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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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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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于阳一开口就把我的担忧化解了。我的所有的戒备思想都在那一刻松懈了。
  于阳说:“这里的空气是好一点。屋里要闷死了。”
  我说:“是啊。”
  于阳伸出手臂来,搂着我的肩带我回到屋里去。我在于阳的搂抱之下,意识里却涌起另一种想法:于阳心照不暄地说出那句轻描谈写的话,解了我尴尬的同时不也是堵住了一个了解我的突破口吗?于阳没有了解我在想什么的意图。他不要我的内心,只要看到我的肉体就够了。这么一想一股比穿过阳台的风还冷的失望就涌上了心头。
  回到客厅里,我们沉默着坐在沙发上发抖。就在这时,朋友从稿纸的页面上浮现出来责备我说:
  坐在这里受着死亡的诱惑,这就是你为死去的、你曾爱着的人做的有意义的事吗?你做这样的事不正说明你对死者的无所作为吗?
  那稿子就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极不起眼地和一堆杂物滩在一起。它是我睡前拿出来准备看,却没有翻看一页就随手丢在那里的。
  这个小说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是啊,摆脱困境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让我的灵魂活在作品里,那样,我就挣脱牢笼,我就是不死。
  我想起朋友生前一直想着要挣脱,挣脱什么她自己又不明确。仿佛她身在一个别人看不见而她自己又能深切体会到的牢笼里。“常常有要窒息的感觉啊,就是要摆脱。要是摆脱不了的话,那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感到快乐。”朋友坐在那叠厚厚的纸上重复着她生前说过的话。裹着身体的火焰,明亮鲜艳。
  你和我是一样的。
  她再一次说。
  于是,我的视线就穿透了燃烧着的朋友,穿透层层钢筋水泥的墙壁,看见了已滩在地上分化成各种物质那个我。城市里的尘土垃圾飞扬。我是它们的一部分。百年前的幽灵夹在其中飘来飘去。我再一次感到我已经死了。
  “好吧,那我就试试看吧。”
  我对坐在稿纸上燃烧着的朋友说。这么说着的同时,一种清醒的认知又出现在我的思维里:丈夫抛弃了我;我的孩子是个畸形儿,又在我的疏忽下死去了;最知心的朋友自焚身亡;唯一的亲人是残疾的妹妹,她还新丧了丈夫孤独地住在乡下;情人不爱我,他和我的关系仅是单纯的性伴侣;而我身背着积蓄了含有恶毒力量的诅咒,我的身体里或许隐藏着妖怪的基因……我疲惫不堪地重复说:“我试试看吧。”
  “你傻坐在那儿,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呢?”于阳说。
  “我要到乡下我妹妹家去。快过节了,妹夫又新丧,我不能让妹妹一个人过节。”我说。同时,白天在街上看到朋友的母亲为安慰她所说的话这时格外清晰而确定起来。“另外,借这个机会我还可以再去找找资料,看看能不能把朋友没完成的小说续下去。”
  我的朋友为了追溯我们家族的往事,采访过很多地方,并记过详细的记录。那些记录着第一手资料的笔记本,本来按着朋友母亲的意愿也要交给我的,但朋友的其他家人生怕从那些笔记本和稿子里蹦出一个冒着火的陶俑般的怪物来威胁到生者的世界,所以一致反对朋友母亲保留朋友的一切带有文字的东西。那份稿子还是朋友的母亲偷偷留下的。其它一切带有朋友手迹的东西,就在朋友的其他家人为小心谨慎而点燃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了。因此,我无法找到朋友在我老家乡下那段日子里的历程。凭直觉,我认为那段历程与朋友的死,有着极大的关系。
  “就是你的朋友寄托了生存希望的那篇小说吗?”
  “是啊,”
  “那小说可不太吉利,为它死了一个人嘛。要是你也要通过写这小说来找到生存下去的希望,那你就得当心啊。”于阳开玩笑似地说。
  “我还是要去看看的。”我说。没听出自己的声调因恐惧而提高了。
  “我跟你去。”于阳说。大概他也觉得自己的决定突然,便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我说:“我还没到乡下去真正地生活过一次呢。我一直想体验体验农村的生活来着。农村的生活总给我生机勃勃的印象。再说城市的生活真让我厌倦啊。”他说着,像拍衣服上的灰尘一样拍拍赤裸的身体,仿佛皮肤上那些油彩涂就的花纹会像灰尘一样被拍下去似的。或许,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这些花纹如果能拍下去的话,盘踞在他心里的某些东西便会随着那些花纹的离去而消失吧。“离开城市一段时间就能抵挡住毒品对我的诱惑吧。”于阳又自嘲地说。
第一天(上)(2)
  司机还没有上车来。车头灯打出的近程光穿不透夜的黑。那一点炽白的光亮只把车前的山壁照亮了一片。虽只是一小片,也可以看出山壁陡峭的趋势。壁间低矮的灌木丛,枯枝老叉攀岩而立。纵横的枝叉间,树根草茎间,拢着团团残雪。毫无生气的枝叉鬼怪的手臂一样探向空中,在车窗前凝然不动。光亮之外是模糊黑暗的世界,只能看到山壁的褶皱凹洼处堆积着一片儿一片儿的雪条,一条一条鳞片般直盖到山顶上去了。山间的树木也影影绰绰,一团一团,粗硬的黑毛般长在山体上。大山就像个巨大的长着白色鳞甲的怪兽蹲伏在黑暗里。东北大平原上极少见山,偶有,也是丘陵一样线条柔和。然而在我家乡一带,山势不知什么原因变得陡峭起来。地势也险恶。山道像带子一样盘旋迂绕着在山间穿行。入冬,雪后,山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压成光滑的镜面,汽车行在上面,随时都有掉下山崖或是翻车的危险。我们从下午起就走上了仿佛是层层密林阻拦着的山路,一直走到天黑,目的的还是遥不可及。我看着车前方的山壁,觉得巨大的山体就要向汽车直压而下。路边阴暗凶恶的山石和山鬼般奇形怪状的树林都蠕蠕而动。我眼前便出现这样的幻象:甲壳虫般停在群山中的小汽车,忽然被白日里幻化成岩石和树木;在黑夜里又突然间复活了的魔兽和山鬼团团围住,车中的三个人也立即被这些怪物吸干了血肉,变成了三副枯骨,和于阳画在身上的骨骼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痛苦的人脸和红唇放在骨架当中,也没有那些彩色的条纹作陪衬了……司机终于开门上车了,他把油桶往脚下一塞,便发动了车子。车头的远程光一下子打了出去。路边的树木与树林并没因这强光而退怯,反到以更气势汹汹的势头向车头直撞了过来……又从车旁掠过去了。
  “走了有一半路程了吧?”我小声问坐在前面的司机。
  “还没呢。大概只走了三分之一吧,前天下了点小雪么,道就难走。”司机大概从我小心翼翼的声音里听出了我的胆怯。他又说:“别看这山里黑,其实一点没事,只要没有人出来抢劫,鬼来了都不怕。”
  “什么?鬼!在哪里?”于阳忽然从梦中惊醒,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如两点鬼火,不安地跳动着四处环顾。--我想于阳此时看到的我,也该是一副模糊不清的脸庞,一双眼睛因反映着车外的灯光而变成两个闪亮的鲜明的亮点儿。这样子看起来真像传说中的鬼呢。
  “不在哪里,是司机大哥在开玩笑。”我安慰于阳说。在远离大都市的乡村山道上,我改回了称同龄男人为大哥的习惯,而不叫他城市里的通称:先生。
  “啊,”于阳又闭上了眼睛。在我身旁跳跃着闪动的鬼火便消失了。在我以为他又沉入梦境中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开口说:“我梦见鬼了。很多的鬼,都从山上跑下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呢。”
  “这不奇怪。”司机抢先说:“凡是有人夜里走山路又睡着了的话,山里的鬼就托梦给他们。这山里有老了鬼了,听说是被日本人赶到山里做矿工的人死后变的。小日本占领的时候可是死老了人啦。还有就是俄国鬼子和小日本占领时期山里的游击队员死后变成的。你梦见那些鬼们都拿着枪,那就可能是游击队的鬼。”司机像是在说一件大事似的一本正经地说,“啊,听说最开始的游击队还是一个女人拉起的呢。后来这个女人被自己家里的人活埋了。你要找的那个人就是这女人的后代吧?”司机说着回头看看我,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似的。我装作看窗外的山道避开了他的目光。玻璃上映着的他模糊的脸转瞬变成了后脑勺。
  这个司机,有着东北地区大多数男人都有的粗大健壮的体魄,也有着同大多数东北男人一样健谈的舌头和粗犷的性格。从他那不讲究的穿着,随便的态度,以及古铜色的脸上,能看出他不仅是本地人而且是地道的或是刚从乡下走出不久的庄稼汉。那么,他听说了在山中广为流传的我们家祖先的故事便不是什么稀罕事。在不久前,他问我:“你要去家庙?去看亲戚吧?那亲戚姓什么啊?”我告诉他我的亲戚姓华后,他就回头着意打量了我一会。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打量我的原因了。听说我要找住在家庙的姓华的人,便把这人和传说中的传奇人物联系起来,并且确认那个传奇人物就是这人的祖先也是太冒失了点。
  “山里真的有鬼吗?那还有狐狸精变成女人和男人幽会的事吧?”于阳开玩笑地说,他已完全清醒过来。
  司机报复我刚才的冷淡似的好一阵子没开口,待到开口说话时,语气里也有着负气的故做的傲慢。“老辈子传说那个拉杆子和俄国人打仗的女人就是狐狸精投生的。”司机说着转头看了看我,像是看看他要说的话会不会引起我的不快来。“就是这个女人让一个家族受到诅咒,到现在都整整一百年了。我跟你说那个诅咒可灵了,华家的女人每一代都有一个不得好死,华家就没见过男人,老辈子说,就是有男人也都是怪物……”
  “一个怪物。”丈夫看着婴儿,说。他抬起头看看我,脸上的笑容凄惨无比。“怎么会这样呢?”
  我无言以对。某一根神经在脑子里蹦跳着疼。眼睛里却已经没有泪水了。
  刚从医院回来的,不到一个月大的婴儿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闹,以成年人疲倦而悲哀的神情看着坐在他旁边的父母。这神情是通过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传达给我的。我们的婴儿有两张脸,或是有两个头,两个像并蒂而生的梨子一样长在脖颈上的两个头!婴儿转动着这两个头打量着他刚刚认识的家。有着成年人表情的婴儿,大概会看到专为他布置好的房间,并对这房间产生印象吧?他会看到墙上粘满了白雪公主,小矮人,小鸭子,小猫咪等卡通图片,而意识到父母准备欢迎的是个女孩,而不是他,他还可能通过粉红色的小毯子认识到这一点吧?正因为如此,他才有那么悲哀的表情?
第一天(上)(3)
  “我们……今后拿他怎么办呢?”丈夫又说。
  “等以后,科学发展了,可能会有办法吧。”我这样说着的同时,内心深处生出的灰溜溜的绝望却把这句本该生机勃勃的话压得有气无力。
  “两个大脑是完全连在一起的。现代的医学无法把它们分开。”儒雅的脑科专家说。
  我怔了半天才明白他的话意味着什么。“就是说他只有保持着这个样子渡过一生吗?”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心里涌起了深深的绝望与悲哀。我还未及仔细想过的孩子的未来已经先向我显露出悲惨的实质。孩子还太小,他现在无法体会的悲痛已经预先压在了生了他的我和丈夫头上。我紧抱着全身都裹在包被里,因而看不到的婴儿说:“要是硬分开的话,孩子会变成植物人吗?”
  “不会变成植物人,但会死亡。--我们也很同情你们啊。可我们尽了力,这样的孩子……可能在形成胚胎时是双胞胎吧,后来,不知怎么就这样了。人体自身的奥秘人类知道得还太少啊。”脑科专家叹息着说。那一刻我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破碎了。
  “拿他怎么办?……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啊。”丈夫看着小床上的婴儿自言自语。然后抬头看看我,眼睛里都是疑问与不确定。那一刻,丈夫更像个无助的孩子。
  “是啊,毕竟是我们的孩子……”我应声虫一样重复着丈夫的话。“我们应当照顾他。”
  “我实在太累了,你来照顾孩子一会儿吧。”我说。
  “好吧。”他说。他不看我。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喝空了的酒瓶。身上的衣服布满褶皱和肮脏的污渍。接着我就看到我身上的衣服也肮脏不堪,我的头发也好多天没洗了。孩子已经把我和丈夫的生活拖垮了。“都是为了孩子,什么时间都没有了……孩子的食量很大,大的惊人,他的精力也异常充沛……现在就会翻身了,才两个月啊……时刻不能离人。”我说。
  “别说了!”丈夫说,“我知道他有两个头,一个头清醒时,另一个就会沉睡,每一个头都能指挥肢体的运动!他有的是精力!我知道,我会看住他的!你不用提醒我!”我默默无语地走回我们的卧室里,在床上躺了下来。我本以为极度的疲乏会使我立即如同死亡一般睡去,可我瞪着几天几夜也没合过的眼睛久久不能入睡。丈夫粗暴的话已经如剑一样刺进了我的胸口。
  昏黄的灯光照在丈夫身上。丈夫的身影长长地铺过地毯,铺过婴儿的身体,黑黑的一道。婴儿一个头睡着,另一个头转动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两只小脚蹬动着,试图让小手抓着小脚玩耍。丈夫跪在婴儿床边的地毯上,弯曲着脊背,头伏在地上,脸埋在双手里呈磕头的姿势。呼噜噜的像停水时水笼头发出的声响从他的手里传出来。丈夫在哭。撕心裂肺又压抑地痛哭。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丈夫,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挂下来,我想哭出来,可疼痛如同一枚坚硬的核堵住了我的嗓子,使我哭也不能,叫也不能,呼吸都要窒息。丈夫承担的压力更大些吧,因而他顶不住先崩溃了。丈夫看了看我,猛烈地挣开我的手臂,回头看了我一眼,起身跑了出去。他的脸上都是泪水,还有怨恨。
  “你别喝酒了!我受够了你的醉薰薰!你看这个家还像个家的样子吗?”
  “那没办法呀,要是不醉的话,看到婴儿的床我就会受不了。”
  丈夫带着蔑视与嘲笑的神情看着我说。
  泪水一下子从我脸上涌下来。“是我不对……亲爱的。抱抱我。”我走过去,试着向他身上靠。丈夫一下子站了起来远远地走开了。
  “别碰我……你一碰我,哪怕是手指碰到了我,我就觉得还会生出一个妖怪来。”
  在丈夫厌恶的目光笼罩下,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妖怪。我有妖怪的基因,我生出来的孩子才是个小妖怪。我的心脏剧烈地痛了起来……
  我的心脏剧烈地痛了起来……我忽然意识到,司机嘴里蹦出来的“怪物”一词激起了关于婴儿出生后那段日子的记忆。那些被我苛意遗望的记忆残片,又从沉寂中复活来,并飞舞着包围了我。一时间我的心脏即要如一脚踩下去的汽球般,“啪”地一声暴裂开来。我浑身冰冷软弱无力。我靠向身边的于阳,把冰凉的手放到他的手里。于阳的手也一样冰冷。他没感觉似地让我靠着,双手心不在焉地握着我的手。此时的于阳离我是那么遥远。他只和司机就山里的奇闻轶事聊得正浓。
  “这么说,以前那个抗俄领袖的家里是个大族?”
  “说是么,说是她家里当时光是做饭的人就有几十口子,那个女人还是个千金小姐呢……”
  原来,他们说着的,还是关于我老祖奶奶的传说。看来山里人现在还对那些传说津津乐道。司机的话立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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