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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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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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妹妹还说她想上那上面看看呢。”住持说。
  “华夏就爱逞能。她小时候就说要到上面去看看,可现在也没上去过。那岩石很难爬上去,连我都没上去过呢,更别说胆小的华夏了。”
  住持一再提起华夏又激起我对他的憎恶来。那个猜测又在我的脑子里晃来晃去。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长着一双猫眼睛,瘦高的家伙就是以另一种方式弓虽。女干了我。这个想法一出来,我立即明白我为什么憎恶他了。
  “华夏有着你们家坚忍不拔的精神啊。”住持说。显然不同意我对华夏的说法。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华夏的名字,而且第一次明白不误地露出他的不满来。
  住持带着我们找到了老杂工。老头单独住在位于寺院门口的一间小屋子里。我们开门进去时,他在睡觉。我们都进去半天了,他也没察觉。住持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
  “这么老了还能干什么呀?”于阳说,“他家人呢?”于阳对于老人的家人让老得掉渣的人到寺院里打杂工觉不可思议似的。
  “实际上他什么也干不了,寺院里就是养着他啊。他有五个儿女,可谁都不养他,没办法,寺院才收留他的。”住持说。
  于阳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嘟嚷着说:“这世界上还有没有善良的人啦?”
  说话间那老头已经站在了地上,一边看着住持一边打着哈欠,“吃饭啦?”他咕噜着说。老头整个人像一张肮里肮脏的皮裹在一副骨架上,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悯与厌恶相杂的感觉来。
  住持说明了我们的来意。
  “小姐,你找我?”老头点头哈腰地说。黑紫的嘴唇开合间露出口腔里仅存的几颗黑黄的长牙,唇齿兜不住风,使说出的话都唔里唔噜地听不大清楚。
第一天(下)(15)
  “老人家,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您快坐下。”
  “噢噢,……叫惯了喽,叫惯喽。当年我可管你妈你姨叫过好几年小姐呢。你和你妈长的一样啊,怎么你腿好啦?这是多咱的事啊?”老头一边说一边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不是那个了,是她姐姐。”住持说。
  “噢噢噢那……那姑娘你叫我有啥事?”
  “听说您见过我的外祖父?”
  老人反应一阵才捉摸出外祖父就是姥爷,这才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那没有,那没有。我见过你姥爷的爷爷,我见过他。要说我见过你姥爷,也行,就是隔了一层棺材板,没看清长啥模样,呵呵,……你姥爷啊,那是谁也没见过啊。还有人说说不定你妈你姨不是你们家的人呢。为什么这么说呢?没人看见她们是怎么来的么。她们和她们的妈都是冷不丁冒出来的,就是你姥爷下葬的那天晚上冒出来的……”
  我本来以为老人年纪大了,会记不清楚,可老人连续地讲下去的流利劲让我相信,他即使说的不是事实也是把这个故事说过很多遍了。
  “……那阵儿啊,好像是民国三十多年,三十四年,还是三十五年啦,我记不清了。反正那年我才十多岁,是个小伙子。棒着呢,可不是现在老模卡嚓眼的小样儿。我爹是阴阳先生。专给人看个阴阳宅,算个红白事的日子,充当个葬礼持事啥的。那天天气挺热,弄得人睡不着觉。我和我爹很晚了才躺下。刚要睡着就被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吵醒了。我跑出去开门,就看见华家的管家打着个白纸糊的防风灯站在门口。我就想这准是他家有人死了。可他家会是谁死了呢?一定是那个老头。那老头都老得要掉渣了,他不死谁死啊?再说了,华家也没人可死了。自打我记事起华家就那么一个老头。听老辈子人说,华家本来有老鼻子人了,可一夜之间不知道怎么都死了。这老头倒没死。快叫你爹起来。我正胡思乱想呢华家的管家就说了那么一句。我说好哩,我去给你叫去。我跑进屋跟我爹说,送钱的来了。我爹说谁呀?我说是华家的管家。我爹就扑愣一下坐起来说,不好,八层是老太爷死了。说着我爹就麻溜儿下地了。我爹和管家站在大门口说了半天话,我爹就回屋了。我说爹是不是那老头死了?我爹说不是,管家说是他家的孙少爷死了。我说啥时候他家有个孙少爷啊。我爹说别说你不知道就是我也不知道啊。我爹拿了点东西就走了。临走前我爹告诉我,让我先别睡,一会可能得用我帮忙。我爹走后,我没敢睡,想华家的老太爷没死,死的是个不知道啥时候生出来的孙少爷。那孙少爷是打哪来的呀?石颗儿里蹦出来的?怎么没听人说过呢?我正瞎寻思着呢,华家的管家又来了。这次他是找我。他说我爹让我去帮忙。那时候我小啊,爱凑个热闹。我爹跟着我爷爷给华家办过丧事。好像是老太爷的女儿的丧事吧?好像是。我爹说啊,民国八年那场丧事是他见过的最气派的丧事了……”
  “啊,也是民国八年?您没有记错吗?”
  “咋会记错,那可是我爹最得意的事,他晃常(经常)还拿这件事吹牛呢,能记错?”老头不满地说。
  “您接着说。”我说。
  “我爹说,那场丧事啊,七七四十九天,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好点心,流水席的席面不断。山上寺院里的和尚全来了,念了四十九天的经给死人超度。满大院都是白的蓝的布账噢,就是到了晚上,灯笼火把也把当院照得像白天似的通亮。那场面,那气势,比过年还热闹啊。华家虽然败落了可怎么着也是个大户人家,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这种小户人家的腰都粗啊。听说华家的黄金没都被胡子抢走,华家的人贼奸,黄金都给藏起来不少,胡子没发现。”
  “您说华家一夜之间被杀三十七口人是胡子干的?胡子就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后一句我是向于阳解释。于阳点点头,表示知道。
  “是啊,那阵我没看见,可我爹看见了。我爹说是胡子勾结小日本把华家大院给端了。我爹还说要是胡子不勾结小日本的话,胡子是打不过华家民团的。小日本要是没胡子引路呢,小日本也打不进来。为啥,有华家的民团守着呗。我爹说啊,华家大院那时候四面墙上都有炮楼。炮楼里都有扛着枪的家丁守着。华家大院就像铜墙铁壁一样。山口也有民团守着,小日本打不进来。――小日本想要华家的黄金,胡子想要华家的女人,俩处在一起一嘀咕就一起干了。结果那胡子也没得着华家的女人。胡子没来之前华家的女人就让小日本儿的翻译官,二鬼子给得了去了。可事奇就奇在这里,二鬼子和华家的女人在洞房的那天晚上,双双死在屋里了。我爹给华家主持的那场丧事就是给这个女人举办的。”
  华家有个女人在新婚之夜和新郎双双死在洞房里的传闻,已经作为那个诅咒应验的例证被山里人传说很久了。我也早有耳闻。可是新郎是二鬼子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华家在那时候还能为新婚之夜死去的那个女人,也就是高祖父的女儿举办气派非凡的一场丧事,那么那时华家还没有败落呢,也就是说,那场大灾难是在高祖父的女儿死之后才发生的。
  “那华家怎么同意把女儿嫁给二鬼子呢?”
  “这我也不知道,我爹就跟我说那么些。说到哪了?对了,说到我跟着管家去华家大院。我跟管家到了华家大院啊,一看,我就忍不住那个失望噢。那院子里黑咕隆咚的,连个油灯都没有。哪有什么灯笼火把,流水席呀?没和尚,院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也没有一点动静。我就奇怪。小门小户的死了个人还有个哭声啊香火啊啥的,也得办一办。可怎么像华家这样的人家一点气氛都没有呢?我向四面看看,想看看院里是啥样的。我进去的那个华家大院啊,是后建的,听我爹说原来的华家大院有好几亩地大,可都叫一把火烧光了。我看见的那个小多了。可照着俺家比,它也还是大。华家大院成天关着门,墙又高,啥也看不见。他家平时也没个动静,我老早就想看看它里面是啥样儿了。可这次还是没看成。那天还是农历二十八九的时辰,没有月亮。西厢房的一扇窗户上透露出点儿亮,可那点儿亮黄荧荧的,不当事,还是啥也看不清楚。管家领着我向那个亮灯的厢房走。我到了屋里一看就吓了一跳。只见屋子正中的地上放了一口黑红的棺材。棺材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大布衫的老头。老头的脸瘦成了一个核桃,核桃下面的尖上还生着老长的白毛,那是他的胡子。我见过那老头。春天种地和秋天收粮时,那老头有时候会上地里走两趟。这老头就是华家的最后一个人啊。我吓了一跳就是因为看见了他。我心里知道死的不是他,可看见他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还是以为诈尸了呢。辛苦你啦,小伙子,老头说起话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和我在说话呢,就听我爹说还愣啥呢,还不快帮我捆绳子。我爹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把死人吵醒似的。我爹在往棺材上捆绳子。我也就去帮着捆了。一边捆我还一边奇怪,我爹怎么这么快就给死人收拾完了?按着往常,给死人洗澡,修脸,更衣,再放棺材里那得个时候了。可那天晚上就那么一小会儿,死人不但躺在棺材里了,连棺材盖都钉好了。怎么这么快就往棺材上捆绳子啊?我就悄悄地问我爹捆绳子干啥?别多嘴,我爹说。我爹说话都哆嗦了。像是很害怕。我就心里纳着闷,嘴里可不敢说什么了。捆好了,我爹走到老头面前说捆完了,老太爷。老头闭目合眼地点点头,说管家,把她们娘三个叫来吧。一直站在门口的管家就走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披麻戴孝的人。是三个女人。两个是小闺女,一个五六岁,一个更小点。她们俩领着一个女人。我看了一会才发现那女人眼睛里蒙了一层白东西,是个瞎子。那俩闺女可长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老太爷对这仨人说跪下磕个头吧,他就要走了。那女人和那个大点的小姑娘就跪下了。那个小点的不跪,她抬着头瞪着大眼睛问老太爷,说为什么要跪啊?老太爷老半天才说,跪吧,他是你爹啊,给他磕个头送行吧。没想到小姑娘说啥叫爹啊?老太爷半天才又说叫你磕你就磕吧,别多问了。小姑娘儿就跪下了。跪下了还问她身边跪着的女人,妈,啥叫爹呀?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就说爹就是老爷爷没老的时候叫的,爹老了时就叫老爷爷了。是不是老爷爷?大一点的女孩边说边得意地转身去看老太爷。那女人哇地一声就哭了。边哭边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老太爷就慢慢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比划着说,抬走,抬走。我爹就和管家抬起棺材走了。那女人还在哭。俩小姑娘也跟着哭起来了。我打着灯笼走在棺材前面扬纸钱,走出华家大院不久就听里面没动静了。后来,我跟着抬棺材的我爹和管家到了荒地里,走到那个大石屋子前面的时候管家说就放这吧。我想咋放这儿?这儿也不是埋人的地方。再说了那个大石头屋子里有鬼,很多人都看见一个白鬼从那个石头房子里跑出来。我怕呀。我想我爹一定不同意放在那,可我爹一声不吱就和管家放下了棺材。然后管家和我爹,我爹还叫上我,我们一起在棺材的周围拢起个高高的干柴垛,拢完了,管家就点把火把那个柴垛点着了。后来管家给了我爹一个金元宝。还跟我爹说,棺材里躺着的是他家的孙少爷,是逃过那场大灾难的另一个人。老太爷怕仇家听说了来斩草除根,就把孙少爷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养大了,还娶妻生子。现在世道太平点了,想把孙少爷接回来,没想到在半路上染上了瘟疫,没到家就死了。没有土葬,火化了也是怕把瘟疫传给乡亲们。还告诉我爹千万不要乱讲。说完就把我和我爹打发回家了。没有宴席也没有诵经时的点心吃。我很失望。就抱怨我爹为什么干那么快。还问我爹那个孙少爷长什么样?因为村子里一直都有华家的人受了巫术诅咒的说法,说他们生出来的男孩,身子是人的身子,头可是狐狸的头,屁股后面还有狐狸尾巴。女孩虽然个个长的像天仙,可是每个人都是狐狸精转世。我就想问问那个孙少爷是不是真的长着个狐狸头。我爹说他去的时候死人已经放在棺材里了,连棺材盖都钉好了。孙少爷长的什么样子,他也没看见。
第一天(下)(16)
  后来,村子里的人就看见华家大院多了三个人。那三个人就是那天晚上披麻戴孝的三个人。那俩姑娘就是你妈和你姨啊。那个女人就是你的姥姥了。后来有人认出你姥姥是老太爷自小收留的逃荒人家的闺女,她是天生就看不见的。你看看,谁也没见过你姥爷吧?”
  “不对,管家一定见过。你所说的老太爷那么老,他是不可能自己钉棺材盖的,一定是管家给钉的。那么管家一定见过我外祖父。管家现在还在吗?”
  我强烈地想知道我的外祖父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情形下死去,为什么连个葬礼都没有就匆匆焚烧掉了。
  我意识到老杂工所说的关于我高祖父对我外公在外地长大的原因的解释,是不可信的。就算是高祖父怕孙子被仇家杀害,而把孙子送到外人无法知道的地方养大,可是为什么连外祖父的女儿们都不知道外祖父的存在?外祖父的女儿们甚至不知道父亲是什么。也就是说在外祖父的有生之年,他跟本没见过他的女儿,或者是根本就不能和女儿相认。至于高祖父为什么给外祖父娶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女人,我所能猜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正因为我外祖母见不到外祖父,所以她才能嫁给我外祖父的。如果外祖父是高祖父修庙并到庙里求平安锁的那年出生的,到被神秘古怪而又凄凉地焚烧掉时也不过二十几年,也就是说,外祖父很早就死了,而死前,他的女儿和妻子都没有见过他。可是为什么呢?我的思维又开始在我外祖父不健康的猜测中转悠着越陷越深。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否定我的猜想,就算否定不了,证实我的猜想也好啊。
  “管家啊,管家死了。你姨妈那年啊,也跟你问一样的问题,她也说要去问老管家。那时老管家还没死呢。她问没问我也不知道,反正老管家在你姨妈说要去问他那事的不几天后就跳河儿死了。”老头说着还看了看我。
  啊,这么说姨妈当年跟老校长提起的跳河的那个人就是管家。姨妈当年一定问过他。他没有告诉姨妈。他的跳河,一方面肯定了姨妈对外祖父是被诅咒的怪物的疑惑,另一方面在她的心里一定认为是她逼死了老管家。于是,那天在种种折磨姨妈的痛苦当中又添加了新的刺激。姨妈就在那些痛苦的折磨下神经失常了。
  老头还盯着我。我不禁心中暗恼。那老头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怀疑。仿佛是我姨妈杀了老管家似的。
  “您认为是我姨妈杀了老管家,是吗?”我直截了当地说。
  “呵呵,也不能那么说。不过老管家的死和你姨妈有关啊。当年啊,村里被打倒的不只是老校长一个人啊,还有老管家。老管家不是当过华家的管家嘛,他因为这个也就成了地主的狗腿子了,也是天天挨斗啊。天天那顿打哟,可不是人受的,老管家受不了就跳了河了呗。”
  这又是对我姨妈罪行的控诉。他说的对呀,就算曾经当过华家管家的那个人不是姨妈亲手害死的,可是也是因她而死。尽管姨妈未必有心要他死,但姨妈的所作所为还是在客观上造成了老管家的死,造成了老校长一辈子的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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