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颠簸,高速造就的大风,眩晕,踉跄,翻滚。
刹那,怀念白瑢那跳跃着银白光芒的法丝,还有温热的手。
一双臂膀及时地抱起了她,然后稳稳地立于车顶。
无涯。
湛明婵推他,无涯扣着她的腰和肩膀,轻道:“你站不稳的。”
“你的戏看够了?”湛明婵愤怒地质问,“雍寂说你死了,我一直都不信,如此厚颜无耻的神仙,该当是再活上个几十万年才对,真要是那么要脸,早就羞惭地自请入轮回了!”
“明婵,对不起……”
“把你那干巴巴的‘对不起’都收起来吧,我不想再听到!”湛明婵冷道,“上仙是上仙,凡民是凡民,何来对不起一说?凡民有了性命,能到这花花世界走上一遭,都是得天之恩准呢!岂敢承受上仙的道歉?!”
“明婵,你这是让我们一夕间就回到了最初的冷漠。”无涯苦笑。
“是你逼的,无涯上仙。”湛明婵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西安吗?你以为我是在贪玩吗?你以为我……”
“你在逃婚,我知道。”无涯平静地说,“我一直都在跟着你,和白瑢,还有雍寂一样。”
湛明婵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啪一下,响得清脆。
“无,耻。”
湛明婵不屑地笑道。
无涯无可奈何地说:“明婵,有些话,现在实在无法细说……”
“雍寂是怎么大摇大摆地回到车厢的?白瑢将我推出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湛明婵吼道。
无涯平静道:“雍寂将火车弄出铁轨了,刚才,我只好先稳住火车,不让任何人,车上的,车下的人发现,一列火车悬浮在空中前行,这种情况,被凡人们注意到,这不是好玩的。”
“凡人们?凡人们?无涯上仙,您毕竟是神仙,我明白了!”湛明婵激烈道,热风吹得她心头之火,越烧越旺。
“火车出轨了,它会翻的,明婵!”无涯断喝,“我必须稳住火车,一点点将它挪回到铁轨之上,还要笼起结界,不让任何人看到这离奇古怪的一幕,雍寂就是趁这个时候溜走了,但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您是猜出来白瑢会拼死救我对吗?”湛明婵质问,“您的未卜先知,看来是造就您无耻的根源。”
无涯叹了一叹,“也许我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我早就该让您的话,在我这里变得‘不管用’!”湛明婵说。
无涯叹息,“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吵了,明婵,再有不到十分钟,火车将行驶过一段没有铁轨的路,对,是雍寂,提前把那一段的铁轨,彻底毁掉了。”
第十章 欲海无涯,唯君无耻
湛明婵一怔,“你可以恢复的吧?”
无涯淡笑,“足足有三千米的长度,连根拔起,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复原到可以供一辆火车通过。”
“那车子上的人……”
无涯抱起湛明婵,只说:“重大事故,天意吧……”
啪!
又一个巴掌。
无涯苦笑,湛明婵怒道:“怎么?不是最开始您谆谆训导,要我以匡扶正义为己任的时候了?这一车子几千条人命,神仙就是如此漠视吗?人类顶礼膜拜你们是为了什么?如此的神仙,还要来是作甚?!”
无涯道:“救苦救难是职责之一,但不是全部,遵循天意,才是本分,黄泉阎王的生死簿子上,若是已写了个清清楚楚,难道我要以逆天的名义,前去修改吗?若是看不得死亡,神仙们个个都救,这凡间也就人满为患了。”
湛明婵斩钉截铁道:“正常的生老病死,循环轮回,无可避免,我自不干涉,没看到的事故,我也管不得,但能避免的,就必须救援,你不去改,那我去改,逆天意的罪过,我来担,我也用不着你再跑到灵霄殿上去栽赃陷害了,是要五雷轰顶还是要削减阳寿,我也都认了。”
无涯好似无奈地摇摇头,他俯身,亲向了湛明婵的额头,嘴唇刚刚碰到,湛明婵就闪了一下,避了开来,又冷笑道:“怎么,您是要和雍寂大神看齐吗?我得付出点清白,才能换来您的出手?您什么时候变得和雍寂大神一样恶趣味了?从最开始喜欢亲自脱女人衣服,发展到命令女人自己脱衣服来投怀送抱?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人家是主动贴上来的而不是用强的?好修补一下被损伤的自尊心?啊,原来一月不见,您的高度已经成为低度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不欺余也,其实有时候,我倒真是宁愿您能和白瑢学习学习,别看人家拿一个假身份骗了我近十年,可人家的好,那是真心真意,和嘴巴里讲的完全吻合,比起口口声声说着‘爱’,却行冷漠之事的某位上仙,要强过百倍呢。”
无涯愣了一下,笑容逐渐褪去。
“是吗?如果宗堰是个男人,恐怕你已然动心。”他淡淡道。
湛明婵见他这个节骨眼,竟然还有心思考虑这种事情,不由怒上加怒。
“她虽是女人,可我都动心了呢!”
无涯笑了一下,他顺了顺睫毛,缓缓直起了身子。
“设障。”他对湛明婵淡淡地说。
热风呼呼地刮过来,湛明婵和无涯的长发都飚了起来,剧烈流动的空气,本该稀释叶子香的味道,但是湛明婵却嗅得愈发清晰刺鼻,好像一股子激荡的情感,于无形中不满地喷发。
她看无涯。
无涯的眸光平静,面无表情。
“设障。”
他见湛明婵不动,就又重复了一遍,“施法的时候,尽可能不要让太多人察觉,玄黄界,应该有这样的戒律。”
湛明婵挣脱开他的扶持,勉强站稳在火车顶端,她狠狠瞪着无涯。
“我替您架起结界,那您准备如何呢?”
无涯不咸不淡地说:“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明白自己的本分,才是最好的。”
湛明婵向上仰了仰脸,让泪水倒流回去,她手中法诀一扣。
“上仙需要多大范围的障?”她冷淡着,随意凝聚着力量。
“你应该估算的出来。”无涯离开她,向着车头方向走去,“我相信以湛家掌门的能力,完全可以从容处理这个状况。”
湛明婵更加恼怒,平常时候,她都是捏诀设障;对付强大敌手的时刻,她自然是用法杖辅助,制造出更坚固,范围更广的障,此刻她本已举起法杖发动了召唤力量的诀,但无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她十分气愤:
怎么?你还生气了?甜言蜜语下,竟是冷淡的中立和见死不救,你一再勒令我远离白瑢,但她却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毫无条件地站到我这一边来,可你竟然还有脸去不满她对我的好,和我对她理所当然的感激与肯定?
你的是非黑白都去了哪里?!
问题是出在我的身上吗?如果是,那也是我瞎眼看上了你,黑了心迷上了你!
湛明婵收回了法杖,她从衣兜内摸出了白瑢给的宗家法戒,摊开在手心上,右手掐诀,诵读咒文,银白色的光芒很快环绕在她的四周,随后逐渐扩大,笼罩了脚下的车厢,笼罩了前一节和后一节的车厢,然后再逐节笼罩,随着半径的伸长,这个半圆的罩子在迅速扩大着,好似一只天大的锅盖,扣了下来。
无涯的背影停了,他回头看了看这股和湛家绿色力量不相同的银白色的光芒,眉毛似是皱了皱,却又挑开。
“你用宗家的力量。”无涯遥遥对她说话,声音已然平缓如水,“明婵,快收了回去。”
“我不仅用了,而且用了不止一次,我今天用,明天用,日后天天用,当着你的面用,背着你的面还用!”湛明婵冷笑道,“白瑢都没说什么,你在鸡蛋里挑个什么骨头?”
无涯说:“我是为你好……”
“火车要出去了。”湛明婵“善意”的提醒道。
无涯叹了叹,身形一展,碧色的光芒旖旎回旋,片刻便化作长虹一道,迎风而去,倏地奔向前方。
他准备怎样做呢?
湛明婵握着法戒,向着车头紧走了几步,差点跌倒,那法戒仿佛和她心灵相通般,数条丝线攀上车顶,勾住了各种凸起,让湛明婵稳住了身形,只是半跪了下去,磕得膝盖生痛,她迎风猛烈的喘息了两口,又站起来向前行。
此时火车的行驶依然正常,湛明婵“爬”到了二号车厢的时候,已然能望见前方的状况——
转弯后,地面平坦,竟看不出有铁轨延伸。
好近!
她心脏生生停了半拍。
无涯呢?
四处无影。
湛明婵喘了几下,肺腑间的隐痛此刻更加剧烈,风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给卷走,法戒让汗水浸透,那银白色的光芒此时给她的是最大的安慰,她竟不由走神:
白瑢有没有逃脱呢?
雍寂又会如何待白瑢?
杀了她?
还是……
冷不丁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会是……
湛明婵甩开这个念头,脚下的火车赫然发出了惊天动地一声鸣笛,她警醒,离那无铁轨的路段,近了又近!
不见无涯。
提起法杖,她搜肠刮肚,希望寻到一些法子,奈何玄黄界的力量大都是斩妖除魔,可没有凭空变铁轨这样的机巧。
汽笛声震耳欲聋,她突然领悟到什么才是存亡危急,生死关头,原来当真的面临集体伤亡的时刻,个人的安危竟全都抛到了脑后,至于那些个伤春悲秋,那些个花溅泪来鸟惊心,一叶落而眼泪涌的心境,全都如烟尘渺小。
湛明婵投降了。
“无涯!”她喊道,“无涯!”
火车颠簸剧烈,大概此时的铁轨也受了波及,无法再承受车轮的碾压,湛明婵被摇得东倒西歪,她一想到车厢内可能会有的惊恐,想到百里外数个家庭的期盼,她的心就直直地被剖开,让刺刀肆意挑弄。
一道碧色光芒自她面前闪过,朦胧可看出那正是无涯,一闪后便扑到了车前,碧色光芒拉伸着,迅速向铁轨方向延长,每走一节,便化作一节崭新的铁轨,待那碧光消亡,一道完整的铁轨已赫然出现在眼前。
湛明婵未及思考这是什么阵仗,火车轮子已喀嚓嚓地碾了上去,呼啸而过。
车子开出了好一会儿,湛明婵才茫然地醒悟了过来:
他变作铁轨了吗?
一身的血似乎刷地就往脑袋上涌,然后嗡嗡嗡似在脑子里敲锣,震得她心肝都要碎了,手指尖却冰凉麻木。
那这车子,岂不是压过了他的身子?
湛明婵握紧了法杖,只觉得车轮的每一次对铁轨的碾压,都犹如压过一具血肉之躯,割裂的是肉,斩断的是骨头,溅出来的全是血,而自己仿佛就是这列火车的驾驭者,驱策着车轮去当一个刽子手。
三千米,总该走出三千米了吧?
湛明婵回头,只能看到遥远的天际,已放出光明。
一夜就这样,要过去了。
她没有收回障,她要等无涯吩咐“可以了”,才能收法,她跪在车顶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中,感受火车的颠簸,那听了一宿的轧轧声,此刻都碾压到了她的心上,她一时间终于明白,心是肉长的,是什么意思。想象着锐器自肉上剖出一道道痕迹,一滴滴血弥漫出来,怎么止也都止不住。
他不会有事的,他是神仙。
会痛吗?
湛明婵气馁地想:
那又怎样?还不都是他们这群神仙搞出来的!
痛了也是活该!
但是为何自己的手指冰凉,全身无力呢?
湛明婵苦笑,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在爱情中,先爱上对方的那个,是输者。
她想,一定是我先爱上无涯的,所以我只能认栽,既然你爱了他,爱到拔不出来,那么你一面陷于泥沼,一面又不愿反抗,此刻一切的喋喋不休地咒骂,岂不无意义而让人笑话?
还不如沉沦到底,看那泥沼的尽头,到底是怎样的地狱。
“无涯——!”
湛明婵喊了几声,天地空旷。
她担心到了极点,也气愤到了极致,终于忍不住骂道:“你死到哪里去了?给我死出来啊!”
四下只有车轮声回应,这让湛明婵更加心慌,也就更加愤怒:
你只会搞这些子虚乌有的,只会玩弄这些来去无踪的,让人一惊一乍,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她把这一切都喊了出来,热烈的风带走了它们,连回声都不肯给她留下。
湛明婵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但她想着,三千米总该过去了,为什么无涯还没有回来呢?
他不会有事的,他是神仙啊,他坐看朝代更迭,战乱四起,人命如尘土卑微,在历史洪流中被掩埋,可他却能不动如山,只望着一缕叶子香的烟气,折扇轻挥,水声孤独。
他从不动心,他恪守中立,他是个谨遵天意的神仙,不插手凡间一切凌乱。
所以他不会自我牺牲。
大概是生气了,因为用白瑢讽刺了他,他当时就生气了。
难道赌气,会让一个神仙去走绝路吗?
难道那用他的身躯化作的铁轨,当真就生生被车轮碾过,如同碾过他的真身?
若非如此,他为何还不现身呢?
还是他抛开了我?
缘分到此为止?
肺腑间剧痛,原来哪一个都是她无法接受的,无论一时间的愤怒有多么冲天,无论嘴巴上有多么的尖酸而冷绝,那也都是情绪化的产物,其实潜意识中,她反而最是惧怕彼此的疏远,和对方的消逝。
原来她才是最软的那个软蛋。
人类到底是比不得神仙。
“无涯……”
她低语。
“嗯?”
无涯从后面抱起她,掐散了她手头一直维持的法诀,然后轻轻蹙眉,一方绢帕提起,擦拭在她的脸上。
“怎么哭了?”无涯微笑道,“害怕会死掉?”
湛明婵无语。
无涯说:“你的生命是我的底线,你还在车顶上,我又怎么会看着火车出轨侧翻?”
他伸手,带着仙光,慢慢抚摸湛明婵的胸膛,湛明婵只觉得肺腑间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一直激荡的气血也恢复了平静,她安然地让无涯给她疗伤,然后有点晕地问道:“那么……你的底线可不可以再宽一点?”
无涯慢慢地扯动嘴角,湛明婵失望而胆怯道:“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
无涯环着她的背脊,“铁轨没了,这辆车过去,总还有下面的车,我回来迟了些,不过是当个热心群众,和你们的铁路负责部门通个话而已,看着他们迅速派人封锁铁路,停止后面的列车,我才好放心回来。”
无涯抱起湛明婵,向后低低飞去,他们顺着十一号车厢的那个大洞,一起降落,在走出卫生间,来到走廊。
“大家都会晕菜的,好端端没了路。”湛明婵带着眼泪又忍不住笑道。
无涯说:“这个也得处理,对于凡间,这种事情太过离奇,又是我神族内部搞出来的,我既然留在了凡间,这事儿早晚也得让我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消除记忆?扭转时间?改变历史?”
无涯微笑道:“等送你回去了再说吧,先让他们瞠目结舌上几个小时,也无妨。”
湛明婵说:“帮我把大家的记忆改了吧。”
她说:“我们都是开开心心出来玩的,我真希望所有人都能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火车上的一宿,太不堪了。”
无涯道:“记忆都是自己的,明婵,你无权帮他们作决定,你也无法揣摩,他们对这些事件,到底是生气,是惶恐,是兴奋,还是……一些其它复杂的感情……”
湛明婵低声道:“我自私地这样替大家选择了。”
她握紧无涯的手,无涯终于道:“好吧。”
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