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阔别数月的校园,湛明婵只觉得无比轻松——毕竟生产完毕,月子也出了,可以顺顺当当,毫无顾忌地穿着时尚的衣裙,行走在林荫路上,喝着冷饮,与同学们嘻哈打闹。
城市前途未卜,周围却悠闲依旧。
湛明婵羡慕无知了。
大家见到她,先是惊喜,后是寒暄,而后就要说一句“杨安也不见了啊”。
“她家里帮她联系了一所学校,她出国了。”湛明婵这样对答。
“啊呀,可是她不是考研了吗?初试成绩都出来了呢。”很多人就这样惊讶道。
湛明婵回到寝室,上了网,她知道杨安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
很出色的成绩。
人大的复试名单中,也标着杨安的大名。
许词韵在她身后说:“仇老师上星期见我的时候,还跟我说呢,本来已经帮杨安联系上人大清史所的教授了,就是上学期那个到咱们这里做过讲座的那个人,杨安还向他提问,全场只有杨安一个向他提问呢。所以他很欣赏杨安,她如果参加复试,那是绝对没问题的。她放弃这些出国,其实有点可惜哦。”
湛明婵听着许词韵的惋惜,静静地看着这张复试名单。
这是杨安的梦想,杨安的人生目标。
杨安的一切。
她都放弃了。
所以湛明磊,你要是敢负了杨安……
那张契约,我会执行到底的。
吴双问她,“虫子,杨安到底去哪里了?”
“出国了啊。”
“怎么这样急啊?”童盈也很疑惑,“她开学的时候还在呢,突然就不见了。而且她说都没说过,她的东西也有好多都没拿走啊。”
“她家里给安排的太突然了吧,这个我也不好问啊。是人家父母的事情啊。”湛明婵慢吞吞道,“反正我还能和她联系上,没关系的,她会回国的。大家还是可以见到面的。”
“什么时候回国啊?她是不是就放弃这里的学业了啊?”童盈问。
“是吧,我没细问啊……也许是退学也许是休学,但总之她有着落,就好了。”湛明婵轻轻道。
吴双坐在床上,“我觉得你俩好像有小秘密一样。”
“嗯,那你不信杨安出国了?”湛明婵说。
吴双摇摇头。
“虽然很突然吧……但是虫子,关于杨安的,你说的,我自然信了。”
吴双又开开心心地做了个鬼脸,“对了,商量下散伙饭跟哪儿吃?我提议自助火锅。咱们四个一起去,大家说好不好?”
湛明婵站起来,“你们先商量着,我得给家里去个电话。”
她快步走到楼梯间,推开窗户,泪水滑落。
突然意识到,这个住了四年的寝室,还有两个月,就该彻底离开了。
现在彼此的信任,总会随着时间而消磨。
是的,离开学校以后,我们当然还会见面。
但那时,就已不是今日的我们了。
时间总是向前走着。
而未来,也总是蒙着面纱。
人生是河,人是瞎子,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忙完了学校的事情,湛明婵疲劳地回到主宅,就看到几只傀儡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走了出去,看来是准备送到仓库。
见了她后,这些傀儡忙侧过身子,轻轻躬身。
湛明婵粗略地看了一下,全是婴孩用品,精美而崭新。
“这是要送到哪里去?”
湛明婵问跟在傀儡身后的湛明嫣,湛明嫣正指挥着傀儡往仓库过去,她为难道:“大嫂买回来给小筝儿玩的。但是义父说……家里的东西足够了孩子玩了,让给送到仓库去。大嫂……有点难受……”
湛明婵心中一紧,她看出湛明嫣的吞吐了。
“怎么了?”
“义父让嫂子把孩子放回婴儿床里,大嫂没听,一直抱着孩子……”
湛明嫣轻声说,“义父后来就生气了,让傀儡把孩子给带走……大嫂,大嫂突然……突然把孩子塞到大哥手里,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义父很不高兴……”
湛明婵怔了怔,“大嫂怎么样?我父亲没责备大嫂吧?我大哥呢?他有没有给大嫂压力?”
湛明嫣解释说:“姐姐可别多心啊。其实全是因为那糟糕的命,弄得大嫂的孩子不在她身边,她现在看着姐姐的宝宝,触景生情,不免就把母爱都倾注到小筝儿身上了。有时候……有时候就以为小筝儿是她的孩子呢。何况小筝儿都是大嫂用乳汁喂养,当然很有感情了。义父这回对大嫂难得严厉了一次,其实也是为了姐姐着想,害怕姐姐在学校忙着,疏忽了孩子,到时候孩子该认生了,姐姐敏感,会伤心的。所以……所以义父刚刚跟大哥表示过了,让大嫂除了喂养孩子外……还是不要老打扰姐姐和小筝儿比较好。”
湛明婵哦了一下。
她迈入大厅,灯光柔和,一眼就瞅见大哥湛明儒正坐在沙发上,宽厚的怀里窝着个小筝儿,他低头凝望,向来淡漠的脸上微微带笑。
他听到了湛明婵的动静,遂抬起头来,将柔软的婴孩,小心翼翼地递给湛明婵道:“我这小外甥女,生得当真可爱。让我不由自主就抱过来看看了。”
湛明婵却没接过来,只笑说:“大哥,我刚回来,还没洗干净呢。筝儿这样小,身子骨柔弱,还是你先替我抱会儿吧。”
她停了一下,“没和父亲闹矛盾吧?我是说为了大嫂……”
湛明儒摇摇头,“你嫂子思女心切,就不免更看重了小筝儿一些,父亲的话虽然严厉了点,不过你嫂子在长辈面前那样做,着实失态了。还好,你嫂子已明白过来,刚刚她端着孝顺茶,主动去跟父亲道歉了,我看出来后神情不错,不会有事了。”
“其实没必要的。” 湛明婵小声说,“大家现在更该体谅嫂子的心情,能包容就得包容,虽有长幼之分,可毕竟是一家人。父亲是长辈,嫂子不该一句话不说就直接离开,但是也可以理解嘛。一家人何必为了关爱下一代这样的好事情,而闹僵呢。”
湛明儒淡淡地说:“女儿和媳妇是不一样的。娘家和婆家也是不同的。你可以撇下父亲直接离开,几个月不和父亲说话都行,以后遇到事情,父亲照样会不计前嫌地帮你助你。但是音然不同……她就该立刻去赔罪。”
湛明婵说:“大哥该是大嫂的支柱。”
湛明儒道:“每个人都最应该是自己的支柱,撑不起自己,何谈别人?”
他停了停,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家伙,“等小筝儿懂事了,妹妹一定要让她明白这一点才好。”
湛明婵应了一声,她说:“大哥,我得去洗一下,可筝儿不能没人看,就先把筝儿抱给大嫂吧。我出来后再给我送过来。”
她把自己都收拾干净后,舒舒服服地换上居家服,对着镜子擦净了头发,随后喝了点水,才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已经是她和小筝儿娘俩共用的房间了。
她在走廊的拐角,遇见了抱着孩子的齐音然。
“嫂子……”叫一声,却忐忑不安,因为齐音然的脸色淡漠,不似从前对自己的热情。
襁褓被直接塞了过来。
湛明婵手忙脚乱地抱稳了小筝儿,小家伙在她的臂弯里,不满意地嗯哼了几下。
齐音然的力气大了些,弄得湛明婵不由后退几步,只紧紧护着襁褓,她惊讶道:“大嫂?”
齐音然红肿着眼眶,窈窕的身子挺直,下巴稍微抬起。
“孩子吃饱了。以后还是等孩子饿的时候,再送过来吧。”
齐音然扯动嘴角,微笑道,“妹妹,你是孩子的母亲,该和孩子多相处才是。尤其是在孩子小的时候,让她熟悉你的气息,是很重要的。”
“没关系。嫂子你多帮我照顾筝儿吧。”湛明婵下意识道,“筝儿也是大哥大嫂的亲外甥女。”
“但终究不是母亲。”齐音然微笑道,“你大哥还惦记着让我再生个儿子呢。他一心一意就惦念着,等女儿可以认回父母的时候,就能凑个儿女双全,多好。”
“是啊。大侄女早晚也会从天女那里回家的,她是湛家人,走不丢。”湛明婵抱紧了小筝儿,“我也很想早日见到我的大侄女呢,说到底,也就我没看到那孩子了呢。”
齐音然说:“不过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还好,至少我们确认了时间,大侄女总会等回来的。”
“但我想,真到那一天,我恐怕也对她的感情淡了呢。”
齐音然温和地笑了,“你说对吧,明婵?毕竟生身不如养身重,孩子从小就不在我身边,必然不会对我有太多感情,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求着她平安就好,其余的心情,恐怕勉强不了我了。”
湛明婵愣了,她说:“这……嫂子,你这是怎么了?这样的话,对我的大侄女太不公平。毕竟这命运不是她自己选择的。”
齐音然说:“可选择已经做出来了。就得让我们每个人来承担各种有可能出现的后果。”
“嫂子,你别管我爸爸说什么,你随时都可以过来探望小筝儿的,抱一抱,都可以。爸爸那里,我会去打招呼。”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嫁过来才一年多,不想和长辈起任何嫌隙。”齐音然轻轻道,“明婵,你别帮倒忙了。不用管我的心情,以后也不要老用这个理由,把孩子往我这里送了。我知道你忙,但是我也不是个闲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帮你照顾孩子,毕竟你才是孩子的妈妈,你也该肩负起一个母亲的职责了。”
湛明婵说:“可我没经验啊……”
“我也没经验,不如去问问三姨婆,姨婆未婚,但也是看着湛家子女长大的,她比我们都懂。”齐音然说,“明婵。我现在想起被送走的孩子,就很难过,触景伤情,所以根本不想再看到婴孩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湛明婵彻底呆住了。
许久,她缓缓低下头,小筝儿早就醒了,可这小家伙也不哭,也不闹,只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湛明婵。
似乎在思考着,这个世界,又出了什么事情呢?
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一个个离她而去。
湛明婵抱紧了孩子,她爱怜地吻了吻小筝儿的额头。
“别怕,小筝儿。”
她喃喃道,“哪怕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但是妈妈不会。”
我会守护在你身边。
直到你成长到,可以守护你自己的那一天。
楔子
六月中旬,骄阳似火,酷暑难耐,泼水地面,顿化白烟。
这很不正常。
温度在一个劲地上涨,湖水中的影子,和以往比,越来越不清晰,最令湛明婵心惊肉跳的,就是夜间,拉开窗帘,会看到月的轮廓,愈发模糊。
那不是被浮云遮盖的模糊,也不是空气污染的结果,更不是让这城市的霓虹给浸染的缘故。
而是阴气出了问题。
湛明婵拉紧了窗帘——这几个月,她派出去大量的傀儡,但都无功而返。
她查遍了湛家的密室文档,都没有记载这古怪的问题。
她开始出入图书馆,翻阅各种古文献,希望能从中得到解答。
至今,一无所获。
她没有再问无涯,无涯和她相见,也只是逗孩子,似乎两个人成了一对纯粹的父母——而没有夫妻的情分了。
这几个月来,这座城市里,鬼魂们的不安,也到了一定的顶点——这从雪片一般发到湛家来的求救信中就能看出来。
湛家到处驱鬼的人手,已经用不过来了,开始加派高级傀儡单独出驱鬼的任务——这在以前都是少见的。
但还是不够用。
而且半个月前,在这个紧要的当口,大哥湛明儒又突然接了个秘密的任务,离开了——前一天晚上还在饭桌,稳当地吃饭,第二天一早,人就已经带着行李去机场了。
湛明婵好奇,问过齐音然,这位友善的嫂子只是淡淡地说“不太清楚,父亲派了任务,只有听从的份”,又风轻云淡地敲打了一下湛明嫣,这妹妹也是一脸惊奇,看样子不像作假。最后去问父亲,可想而知,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她隐约感到不安,哪个地方,要出大问题了。
只是湛明婵的重点,除了五月中旬抽了点时间,进行毕业论文的答辩,其余的,还是在忙着照顾小筝儿上了——齐音然彻底撒手不管了,连喂奶都是挤到奶瓶里再送过来,这还是湛明婵一个劲地坚持母乳喂养的结果,否则就该买奶粉了。
只是再忙,她也知道最近,尤其是进入到六月份,周围的环境愈发险恶,而父亲的书房办公桌上,时时刻刻,都堆满了文件,几乎看不完,而且一天比一天多。
好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让小筝儿不安的啼哭给弄醒,哄着孩子,漫步到窗前,侧着身子,能隐约看到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一天,小家伙又开始夜啼,湛明婵抱在怀里摇了摇,眼角又斜见书房的光晕,这回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想起白天的时候,逗弄完小筝儿,一时无聊,就使了个“窥看”的咒法,丢到走廊上任它飘——她是掌门,宅子里的法阵和警戒网,她都清楚,轻松从容地闪躲开来,过了拐角,看到无涯的身影,出现在父亲的书房前,父亲给他开了门。
随后咒法被仙光给干扰掉了。
那是下午。
晚饭的时候,父亲并没有和她提这件事情。十点左右,无涯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自己:白天,他来过了。
城市的事情,无涯选择和父亲商量。
湛明婵垂下睫毛,她将小筝儿放回到婴儿床上,这小家伙鬼地很,只要往床上一放,任她前一刻睡得如何沉,放下的瞬间,她一定会张着小嘴,立刻哭嚎起来。
湛明婵试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轻手轻脚,但婴儿的感觉大概比成人要灵敏的多吧。她最终沮丧地抱着孩子,出了门,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法阵的网子在昏暗的廊灯下,吞吐着柔和的光。
湛明婵抱着孩子,小心地蹲下来,她犹豫着是直接进去,还是敲门进去——要不要触动网阵的问题。
不触动,敲门声大概会打扰父亲。
触动,一样让正在里面操劳的父亲分心。
湛明婵叹了叹,她怀里的小筝儿大概是感觉到妈妈的不安,也就睁大了眼睛,小脑袋微微动着——这三个月大的小家伙早就离开了襁褓,穿上了粉嫩柔软的小衣服,并且已经会翻身了,兴奋不已,最近老是拼命晃着小手,不停地翻。有一次给临时抱到大床上放会儿,刚一转身,小家伙就兴奋地侧一下,再侧一下,若不是湛明婵及时转身,小家伙就要滚到地上去了——要知道因为到了夏天,那厚厚的绒绒地毯,已经给撤了啊。
湛明婵几乎是捞起了小家伙,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以后几乎都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此时,小筝儿大概是感受到了光源就在自己脸蛋旁边,她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刺激,毕竟夜深了,小家伙要睡了,哼哧哼哧,小身子往旁边侧着,包在袖子里的小胳膊一挥,小手指头就碰了下网阵。
湛明婵赶忙拉住了那条小软胳膊。
“嘘。你这小家伙哦,吵到你外公了。”
小筝儿傻呵呵地在湛明婵怀里哼哧哼哧,啥都不懂。
门开了。
湛修慈面沉如水,一只手虽从容地垂在了身旁,但湛明婵眼光一瞥,就知道掩在衣衫后的手指,必定已经扣成了一个威力很强的法诀了。
“婵儿?”那只手慢慢松弛下来。
“爸。”湛明婵叫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已经放慢了速度,但血液还是没有供上来,头晕眼花的时候,她已�