他看来其实并不重要了,无非是儿子取代了孙子,或者是一个儿子取代另一个儿子,无论哪一个儿子登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可这话他怎么对孙子说呢?他总不能说反正是你皇叔,你们谁当皇帝都一样,他说不出口,他知道那对皇长孙就意味着死亡,在这一点上,他是有私心的,他认为最后登上皇位的儿子一定就是最强者,应该由就他来延续李氏江山,不管他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孙子。
  李隆基心中一阵愧疚,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柔声对孙子道:“朕这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先让你的皇叔们夺回兵权,然后朕再从他们手上把兵权收回来,把它交给你,你也知道,中原空虚而边疆陈重兵,难保那些边疆大臣不起异心,他们若起兵造反,或者拥兵自立,那对我们李氏江山将会是灭顶之灾,所以朕要在有生之年解决掉这个危机,你放心吧!朕不会那么快就去,朕一定会完完整整把皇位交给你。”
  皇祖父的解释使李豫心中一阵叹息,以皇祖父这样放纵身体,他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呢?
  李豫无言以对,半晌他才道:“皇祖父,孙儿还是建议让李庆安出兵回纥,我认为这是解决眼前危机最稳妥的方式。”
  李豫也知道,他的皇祖父已经不可能再改变既定策略,他唯有求其次,最稳妥地解决回纥南侵的危机,他非常担心北上支援朔方的七万唐军,让那个毫无经验的小王爷指挥,很可能会被回纥人一战击溃,那样,回纥人即使打不进关中,而整个陇右也将会被回纥人像蝗虫一样破坏殆尽。
  但李隆基的心意已决,他不容任何人来破坏自己的夺权计划,他眉头一皱,拉长了声音道:“朕知道了,朕会妥善处理好此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李豫无奈,他正要告辞退下,忽然想起一事,又道:“皇祖父,我想去探望一下父亲,不知皇祖父是否允许?”
  李隆基点点头,“你想尽孝道,我焉能不准,你父亲身体不好,你要多关心他,去吧!”
  “孙儿告退!”
  李豫告退下去,这时李隆基感到疲惫异常,他吃力地挺直了一下腰,他的后背已经很难挺直,这令他心中痛苦不已,他又换了个舒服的姿态躺下,轻轻地揉捏着额头,考虑着刚才孙子的担忧,让李璿单独带七万大军去支援,这确实有点让人难以放心,必须要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带着他,而这个大将又必须是自己信得过之人,他想了想便令道:“立刻传长孙全绪来见朕!”
  ……
  回纥南侵的消息俨如一阵风,很快便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到处在议论着这件事,和官员们的忧虑不同,大部分普通民众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并不认为回纥能打进长安。
  在东市外靠近宣阳坊坊门的地方有一家酒肆,叫做泰元酒肆,因东主是太原人而起了太原的谐音,东市附近的酒肆没有生意不好的,这家酒肆共有四层楼,一楼二楼都是大堂,三楼和四楼则是雅座,每到吃饭时间,这里总是客人满座,一直到夜里关坊门的鼓声响起时,客人们才酒足饭饱地散去。
  酒肆是公共场所,自然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之地,大唐各地的奇闻异事,各大青楼中的香艳绯闻,以及朝廷中的勾心斗角都是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尤其长安官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转弯抹角的亲戚在朝中为官,因此官场的一些秘闻和官员的升迁等等,这种话题也非常受人关注,中午时分,泰元酒肆依旧食客满座,几乎每一张桌前都坐满了人,或坐或躺,各自围桌聊天,喧闹无比。
  在二楼靠窗的一张小桌前坐着一人,他独据一桌,周围站着两名膀大腰圆的随从,他身着一袭紫色长袍,腰束玉带,长一对格外细长的双眼,但目光却极为有神,此人正是被贬黜了快三年的前太子李亨。
  自从长子入主东宫后,李亨便完全获得了自由,李隆基也撤掉了监视他的宦官,准许他自由外出,经过近两年的观察,李隆基已经确认,李亨不再是皇位的威胁,他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当然,这也和李隆基大举任用亲王的主策略有关,不仅是李亨,其他亲王的自由他基本上也放开了,不仅如此,为了安抚李豫,李隆基又改封李亨为忠王,这是李亨做太子前的封王,恢复了原来的身份,说明李隆基已经彻底给他平反了巫盅一案。
  此时李亨靠坐在桌前不急不慢地喝一碗药茶,两只耳朵却在全神贯注地听其他客人的聊天,他从前深居宫内,和底层民众几乎全无接触,现在他却非常喜欢到各个酒肆茶馆去体验民情,这家泰元酒肆也是他常来的一处场所,他在这里还专门有一张桌子。
  和李隆基的身体日渐衰败相反,李亨的身体却一日好似一日,他不理庙堂之忧,或去梨园听曲,或去茶馆喝茶,或骑马到郊外打猎,整日里悠闲自得,再加上他细心调养,原本羸弱的身子便一天天强壮起来。
  不过今天李亨也有一点忧虑了,他刚才听到了几个不好的消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回纥南侵,尽管李亨已不问朝廷政事,但回纥入侵关系到大唐社稷的安全,他也很是关心,他认为朝廷应该立即调李庆安和安禄山从东西两端向草原腹地进军,逼迫回纥撤兵,可是他已经和平民无异,他的建议无处可提。
  这时,旁边一桌的谈话却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几个年轻的太学生,年轻人总是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因此他们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你们听说没有,安西李庆安竟然有称帝的野心!”一名黑瘦的士子大声道。
  “我也听说了,现在长安都传开了,说李庆安到处招兵买马,他拥有的军队已经不止二十万,至少有三十五六万,据说他在安西的排场和皇帝无异,简直太可怕了。”
  “他本来就是安西的土皇帝,再说他又是宗室,是建成太子之后,若将来他登基做了皇帝,我一点都感到不惊讶。”
  这种话一般人都不敢随口乱说,即使说,也是低声密语,或用水在桌上写,严防隔墙有耳,但这些读书人却不在意,再加上他们喝了点酒,更加肆无忌惮,扯着嗓子大声议论,把一层楼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店伙计暗暗叫苦,有心去阻止他们,却又怕影响生意,几名士子见大家都专注他们,他们更得意了。
  “其实我倒希望李庆安能登基。”
  另一名操作河东口音的士子道:“他在安西做得很好,没有土地兼并,赋税又轻,我有一个舅舅,他们一家人都迁移到碎叶去了,前不久我收到他们的来信,说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好,一家人有一顷五十亩的上田,还分了一匹马,自己又买了一头牛,田赋三十税一,现在已经春耕,在收获之前官府都给口粮和布匹,我表妹去了官办的碎叶丝织工坊,每天有工钱二百文,每旬休息一日,休息日还给五十文钱,一个月就有六贯钱啊!连我都心动了,我表妹和我从小定亲,我打算去安西娶她,顺便在安西找点事做。”
  李亨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茶,将他们的谈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了,这两天到处在传李庆安有称帝的野心,李亨便意识到,这极可能是有人在传播谣言,如果是外敌,那就是反间之计,他眉头皱成了一团,李庆安的局面不利啊!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楼的议论声顿时平息下来,大家都向楼梯口望去,只见跑上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官府衙役,大堂又继续喧闹起来。
  李亨却放下了茶碗,来人竟是他的管家,管家快步走到李亨面前,附耳低声道:“王爷,太孙殿下看你来了,正在府中等候。”
  李亨精神一振,从今年到现在他才见过一次儿子,那还是正月初五儿子代替父皇主持新年朝会时远远见了一面,这一晃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立刻站起身道:“我这就回去!”
  泰元酒肆离李亨的府邸并不算远,一刻钟后,李亨的马车便缓缓停在府门前,他快步下了马车,一名随从立刻跑上前禀报,“太孙殿下已经等候了多时。”
  “我知道了!”
  李亨瞥了一眼停在对面的仪仗,足足有数百人,他便心中有数了,儿子不是偷偷来看自己,应该是得到了父皇的许可,也就是说,他今天和父皇谈过话了,谈的自然是回纥南侵一事,看来朝廷对回纥南侵已经有了对策。
  身体一好,思路便自然地变得敏锐起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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